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開頭(正面出場),第五章(電話),第七章(正面)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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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淺完全是一副老到的談判語氣,“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他,恐怕就沒那麽簡單了,他這個人,你應該也了解一些。”最後一句話,生生讓她又刺痛一下。

其實沈琪在寄出照片後就有些後悔了。

平心而論,這不是她該插手的事。但很多時候,理智和情感很難剝離清楚。就像在車庫目睹那一幕後,她次日就聯絡了一個相熟的私家偵探。這種事她不是第一次做,剛跟了鐘季琛時,她就找人調查過,看是否還有和自己一樣身份的存在。結果是沒有。她因此對他生出幾分好感,致命的好感。

嫉妒和不甘驅使她做出一個又一個不理性決定。如今——

沈琪稍作思量,便轉身回臥室,出來時手裏多了一枚小巧的閃盤。“只有這一份,你愛信不信。我沒那麽無聊。”

在鐘淺接過閃盤後,沈琪又補充一句,“我沒有想害他的意思。”

鐘淺攥緊手心裏的小小物件,開門前手一頓,轉過身,看著沈琪說:“我跟他,沒有血緣關系。所以,把你那些不堪的想法收起來。”

說完在沈琪吃驚的目光下,推門離去。

直到走上車道,鐘淺才呼出一口氣。

天知道,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走進那一扇門。來到這裏之前,有關他們的一切都是抽象的,哪怕是三年,也只是個數字。進門的瞬間,看到門口的腳墊,一個念頭不合時宜的跳出來:他曾多少次踩著這個,走進這裏。

沈琪嫉妒她,能得到那個人的感情。卻不知自己也嫉妒她。

作者有話要說: 話劇是《戀愛的犀牛》,文案那幾句話也是改編自此。

☆、一秒的天堂

正在飯局應酬的鐘季琛並不知道,有人已為他處理掉安全隱患。

今晚宴請的是某銀行和政.府部門的領導,席間兩位年輕女員工給各位老總敬酒,銀行老總開玩笑說,“鐘總年輕有為,重要的是還是單身,你們努努力,所謂才子配佳人,都有機會嘛。”

姑娘們再看過來時,眼裏秋波一片。不論真假,都極大滿足男人的虛榮心,也滿足了觀眾的八卦心。

提到飯後的節目,眾領導齊擺手,非常時期,一切娛樂活動取消。

鐘季琛率部下恭送各位領導上車時,其中一姑娘有意落後兩步,站他身邊,語氣遺憾道:“還真想聽聽鐘總唱歌是什麽樣的呢。”

鐘季琛眉頭一挑,“好奇?”

姑娘眼睛亮亮的,點頭,“我覺得有可能不在調兒上。”

見他似有疑惑,姑娘莞爾一笑,“人總得有點兒缺點吧。”

鐘季琛心說好直白,嘴上應道:“的確,不過我可不止這一個缺點。”

陪同出席的一位高管姓李,四十來歲,跟鐘季琛不見外,事後多說幾句,“這個小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她舅舅是誰嗎?X副市長,她自己是國外名校高材生,學金融的,在銀行也就是鍛煉兩年,以後啊……”

“您跟我說這個,是讓我溜須她嗎?”

“不用你溜須她,人家這不是上趕著你嗎?我聽說董事長最近可正給你物色人選呢,要我說啊,與其找一個家大業大能獨當一面的女強人,不如找這種,聰明乖巧、各方面也不差的,現在不都流行什麽‘小清新’嗎?”

鐘季琛沒接茬。

就在對方以為觸了他逆鱗時,他忽然自語般說:“人為什麽要結婚呢?”

老李被他問得一楞,就聽他繼續,“錢,權,名望,這些我都有,幹嘛還要找一個有這些的女人,難道不是該找一個有著我沒有的東西的人嗎?”

對方一楞,“那你缺什麽啊?”

鐘季琛沒答,無聲一嘆。

回家時,小貓守在門口。這個小畜生,典型的有奶就是娘。吃了他一個月的進口貓糧,就開始對他各種諂媚了。鐘季琛不屑罵一句,賤貓。

他沖過澡後,突發奇想,覺得這只小賤貓也該洗一洗,於是就拎進浴室。原來還是只小公貓。他立即想起當初,鐘淺居然把它放在胸口……於是看它更加不順眼了。

小家夥平時享受專業洗浴,被他生疏動作搞得很恐慌,各種撲騰,弄得他一身水。他憤憤地想,淹死你算了。

轉念又想,鐘淺會跟他拼命吧。那樣倒也不錯。

稍不留神,濕漉漉的貓“噌”地從他手裏跳出去,淒厲叫著跑掉。他追了會兒也就懶得管了,自己去睡覺。

第二天鐘季琛一醒來,發現小貓生病了。

他編輯了一條信息:你的貓要死了。要不要過來跟它告別?

