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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

鐘淺沈吟了一下,隨後上了車。

車開得穩,車廂裏很安靜,鐘淺坐得筆直,一副嚴陣以待狀。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想起來了?”

鐘淺點頭。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怎麽……”

“腿麽?大概是報應吧。”

男人看著她,半真半假道:“上次害你從樓梯摔下來,結果沒兩天我就這樣了。”

鐘淺將信將疑,又看他皺了下眉,再看額角,居然有汗。想想剛才摔下去那情形……“你還好吧?”

男人用手帕抹了一下臉,又看看自己受傷的手背,老實道:“不太好。”

接著跟司機要了幾枚創可貼,用兩根指頭夾著在鐘淺眼前晃一晃,“你來。”

她不願意,“你自己不能貼麽?”

“不能,我是殘疾人。”

帶血的手背就在眼前,近距離一看,傷口還挺猙獰的,正好是指關節的位置,肯定很疼,鐘淺心生歉意,建議道:“這要先消毒吧。”

“先貼上再說。大喜日子,見血不吉利。”

鐘淺一楞,再看他一身西裝,很正式的打扮,“你要去參加婚禮?還是……”不會是自己結婚吧,她忙問,“不是要去醫院嗎?”

“啊。”秦岳點頭,“去醫院之前,先去結個婚。”

鐘淺確定,這個人非常不靠譜。

說話真真假假,極不可信。

想到之前鐘季琛的警告,以及初見時這個人的輕浮孟浪,不禁有些坐不住,還想要不要打個電話……念頭一出立即被否定,不久前的一幕浮現眼前。我不願意。四個字刺痛耳膜。

她忽而鎮定下來。

要去的地方並不遠。

十幾分鐘後車子減速,停下的地方是某酒店後門。

出現在視野裏的是一片如茵綠地,氣球彩帶在半空中搖曳,數桌酒席,坐滿賓客,過道的盡頭,是一座鮮花拱形門。身穿雪白婚紗的是新娘,旁邊那個一身白西裝的……

鐘淺不由往旁邊看了一眼,秦岳開口,“別猜了,坐在你身邊的是被人甩了的前男友。”

語氣不無幽怨,一直不太正經的臉上,難得多了一抹落寞。

司機下車過來開車門,秦岳說:“幫我個忙吧。”

鐘淺推著輪椅沿著過道緩緩前行,臺上司儀話筒裏的聲音戛然而止,兩側賓客以及前方的新人都望過來。

鐘淺知道,這是輪椅上這位的功勞。

雖然低人一等,可氣場還是挺足,她在身後依然能感覺到。

“秦岳,你怎麽……”新娘開口,臉上明顯驚訝。

“你的婚禮我不能不來。”

“……你的腿還沒好?”

“腿早晚能好,心碎了是無法愈合了。”

鐘淺想笑,這種調調的話從這人嘴裏出來莫名的喜感。

新娘臉上有些不自然,視線落到鐘淺身上,“這位是?”

秦岳擡手拍了拍扶著椅背的手,“我的小女友,還不錯吧。”

鐘淺抽回手,忍著拍他腦袋的沖動,氣惱的同時又有點好奇,看他還能整出什麽花樣來。

新娘視線在鐘淺臉上掃了一圈,顯然不信,嘴上卻附和,“是挺小的啊。”

“那是,男人最專一了,什麽時候都喜歡年輕的。”

新娘臉色有幾分難堪。

鐘淺發現,雖然妝畫的極好,但仍掩蓋不了眉眼嘴角間歲月的痕跡。

秦岳冷嘲熱諷幾句後,從西裝貼著胸前的口袋裏拿出一只精致狹長的禮盒,遞給新娘,新娘略作遲疑上前一步來接。

鐘淺聽到他壓低聲音說:“你這麽小心翼翼,是怕我會搗亂麽,放心,我就是來看一眼,看看你穿婚紗什麽樣。”

鐘淺擡眼,看到新娘子假睫毛下,有晶瑩在閃爍。

她嘆息,還說不是來搗亂的。

重新坐回車裏,秦岳吩咐去醫院,然後又問:“我剛才表現怎麽樣?”

鐘淺看他一眼,“想聽實話麽?”

秦岳點頭。

“看似深情,實則幼稚。”

秦岳眉毛一挑,正要發作,被鐘淺搶白:“你愛她嗎?”

