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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原來是你(3)┃狐貍掉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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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非辭怔住了, 他養了那麽久的狐貍,在閉幕式前夕給了他致命一擊的背叛, 理由僅僅是一句“你不是他”。

“‘他’?所以你留在我身邊……只是因為我像他嗎?”

陸非辭在九歸語焉不詳的口氣中, 品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或者這只狐貍是有主的, 只是主人從來不是他。

“是。”狐貍轉過身,將身後的前緣羈絆斬得一刀兩斷。

“只是因為你像他。”它輕聲重覆道, 不知道是說給陸非辭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狐貍邁開步子便要走。

它的任務已經完成, 何從之後的命運, 與它無關了。

“我是不是也說過……你很像我從前養的一只狐貍……”

剛走了沒兩步,陸非辭虛弱的聲音再度從身後響起。

狐貍腳下一頓, 卻沒有回頭。

陸非辭忍受著頭痛目眩, 喘息著說:“可我想告訴你,我這些日子養你餵你照顧你, 不光是因為你像它, 而是因為當初你肯在魔人攻擊我時挺身而出,肯跨越千山萬水來H市找我……我以為這樣,我們至少就算是朋友了……”

狐貍爪子一緊,金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動容, 然而只有一瞬。

下一刻, 目光便重新恢覆了漠然。

它冷聲打破了兩人之間最後的念想。

“抱歉。”它緩緩道:“我當初我去H市不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他。”

陸非辭腦中轟的一聲炸響。

狐貍說,我去H市,也是為了“他”。

為了誰?

為了那個傳說中墮為厲鬼的天師“陸非辭”?

為了……自己嗎?

可自己前世, 只養過小年糕一只狐貍。

九歸輕飄飄的一句話,在陸非辭聽來卻如晴天霹靂。

過往的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這家夥又懶又饞,一副大爺脾氣,喜歡賴在床頭和自己一起睡,喜歡三丁餡兒的包子,喜歡吃純肉,又嫌海鮮麻煩……

和他的小年糕一樣。

恍然大悟的那一剎,陸非辭的心情如同洶湧拍岸的浪潮般大起大落。

像是突然遇到了失而覆得的珍寶,然而轉眼之間,那珍寶卻又生生摔碎了他面前。

三百年,對於妖族而言不算很長,他的小年糕為什麽變成了這樣?

聲音變了,修為變了,眼睛的顏色變了……這些他都可以接受。

但是他不能接受它與魔人同流合汙,做出今夜這種事來。

就算此時此刻在這裏的不是自己,是何從,那不也是個曾對它真心相待的人嗎?

為什麽可以拋棄得如此決絕呢?

“啊——!”

又是一陣劇痛從腦中傳來,陸非辭終於不能自已地痛呼出聲。

黑眸中血絲遍布,識海內魔氣翻湧,身體仿佛要被某種可怕的力量沖碎。

陸非辭再也壓制不住體內的魔氣翻騰,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看著狐貍再度走遠,拼勁全力動了動嘴唇:“小年糕……”

如果現在叫住它,一切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然而太遲了。

在符咒作用下,識海內的魔物開始覺醒,開始在他腦內叫囂,開始試圖奪取身體的控制權。

陸非辭用盡全身力氣,卻只發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音。

轉眼便堙沒於漫天狂風呼嘯裏。

所以這一次,狐貍沒有駐足,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一同帶走的還有他們前半生的緣與情長。

悲風逆起,萬事皆休。

這個曉風殘月的夜晚過後,誰都再也無法回頭。

定身咒的束縛退去,陸非辭難以支撐地倒下了。

模糊的視野裏,已經沒有了那一團白色的影子。

魔氣不斷外洩,他大概很快就會被發現。

在通靈者雲集的閉幕式中爆出這樣的新聞,眾人的反應會怎樣呢?

陸非辭已經沒有精力去考慮這些了。

“大膽魔人!居然敢在此放肆!”

耳邊一團嗡鳴,他隱約聽見陣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念咒的聲音。

眼前的景物已經變得一片模糊,恍惚間仿佛有無數道咒符加身,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萬幸的是,這些咒符在給他造成了痛苦的同時,卻也暫時壓制住了躍躍欲試的魔魂。

陸非辭額上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終於,又得以片刻清醒。

他擡頭,恍惚間看到一眾身著黑衣的特衛隊成員。

他們眼中充滿了戒備的敵意,那神情,確確實實是在看一只魔。

就在這時,夢魔出現了。

魔氣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場面再度陷入了一片混亂。

眾人不敵,已然渾身脫力的陸非辭就這樣被她“救起”。

夢魔握住他的肩膀,像提一只破敗的木偶一般將他拖到了一旁,低頭笑道:“我們又見面了。”

她這個時候才現身,大鬧會場出手救人,算是徹底坐實了陸非辭勾結魔族之名。

忽然,一道黃符破風襲來,在黑夜中爆發出一陣耀眼的金光!

應會長也終於趕來了。

他神情嚴肅,望向陸非辭的目光十分覆雜。

他相信那是個好孩子,然而事情還是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陸非辭此刻雙目混沌,魔氣纏身。東方決最擔心的場面,終於發生了。

應一揚轉頭看著夢魔,沈聲道:“那日讓你逃過一劫,如今居然還敢現身。”

夢魔笑了:“我這次來,可不是為了和應會長打架的。”

指尖微動,一絲魔氣緩緩流入陸非辭的身體。

“很快,真正的絕望便會降臨世間……”

夢魔低頭看著陸非辭,神色詭異,笑容妖冶。

燕行客的封印太強,祭魔符能對其造成一定松動,但終究打破不了它最後一道防線。

那只能靠陸非辭自己來沖破。

無邊黑暗之中,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

陸非辭跌入這裏,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識海內翻湧不息的魔氣。

冥冥之中,似乎還有困住它們的最後一張網。

陸非辭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意識還是師父的封印。

他只能努力遏制它們,憑借著最後一絲清醒,想要將它們圈禁回去。

這時,腦中突然響起了夢魔的聲音。

“哎呀,還在掙紮呢?”