還沒等發送出去,門開了,醫生如釋重負,“沒事了,打了一針,回去好好養。以後洗了澡記得用暖風吹幹。”

護士給小貓裹了毛巾放進籃子裏,只見毛巾不見貓。他用手指戳了戳小貓毛茸茸的腦門,心驀地柔軟了一下。

回去路上,鐘季琛開著車,副駕座放著裝貓的籃子。

不由想起老李那句問話,那你缺什麽呢?

他心說,我大概是,缺貓吧。

就在小貓胡鬧生病時,鐘淺也感覺身體不適。

早餐桌上,她吃了幾口就放下,阿姨問是不是不合口味,她搖頭:“吃不下,有點惡心。”

立即迎來方瑩的炯炯目光。

鐘淺不客氣道:“您那是什麽眼神?該不會是以為我有了吧?”

方瑩掩飾地擦擦嘴,“口沒遮攔的,身體不舒服就去醫院。”

“我知道,明天就去。”

隔日一早去醫院,空腹做了幾項檢查,診斷結果是胃神經官能癥,由焦慮或抑郁等情緒或壓力引起。醫生開了藥,並叮囑要放松,保持好心情,走出醫院時,鐘淺自嘲地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相思病吧?

回去路上,又接到另一位醫生的電話,心理醫生。

鐘淺不解:“不是已經都結束了?”

“誰說的?你好了麽?”

鐘淺一滯,心說沒好,好像更壞了。

“我可是收了全部療程的錢,你不來,難道要我把錢退回去麽,這可比要了我的命還難。”

等鐘淺時隔多日再次坐到聶微言面前時,他一臉認真說:“你瘦了啊。”說完翻開她的資料,“看來上次的方案不奏效,我們再換一個。”

鐘淺接過:“你陪我聊聊天吧。”

“有些事,我本來想一個人慢慢消化,但是好像不行,憋在心裏久了會變成別的病爆發出來。”

當晚,鐘季琛正餵貓時,接到一通怒氣沖沖的電話:“你利用我!”

“你對鐘淺的情況有所隱瞞,你根本沒說是你先對她動了心,還親了她。”

鐘季琛拿著電話起身,走到窗前,“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不需要跟你匯報。”

聶微言嗤笑,“是你親手把她拉入這種禁忌的漩渦。你帶她來做咨詢,目的不是治好她,而是確認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愛你對吧?現在是把她又往深推了一步。”

鐘季琛臉頰動了動,“她還好嗎?”

“客戶隱私,屬保密範疇。不過你放心,我會對她負責,治好她的病,”聶微言說完似乎不解氣,補一句,“讓她忘了你。”

鐘季琛笑一下,“那樣最好。不過在我看來,治得好的是心病,治不好的才是愛情。”

轉眼進入六月,北方正式步入夏季,也迎來鐘淺的生日。

仿佛過了半生之久的十六歲,終於結束。

生日前夕,方瑩問過她喜歡什麽顏色,她隨口答了個紅色,生日前一天,見到自己的禮物,停在門前,一輛紅色瑪莎拉蒂。

方瑩還給她辦了個party,以前她的生日都很簡單,跟家人去酒店吃一頓,再和朋友去哪玩玩。方瑩說,十七歲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呢。

方瑩特意給鐘淺定制了幾套裙子,邀請了她全班同學,還請了秦雪的樂隊現場表演,Party有聲有色有面子。禮物堆成小山,在客廳一角閃閃發光。

樓下最熱鬧的時候,鐘淺悄悄回到樓上房間。打量鏡子裏的自己,白色蕾絲裙,偏覆古款式,胸口小露,頭發又長了些,發尾處燙了微卷,頭頂一圈細致的發辮,顯得五官更精致。方瑩送她一套鉆石飾品,她只挑了一串手鏈戴。