他瞪向她的目光有短暫的停滯,她繼續道:“如果愛她,就不該讓她在那麽多人面前難堪,如果你不愛她,做這一切就更沒必要了。”

秦岳不服氣,“你知道什麽,小破孩一個,戀愛都沒談過吧。”

鐘淺也不客氣,“跟談沒談過戀愛沒關系,這是做人最基本道理。”

秦岳怒目而視了幾秒鐘,忽然大叫,“疼死我了,趕緊開快點兒,我要去驗傷。”

鐘淺暗暗翻了個白眼,真是幼稚啊。

有了前面的鬥爭經驗,在醫院聽到任何驚悚結果鐘淺都能保持淡定了。秦岳說,他終於長好的骨頭又被撞歪了,要敲碎了重接,又得在輪椅上呆幾個月。

鐘淺哦了一聲。

他期待看到的驚恐或內疚表情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追問,“要我幫你敲嗎?”

看著秦岳氣得扭曲的表情,鐘淺想起鐘季琛說的“吃的你一根骨頭都不剩”,誇張的不是一兩點。隨即眉頭一垮,怎麽又想起他了,真討厭啊。

秦岳見她走神,惡聲惡氣道:“別以為你沒事了,要賠償的,醫藥費人工費輪椅被你撞壞了的維修費,還有我這幾個月的誤工費和青春損失費。”

鐘淺回過神,微微一笑,“沒問題啊,我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秦岳陰陰一笑,“我缺錢麽?當然要折算成別的。”

“折算成什麽?”

秦岳靠近一點,壓低聲音,“你最珍貴的東西。“

鐘淺臉色微變,四目相對了一會兒,秦岳爆笑,拿著手裏X光片子卷成的筒往鐘淺腦袋上一敲,“時間啊,笨蛋,你想哪去了。”

鐘淺又氣又窘。

秦岳趁機把她的手機奪過去,嫻熟按下一串數字,往自己手機裏打了一遍,然後丟回她懷裏,一臉得色道,“記住啊,隨傳隨到。”

醫院有很多銀杏樹。

出來時,風吹過葉子簌簌飄下,偶爾砸到秦岳身上,被他嫌棄地打掉。

有一枚剛好落到鐘淺前襟,卡在衛衣拉鏈上,她拿起,是一枚很小還很綠的葉片,生不逢時,形如一顆心臟,她撚著纖細的葉柄看了會兒,小心揣進口袋。

生活沒有波瀾地繼續。

偶爾泛起幾朵小水花。

比如,某日課間秦雪又塞給她一封情書。

鐘淺拿著信封,有些哭笑不得,“你這朋友簡直是,百折不撓。”

秦雪聳聳肩,“我看他是熱愛上了寫詩。你要不要看看,聽說他們班男生的情書現在都被他承包了。你要是能培養出一個徐志摩來,也是功德一件了。”

剛好無所事事,鐘淺就拆開看了,潔白的信紙,張揚又不失雋秀的黑色鋼筆字,短短幾句,卻看得她有些失神。

“你永遠不知道,你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你是我猝不及防的暴雨。

你永遠不知道,你是我賴以生存的空氣,你是我難以忍受的饑餓。”

“為你寫詩,為你靜止,為你做不可能的事,為你彈奏所有情歌的句子……”

秦雪坐在吧凳上,懷裏抱著木吉他,在低沈的伴奏下深情款款地唱,擡頭時沖鐘淺擠了下眼睛。

鐘淺撇嘴,無聊。

放學時接受秦雪的邀請,來參觀她剛裝修好的工作室。

小歌不止一次提醒,不要跟秦雪走太近,她不以為然,接觸多了發現這個人其實沒傳聞那麽恐怖,說白了就是早熟加想法多一些。那次生日party沒去成,事後她解釋說出門前突然不舒服,秦雪也只是聳聳肩,表示沒能看到脫.衣.舞男的激.情表演,替她遺憾。

有去過party的女生臉紅耳熱地描述那天的情形,說是可以摸舞男身上任何部位,玩各種刺.激的游戲,有幾個大膽前衛的女生在結束時還挑了人帶走。

小歌聽得瞠目結舌,拍著小心臟跟鐘淺說:“幸好你沒去,這些人真是太瘋狂了,去了要懷孕的。”

鐘淺笑笑。小歌到底還是正派家庭教出來的孩子,百無禁忌只限於嘴上,以前覺得自己跟她是一類。現在也不確定了。

不確定的東西還有很多,而這一切都要自己去尋找答案。

秦雪的工作室相當專業,簡直是土豪級別,創作間樂器音響設施俱全,外間是表演區,有舞臺,還有各種效果燈,據說砸了不少錢,都是秦岳讚助的。

舞臺對面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到庭院一角。

夕陽暖洋洋曬著庭院。

秦岳坐在一張藤編椅子裏,戴著白色耳機,瞇著眼睛,腿上蓋著斑點狗圖案的絨毯。這造型還挺讓人意外的。

旁邊還有空著的輪椅。

鐘淺失笑。

這人……

“這人最會享受了。”秦雪唱完走過來,嘖嘖道,“簡直是養尊處優混吃等死的典範。我的工作室還不錯吧,現在正找人組樂隊呢。可惜你不會什麽樂器,不然算你一個。”