“滾……滾出這裏!”

“接受現實吧——你生來為魔,你想壓制的,才是你原本的樣子。”

“生來為魔?”陸非辭搖了搖頭,咬唇道:“我未做過任何離經叛道之事,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我不是魔,我是一名通靈者。”

他想起了自己拜師第一天,師父便曾跟他說過的話:“所謂通靈者,通天地之靈脈,聚寰宇之靈氣,降妖除魔、捉鬼伏怪,保人世安穩,天下太平……這才是我該有的樣子!”

夢魔忽然“呵”了一聲,繼而放聲大笑,笑聲在寂靜的黑暗中幽幽回蕩。

充滿蠱惑和嘲弄意味的聲音再度響起:“你說你未做過任何離經叛道之事?陸天師,你是當真不記得,自己八歲那年的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嗎?”

陸非辭一怔。

他知道,夢魔指的是那個大火燒山的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溫柔慈愛的家人,失去了一起玩耍的夥伴,失去了童年的一切美好。

他只記得那天傍晚,自己還和同伴們一起在山間玩耍,到了晚上,家園便已被大火覆蓋。

這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不記得了呢?

陸非辭怔怔地問:“你什麽意思?”

夢魔笑了,憑借著封印的松動,她終於能夠入侵那段禁忌的回憶。

如催眠般輕柔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回想起來吧,那個大火燒山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黑暗褪去,陸非辭睜開了眼。

四面綠樹環繞,是他從小生活的山村。

過了那麽多年,再度回到這裏,仍有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

“母親!”一名男童推開了木屋門,興沖沖地跑了進去,“我晚上可以和栓子他們去捉知了嗎?”

一名眉眼溫柔的婦人回過頭,和聲笑道:“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們只許在山腳下玩,切記不可上山,山中最近有猛獸出沒,已經咬傷過好幾個人了。”

她將剛熬好的小米粥端上了桌,俯身在兒子耳畔悄悄道:“我加了一勺糖,別跟你父親說,他不喜歡男孩子吃那麽多甜的。”

男童開心地笑了:“謝謝母親!”

吃過晚飯,他和四五個小夥伴一起去捉知了了。

然而尋遍山腳下的樹林,一無所獲。

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不甘心鎩羽而歸,到底將目光轉向了山上。

“不……”

陸非辭隱約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想叫住他們,卻只能在原地看著。

畫面一轉,栓子高興地說:“你們聽!有知了叫!”

幾個男孩興奮地歡呼一聲,拔腿奔了過去。

然而等待他們的不光有知了,還有食人的野獸。

那是一只體格健壯的猛虎,長著尖銳的利爪,鋒利的獠牙。

它的身軀在幾個幼童看來是那樣龐大,動作是那樣迅速。

一時間,慘叫聲不絕於耳。

陸非辭的身子突然顫抖起來。

那些被埋葬的過往一幕幕重現,當時的恐懼再度襲來。

鮮血染紅了夜晚的山林。

他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被老虎活生生地咬斷了腿,在絕望中被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骨頭的碎裂聲與猛虎的進食聲一起在黑暗中響起。

“不——!”

這次出聲的是年幼的陸非辭。

男童在絕望中尖叫一聲,下一刻,周身曝出發了沖天的魔氣!

“不要!不要……”

陸非辭搖著頭,一步步往後退。

“快住手!住手吧……”

一行清淚留下順著他的臉龐流下。

他想起來了。

那天夜裏,他第一次覺醒了體內魔魂。

那日放火燒山的人,是他。

魔氣覆蓋了整片山林,男童眼中一片漆黑,連眼白都被魔氣浸染。

陸非辭看到年僅八歲的自己哼著童謠,在火海中悠閑漫步,看到自己回到了那個他從小生長的村莊,開始瘋狂地殺戮。

原來這才是魔魂覺醒後,他真正的樣子。

人間煉獄降臨,昔日照顧過他的鄰裏紛紛在他手下慘叫、掙紮、哀求。

然而男童唇邊掛著一抹無關笑意的戲謔弧度,沒有停手。

直到血洗了整座山村。

陸非辭呆若木雞地看著一切發生,終於,無以承受地跪倒在地,顫抖著將自己縮作一團。

五臟六腑仿佛都扭曲在一起,令他渾然作嘔。

眼淚不知不覺已經撲了滿臉,然而哭不出聲音。

他揪著自己的心臟,狠狠捶打,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一切都如夢魔所說——

他生來為魔,早已罪孽滿身。

意識之外,現實不過流走了幾分鐘。

應會長已經再度擊傷了夢魔,可就在他要徹底將其收服時,神色突然變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正在覺醒。

應一揚倏地轉過頭,瞳孔一縮。

他看到陸非辭身上爆發出了一股勢不可擋的魔氣,如同可以吞沒一切的黑暗火焰,熊熊燃燒著。

那是他在癡魔身上都不曾感受到的氣息,仿佛能將人扯入最絕望的深淵。

“吾主……”夢魔的聲音顫抖起來,目光炙熱而虔誠。

時隔三百年,燕行客的封印,終於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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