她對自己的形象還算滿意,所以打算用手機自拍一張。

拍完照,又想起一事。

拉開床頭抽屜,拿出一個絨布小袋子,從中取出一枚鉑金指環。這是她在美國僅有的半天閑暇在街邊小店淘來的。指環樣式簡單,但是內有乾坤。

她把指環套在無名指上,輕輕摩挲。

天亮時,樓上樓下已被收拾幹凈。

鐘淺坐在露臺椅子裏喝著茶。看著方瑩的車子駛進大門,昨晚她只是開始時亮相一下,就把空間留給年輕人。善解人意的漂亮媽媽,贏得無數好評。

“我十七歲的生日,是在鄉下過的。”

方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了些晨間的清涼,“幾個月都見不到一個生人,大著肚子,腳腫的像饅頭,連一雙像樣的鞋子都穿不進去。”

“就是這樣,我還要感激,因為鐘季琛說會跟我結婚,會讓我和肚子裏的孩子有名有份,不然,我爸大概會把我逐出家門……”

“你問十七歲有什麽不同?這就是不同。”

“我不想讓你的十七歲過的跟我一樣,醜陋,卑微,從此以後只能依賴一個男人。”

“你這幾個月都過得不開心,我知道,你心裏可能也怨我。可是鐘淺,幾個月跟幾年、一輩子比起來,短的可以忽略不計。”

方瑩說完,轉身回房。

鐘淺又坐了許久,也起身離開。

小方廳裏,方瑩換了一套瑜伽服,開始每日必不可缺的晨練。也許該歸功於林源的專業指導,她現在不管怎麽玩,都不會熬夜,更不會忽視健身塑形。

看著媽媽肢體柔韌伸展,臉上氣血飽滿。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到一點歲月的痕跡。鐘淺忽然問:“其實那天,你是故意那樣的吧?”

方瑩動作一頓,“怎麽?”

“你突然一個電話把我叫去,還選在天臺那種地方,用激烈的言辭刺激我,不給我一點猶豫的餘地,你每一步都算好了的。”

方瑩動作依舊,“所以呢,你現在知道了,打算回頭去找他了?”

鐘淺搖頭,“不,我當時就猜到了。”

“但是你的確喝了酒,而且人在沖動下容易失去理智,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敢去賭。”

鐘淺回到房間,拿起手機,新信息倒是不少,卻唯獨沒有那個人的。

她大致瀏覽一遍,心想這樣也好。不過還是覺得這人有點小氣,胸襟不夠,轉念又想,不會是壓根就給忘了吧……正要放回去,有來電。

是秦岳。

他說要送她一份生日禮物。

還說要送就送點特別的,他最珍貴的東西。

鐘淺被他調戲過一回,不會再多想,直接問,“是時間麽?”

下午,某公園。

周末人多,花也多,走哪都是花團錦簇,喜氣洋洋,除了一家子帶小孩的,就是一對對情侶,他們倆在別人眼裏應該也屬於後者。

秦岳今天穿了件白襯衣,深色牛仔褲,戴著墨鏡時跟明星下凡似的,墨鏡一摘又幹凈清爽得像個大學生,對此他解釋,“多少年沒跟女孩逛公園壓馬路了,還真有點懷念,正好重溫一下青春的感覺。”

路過各種吃食或小玩意攤子時,秦岳問她要不要,鐘淺搖頭,他繼續感慨,“如果女孩子都像你一樣就好了,我們男人得省多少錢。”

正說著,就見鐘情腳步停住,他回頭望去,沒什麽特別的呀。

哦,有個賣氣球的。

一個小孩子正央著大人買,氣球有各種動物造型還有什麽小星星之類的,秦岳心說,這姑娘這口味還真獨特,人卻走到她身邊,低頭問:“喜歡?”

鐘淺沒答。

他徑直過去問小販,“這一共多少個?有一百嗎?”

鐘淺立即想起小白兔買小面包的故事,覺得這人是找抽呢,結果秦岳居然掏出幾張紅票子,全包了。錢也不用找,沖著她往身後豪氣一指,“都是咱們的。”

鐘淺無語,“這麽多,怎麽拿啊?”

秦岳一笑,從小販手裏接過兩個心形氣球,遞到她手裏,語氣溫柔道:“能都讓你拿著麽,我像是那麽不體貼的男人麽?”