鐘淺由衷感慨,“你生活還真豐富。”

“那是,人生苦短,埋在書本裏的青春期才是最大的浪費。”

秦雪說完,手指在旁邊架子鼓的吊鑔上彈了一下。

突兀的脆響讓鐘淺眼皮輕輕一跳。

樓下傳來開門響動,鐘淺在黑暗中睜開眼。

不知何時開始,她連睡覺都帶了幾分警覺,方瑩白天還打過電話說可能不回來,想到這個她睡意頓失,起身下床,出門前拎起一支球棒。

輕手輕腳走到樓梯口,感覺不對勁。

黑暗中有喘.息聲,還夾雜著人語,有男有女。

借著窗外投進來的光線,依稀辨認出沙發上兩具糾纏的身影。

“不行啦,鐘淺還在家呢。”

“都幾點了她早睡了,這樣才刺.激,你不是也喜歡嗎?上次在車裏……”男人聲音變成喘.息。

回答他的一聲嚶.嚀。

鐘淺提著的一顆心落回原處,悄悄退回房間。

關緊房門,隔絕了暧.昧聲音。

她靠門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從這裏正好看到花園一部分,她的秋千,在地燈投射出的藍紫色光暈中裏顯得越發孤零零。寂寞感從腳底升起,絲絲縷縷向上蔓延,如一張網將她罩住……她從床頭抽屜裏摸出iPod,戴上耳機,翻出Nightwish的歌。

入睡之前,她做了個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發個重要通知:

應編輯要求,周五入V。既然成了長篇,就得按長篇規矩來了,其實還是小長篇,大概一只冰棍錢?歡迎支持正版,歡迎留評,滿25字會送分分。

下一章周四。

大下章周五。

這章討厭的男主沒露臉,因為去執行艱巨任務,去打醬油了,打完醬油回來做菜啊(*^__^*)

最後謝謝各位的霸王票,謝謝心意和鼓勵,會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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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的天堂

“這是你們學校寄來的。”

方瑩坐在沙發裏,手裏拿著一張紙,沖著放學剛進門的鐘淺抖了抖。茶幾上一枚信封,上面印著鐘淺就讀高中的名字。

“哦。”她大概知道那裏面的內容。

“我都不知道你們學校還弄這個,每次考試都有?”

“嗯。”

“那我怎麽從沒收到過?”

“因為我每次都模仿了你的簽名直接帶回去。”

方瑩哼了聲以示不滿,放下信,一板一眼道:“排名從年級前三跌到前三十,班主任的評語說你聽課狀態不好,還經常缺課,為什麽?因為我們離婚?”

鐘淺低頭不語。

方瑩拿起家長的腔調,“離婚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只能盡快適應。雖然學習成績不是一切,但是你現階段主要任務。你最近,”她頓了頓,“的確是不太像樣子。”

鐘淺站得筆直,語氣老實,“我知道,我會想辦法調整自己。”

隔日,等鐘淺拖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的拉桿箱站在門口時,方瑩立即跳起來,堅決反對,“好好的住什麽校?家裏怎麽就不能學習了?”

“你讓別人怎麽看我?離了婚連女兒都養不好?”

鐘淺壓下躍到舌尖的那句:“這麽多年咱們家讓人看的笑話還少麽?”

不想再逞口舌之利,沒什麽用,她心平氣和道:“別人怎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對我們都好。媽你還年輕,這些年過的不舒坦,從現在起好好享受新生活。我也不小了,也該學著獨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拿自己的人生跟誰置氣。”

方瑩習慣了女兒跟她耍嘴皮子功夫,這一番開誠布公讓她有些意外,態度也軟下來,“你要是覺得阿源過來不方便,我不讓他來就是了。”

“不用這樣,感情的事我不懂,不多評價,只要您覺得開心就好,記得保護好自己別受傷。”鐘淺面色平靜,眼裏盡是誠懇。

她從小就有主見,方瑩除了脾氣上來甩她一巴掌或者罵幾句狠話外,還從未以母親身份對她施加過命令,這一次雖然不情願,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得暫時答應。

鐘淺住校的事在班裏掀起小小波瀾。

小歌十分不解,“為什麽?鐘淺你最近總是各種讓我吃驚,簡直吃不消。”她說著用兩手捏住鐘淺臉頰,扯了扯,“該不會是別人披著你的臉在蒙我吧?快說你到底是誰?”