話音剛落,鐘淺驚呼,在秦岳身後,十幾個氣球飄起來,緩緩升至半空。

她看向他,他聳肩。

百十來個氣球陸續被放飛,無疑成了一道景觀。引得無數人仰望,發出驚奇或羨慕的噓聲。

鐘淺也仰著頭,看著各色各式氣球飄浮在湛藍天空中,儼如一個夢幻世界。又看著它們一點點分散,飄遠,仿佛飛向各自的歸宿……

直到耳邊傳來低沈男聲:“感動吧?”

她收回心神,點頭。

“你看你害我受傷,還對我不聞不問,我呢,不但不追究,還花心思哄你開心,這人跟人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鐘淺被他說得有點理虧,“謝謝你。”又忍不住問:“你為什麽忽然要對我這麽好?”

秦岳長嘆一聲,“因為對你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從此以後念念不忘唄。”

鐘淺笑。

秦岳一挑眉,“不信?”他嘖嘖兩聲,“那就當少爺我樂善好施,有錢任性好了。”

“這個理由我接受。”

兩人繼續慢悠悠往前走,秦岳換了副正經語氣:“我聽秦雪說,你最近情緒低迷,我猜是因為你爸媽剛離婚就要再婚吧,其實這種事兒就得看開……”

鐘淺腳步一停,緩緩扭頭,“誰再婚?”

“你不知道?你爸最近正被某千金高調追求,圈子裏都傳開了,照這架勢,結婚也就今年之內的事兒。”

鐘淺對自己說,忍住,忍住,這才生生逼退淚意。

可喉嚨仍是瞬間堵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心中卻反覆念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對於眼下情形,鐘季琛也是始料未及。

真是人不可貌相。老李口中的“小清新”居然如此兇猛。這姑娘姓江名心亭,他也是事後才得知她的全名,而且還是想忘都忘不了。

因為自那次飯局後,江姑娘利用職務之便,一個勁兒往鐘氏跑,人也伶俐,總能找到各種合適理由面見他。逮著合適機會幹脆表白:“只要你還沒結婚,即便是有交往對象,我也可以和她公平競爭。”

鐘季琛當時特別想說,其實我是變態,我喜歡自己的……

公務本來就繁多,又每天鬥智鬥勇的,時間就過得特別快。

這一晚到家時,小賤貓居然沒等在門口。

他再往前走,不由楞住。

客廳沙發上,悠然坐著兩位“客人”,一位雍容貴氣,眉目和善,另一位精神矍鑠,五官與他有幾分神似,看過來時習慣性地眉頭一擰,透著那種長年累積下來的不滿和研判。

鐘季琛平靜開口:“你們二老怎麽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分開兩章了,下章見面,沒有痛苦的分離時刻,就沒有重逢時的親熱。。

下章更新時間:初十前。

☆、一秒的天堂

鐘父把手裏不知什麽文件往茶幾上一扔,語氣不悅地反問:“我們不該來?”

接著“哼”了一聲:“再不回來看看,家底都要被你敗光了。”

老頭兒脾氣一向火爆,此番更是來者不善。

鐘母趕緊打圓場,“聽說最近事情多,你爸不放心,回來幫你把把關。”待鐘季琛走到近前,她拉著兒子的手上下打量,心疼道:“半年不見,又瘦了。”

鐘季琛摸摸臉頰,“還好吧。”

“一個人過日子就是不行。”鐘母感慨一句,優雅起身,“我去給你們煮點夜宵,正好你爸要跟你談公事。”

冰箱裏的內容還算豐富,老太太頗感欣慰,卻不知道這改變來自何人。在廚房忙碌時,還偶爾能聽到來自書房的咆哮,她無奈地搖頭。

過了不多時,鐘季琛進來,走到母親身邊把手放在她肩上,這是年少時保留的為數不多的親昵舉動,“簡單做點就好,我不太餓。”

鐘母笑著拍拍他手背,說起另一件事:“我給淺淺帶了生日禮物,找時間叫她過來吃飯,我親自下廚。”

鐘季琛手一僵,悄悄收回。

隔了會兒,他開口:“媽,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對你們講。”

“鐘淺她,不是我的孩子。”

鐘母臉上笑意立即退去,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鐘季琛心狠狠疼了一下,解釋道:“當年出了點意外,方瑩她也不知情。”

“那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身後傳來重重一哼,兩人同時回頭,只見鐘父背著手站在門口,目光灼灼,嘴角下撇。“還能什麽時候?肯定是十年前鬧離婚那次。”老頭兒篤定道。

鐘季琛無言。

鐘父重重呼吸幾下,似乎有許多話,最後只是用手點了點兒子,“笑話。你就是個笑話。”說完轉身就走。

鐘母卻面色發白,身子晃了一晃,鐘季琛忙扶住。

老太太卻強自鎮定,“我沒事,讓我緩緩。”

鐘季琛陷入水深火熱中。

連家裏的“池魚”都被殃及。那日後來,鐘父仍是又發了火,罵他胡鬧。話音剛落,不知從哪兒躥出一只小東西,眼睛滴溜溜與他對視。

老頭兒嚇一跳,瞪了半天,才確定這是一只貓。還是一只小得可笑的貓。頓時更氣,罵道:“玩物喪志。”

家事和公事攪在一起,糾纏了幾日,戰火又引到提過無數遍的問題上,結婚。準確說是再婚。

見鐘季琛一臉木然,老頭兒氣咻咻道:“折騰了這麽多年,連個一兒半女都沒有,以後這麽大的家業誰來繼承?”

鐘季琛心裏煩躁得很,出言不遜道:“我不是你們的種馬。”

摔門離去後,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動作好熟悉。

十七歲的他就是如此,他發現其實自己根本就沒改變。這些年的沈穩持重,斯文紳士,不過是一種假象。因為他做錯事,有內疚,又因為責任需要,他不得不換上另一副性情,另一副面孔。

按照以前的脾氣,接下來他會去飆車,會不管不顧地“失蹤”幾天,可是當他走到外面,感受到溫暖陽光和煦夏風時,卻忽然想念一個人。

非常非常非常的想。

他掏出手機,按鍵時一顆心急切得要飛出來。

聽到的卻是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鐘淺此刻的心情是,既緊張,又亢奮,還有一種赴死般的凜然。

風大,噪音也大,近在咫尺講話都要用吼的,有人喊:“準備好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比了個OK手勢。

此時的她全副武裝,坐在直升機內,機艙只有三個人,同樣全副武裝的秦岳和一個女教練。而她即將開始一項極限運動——跳傘。

鐘淺跳的是雙人傘,由教練帶著,縱身一躍的同時,她失聲尖叫。

當然又是秦岳的點子,而她曾在節目中看過別人跳傘,也想著將來要嘗試一下,擇日不如撞日,現在的她正需要這種極致的刺激。

身體下墜,風聲在耳邊呼嘯。死亡般的恐懼,往往帶來死亡般的快感。人飄蕩在天與地之間,似乎也就飄蕩在生與死之間。

在不遠處的秦岳姿態很自在,像是比劃著跟她大喊什麽,她聽不到,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如果她就這樣死了……

耳邊忽然很吵,有人跟她嚷什麽,仔細辨認,原來是教練提醒她該打開降落傘了。她卻沒有反應。

餘光可見秦岳的傘已打開,像那日的氣球一般綻放在藍天下,而她則依然極速下降,就在教練提醒已到極限高度時,她拉動裝置,同時用盡全力大聲喊了三個字。

事後,秦岳嚴厲批評鐘淺,“真是被你嚇出一身冷汗,沒想到你這麽敢玩,簡直是個小瘋子。”

她淡然地靠在椅子裏喝水。剛才那竭力一吼,差點讓她失聲。

秦岳忽地一笑,看了她一眼,“不過你剛才還真勇敢,尤其是那股不怕死的勁頭,太他媽帥了,我都要愛上你了。”

迎來鐘淺警覺的視線,他無所謂道:“就當這是種比喻好了。”

看著他轉過身去的背影,被汗水打濕得發亮的短發,鐘淺忽然明白,為什麽最近每次他約她出來她都沒拒絕,因為他在某個不管不顧的時刻,尤其是剛剛運動完的樣子,有點像那個人。

哪怕就那麽一點點。

眼底忽然一熱,似乎補水補過頭了。

鐘季琛畢竟不是十七歲,即將有兩個十七歲。偶爾肆意妄為一下,終究還是要回歸現實。現實就是眼下這情景。

這一回換鐘母上陣,手持iPad,手指輕輕一點,屏幕上的臉就換成另一張。除了正面照全身照,還附詳細身家背景介紹。她再適時給一兩句點評。

鐘季琛木然地看著,最後一張,認識,江心亭。

鐘母笑了。

鐘季琛卻暗暗蹙眉。他也是這兩日才得知,集團內部居然悄悄傳開,江小姐就是下一任老板娘,還有什麽好事將近。流言這東西,最是容易,如果有人加以引導,更是會迅速呈現燎原之勢。

他撫著下巴琢磨了一下,這背後的人,姓江的肯定有份,估計還有他親爹。

忽然覺得沒意思。特沒勁。

鐘母放下iPad,“怎麽樣,表個態?”

鐘季琛往沙發一靠,“說實話,沒一個順眼的。”

“如果非要找一個來生鐘家繼承人,不如抓鬮。”母親果然變臉,他心想我還沒說下句呢,跟我爸去生。

在鐘母下一輪溫柔轟炸之前,他看一眼腕表,“哎呦,我飛機快到點了。有事兒回來再說吧。”說完起身,行李箱立在門口等著他。

治得好的是心病,治不好的是……那就繼續治吧。

這樣想著時,鐘淺走在古意盎然的街道上,兩側建築獨具民族特色,她身上也穿著白色刺繡短衫和紮染的長裙。

沒錯,她又任性地“出走”了。溫暖一世的小王子曾說:“有些事,流浪過才會懂。”反正她也不差錢,課業也不吃緊,就找個風景宜人人文豐富的地方流浪吧。

這一次還有兩個小夥伴。抱著一堆裝小吃的袋子、還能騰出只手往嘴裏餵的小歌,邊走邊擺弄著剛買的葫蘆絲試著吹兩下的秦雪。

同一場旅行,各有各的意義。

忽然聽到鐘聲,鐘淺擡頭。

她現在像是入了魔障,凡是跟某人沾點邊兒的都能引起她的註意……原來前方就是一座天主教堂。

鐘淺循聲走過去。

這座教堂極為特別,飛檐鬥拱,彩繪精致,除了那枚標志性的十字架,完全是中國風。這樣也可以?真的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等她進去轉了一圈出來時,那倆人已不知逛到哪裏去,她巡視四周,試圖在人群中找一找,目光卻忽然一滯。

心裏說不可能,可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人太多,拐了個街角就跟丟了。

也許根本就是她看錯了,正失落時,聽到熟悉的聲音:“你在找誰?“

鐘淺如遭雷擊,麻木了一下,才緩緩轉過身。

兩人之間人影穿行,人語聲聲,卻像瞬間被按下定格消音鍵,全都變成了無意義的背景。鐘淺感覺到眼底酸澀,喉嚨發堵。

看到對面的男人擡腳,她忽然出聲:“你別過來。”

說完這句,她轉身就跑。

她抓著裙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全力奔跑,穿過不記得幾條街巷。已經顧不得秦雪她們,她心亂如麻,又異常空蕩。跑不動了,就靠在一座宅院的圍墻喘氣,閉上眼,感覺到淚水蜿蜒流下。

似乎聽到腳步聲。她不敢睜眼。

直到那個聲音問:“跑什麽?”

她睜眼,人幾乎被罩在陰影裏。

她與他對視,輕聲反問,“你追什麽?”

他又走近一步,低低地答:“我在找我的心。”

說完伸手,為她擦淚,越擦越多,擦了許久。然後舒口氣,低下頭,與她的額頭相抵。半晌,才低聲說,“你穿這裙子很好看。”

鐘淺“嗚”的一聲哭出來。

她右手握成拳頭往他身上砸,一下下砸在他腰側,砸了十來後被他捉住手,緊緊包在掌心。她又用左手砸,砸他另一側的腰……

半小時後,鐘淺仰頭,看著舊舊的小客棧,一臉的難以置信。

兩人牽著手。從剛才一直沒分開。

“怎麽住這裏?”

鐘季琛笑笑,“以前跟同學來玩時,就住過這。”

木質樓梯年代久了,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樓梯窄,他讓她走在前面,自己在後面照應。鐘淺忽然停下,轉過身。

兩人身高幾乎持平。

光線從小小的窗子投射進來一條,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皺著眉用手去擋,鐘淺覺得這動作好可愛,忽然想親親他。

於是,就親了。

鐘季琛開始還有點意外,但很快就無比投入,從淺啄到深吻,從溫柔到激烈,跌跌撞撞進了房間,鐘淺被壓在門板上,承接著他的洶湧熱情,伸手環住他脖子。

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吧。無論做了多少心理建設,見到他那一剎那,就像多米諾骨牌,輕輕一碰,悉數倒塌。

她回應他的吻,抓著他的短發,感受著他硬實戳手的發絲,這才是她喜歡的,她愛的。

腰間一熱,她渾渾噩噩地反應過來,是他的手。掌心溫熱,指腹比她的肌膚要粗糙一些,輕輕摩挲時,陌生而刺激的觸感讓她哼了一聲。

他撤出,卻被她按住。

那手帶著力道揉了幾下她的細腰,沿著腰線向上,引起一串串火花般的顫.栗後,罩住她左胸。隔著內.衣,依然能感受到掌心的炙.熱。她有點怕,又有點渴望。

他的唇游弋在她側臉,唇滾燙,呼吸也滾燙。他的一切都很燙。如同一只不折不扣的火爐,炙烤著她。感覺到他的五指收攏時,她覺得自己要化了。

實際上卻是僵了。

時間短暫定格後,他咬了下她的唇,同時收回手,捏捏她鼻子。

“臉都哭花了,去洗洗。”

作者有話要說:

☆、一秒的天堂

鐘淺臉沒花,但眼睛卻是真的又紅又腫,用冷水拍了半天還是不行。還是鐘季琛找來冰塊裝布袋裏,幫她敷眼。“怎麽這麽多眼淚,是不是把人身體裏那百分之七十的水分都變成淚了?”

他坐長沙發上,鐘淺枕著他的腿,閉著眼享受著細致的清涼,懶懶地答:“因為我是一棵草。上輩子受你滴水之恩,這輩子湧泉回報。”

“說什麽?聽不懂。”

“文盲。”

鼻子又被他捏一下,她誇張地揉一揉,問:“你喜歡我的鼻子?”

“嗯。”

“你是因為喜歡我的鼻子才喜歡我的嗎?”

“大概是。”

“你怎麽不問我喜歡你什麽?”

“不問也知道。肯定是哪兒都喜歡。”

某人答得大言不慚。鐘淺咯咯笑起來,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小腿跟著晃啊晃,她伸手捏他臉,“比古城墻還要厚的臉皮,嘆為觀止。”

敷了一會兒冰,腦子也清醒了些,她這才想起挎包裏的手機,有幾個未接來電,分別來自秦雪和小歌。她發了一條信息,說要自己逛逛,讓她們不用擔心。想了想,加上“晚上見”。然後關機。

又要來鐘季琛的手機,問:“可以嗎?”

他點頭,眼裏只見寵溺。

她按了關機鍵,和她的並排放在旁邊小桌上。沖他一揚下巴,“從現在開始,你是我一個人的。”

鐘季琛笑。

他又想到那個問題。

愛這個詞,太抽象。他缺的,他需要的,大概就是這份柔軟。就像此刻她靠在他肩頭的依賴姿態,就像繞在他指間一圈又一圈的發絲,就像他擁她入懷時胸腔裏湧動的情緒,就是這種種的柔軟讓他置身天堂。

鐘淺回去時天已黑。進門時語調輕快,“我回來啦。”

看到房間裏的情形,卻感覺到不對勁。

小歌和秦雪還穿著白天的衣服,仔細打量她後,秦雪臉色微變,連珠炮般開腔,“你還真是去逛了?心夠大的啊,我們都要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電話還關機,我們報了警,再不回來就要全城搜索了!”

鐘淺楞,“我發了信息。”

“發信息?”秦雪瞪眼,“誰知道是真是假?萬一是被壞人綁了故意發的迷惑我們怎麽辦?”

鐘淺意識到疏忽,忙道歉:“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好了,人這不是回來了嗎?”另一個聲音加進來,鐘淺這才看到窗邊還立著一位,居然是秦岳。他臉上難得一見的嚴肅,手裏夾著煙。

“你怎麽來了?”

秦雪“哼”了一聲。

秦岳沒表情地盯了她一會兒,只說:“沒事就好。”又沖秦雪道:“我先回去了。”說完推門離去。

鐘淺還有些搞不清狀況,秦雪恨鐵不成鋼道:“我哥是特意來陪你的。小公主不開心,玩出走,就有人傻乎乎的想當騎士!”

小歌看不下去,叫了秦雪一聲,但眼裏顯然也是有些埋怨的。

秦岳房間在同一樓層。鐘淺敲到第三下,門開了。

他已經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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