鐘淺揉著臉,眼裏神采奕奕,“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都過得特別充實,自己疊被子,打掃房間,臟衣服拿去洗衣房自己用洗衣機洗,原來洗個衣服還有那麽多講究……”

她數落了一大串新get技能,小歌眼神更加怪異,“這不很正常嘛,我一直都這樣啊。”

“就是啊,”鐘淺笑笑,“所以我以前的生活才不正常。”每天那麽多空閑時間,傷春悲秋,自憐自艾。

“對了,馬上就寒假了,假期我還要去打工。”

打工?小歌覺得自己的下巴要掉了。

“你爸破產了?不給你撫養費了?”

上午十點,鐘季琛的車被堵在市區某一繁華路段。

他坐在後座,身邊是他的秘書,正拿著一份材料給他匯報工作。

秘書說著說著,覺得老板有點不對勁,怎麽一點回應都不給呢。偷眼一瞧,鐘季琛正側過臉看向窗外。

路邊一家酒店正舉行開業儀式。氣勢不小,門前十門禮炮,花籃無數,兩側各一溜穿著旗袍的禮儀小姐,紅艷艷的旗袍俏生生的臉,讓人眼前一亮。

做秘書的心細眼尖,視線隨便那麽一掃,末了一頓,“邊上那個長得有點像鐘淺啊。”說完嚇了自己一跳,怎麽出聲了,這比喻能亂用麽,希望老板沒聽到。

鐘季琛顯然聽到了,還接了一句,“你也覺得像?”

也不等秘書回答,就下令停車。

說話間車子已經開過去一段,還沒停穩,人就推門下去了。看的秘書冷汗涔涔。

鐘季琛大步流星,逆著車流往回走,走著走著又覺得不對,因為這次視線落在邊上那姑娘的胸前,呃,蔚為壯觀。

別怪他猥瑣,實在是目標太大不容忽視。

視線再往上,他立即火了。

鐘淺謹記領班教誨,時刻挺胸擡頭收腹,保持最甜美的微笑。

可是,臉真的要僵了。

而且,好冷啊。都入冬了,只穿一層絲襪,旗袍也是單的,如果不是上面還有一件貂絨小褂子,真的會凍哭。哦對,前面兩大塊厚海綿應該也有幫助。

腳好酸啊。天還沒亮就來了,穿著高跟鞋樓上樓下跑,這會兒光站著也有一個多小時了,賺錢真不容易。然而正是這份從未體會到的艱辛,讓她更加興奮,這樣活著才夠真實接地氣啊。這樣想著,鐘淺不禁笑了一下。

把剛走到身邊的某人晃得眼前一花。

不過開口時的語氣還是很冷咧,“你在這裏幹什麽?”

鐘淺聞聲擡頭,楞住。

很快調整好情緒,語氣如常,“工作啊。”

鐘季琛眉頭擰成結,“你缺錢?”

鐘淺心生鄙夷,這人思想境界真低,就知道錢錢錢。嘴上卻應付道:“是啊,人要學著自食其力嘛。”

換來一句冷冰冰惡狠狠的“簡直胡鬧。”

鐘季琛說完還不夠,伸手就抓她手臂,還真是抓上癮了,鐘淺倔強勁兒上來,用力甩開,再抓,再甩。

兩人之間無聲的“互動”被領班看見,趕緊走過來問:“怎麽回事?”

鐘淺立即一臉委屈,小聲說:“這位大叔騷擾我。”

鐘季琛氣息一滯,手還停留在半空中,面不改色地收回來。領班也看到那只“狼手”,眼神裏立時添了幾分鄙夷,可是看到他的人衣冠楚楚器宇軒昂,又覺得不像。轉念又是鄙夷,衣冠禽獸。

“這位先生,我們這是正規酒店,請您自重。”

鐘季琛鼻子沒氣歪了,也不接話,只看向鐘淺,她直視前方,標準化的微笑後藏著一抹狡黠,真是氣得人,心癢癢。

正僵持間,旋轉門裏出來一行人,是酒店老總在恭送貴賓,看到鐘季琛立即迎上來,“這不是鐘總嗎,您可是大忙人,見您一面不容易。”再看向這邊情形,“這是?”

鐘季琛跟他握了手,這才不慌不忙解釋:“我剛好路過,看到……”他頓了一下,“親戚家的孩子在這兒,跟家裏鬧矛盾,跑出來好幾天了,大家都很擔心,如果黃總不介意,我就把人帶走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鐘淺心中憤憤,腳下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鞋跟高,旗袍開叉更高,走動時長腿一晃一晃,引得路人側目,看的鐘季琛直皺眉。

兩人一前一後,一直走到另一條街道的僻靜處,鐘淺才猛地收住腳,回頭,面帶嘲諷,“親戚?”她笑笑,“請問您是姓方呢還是姓任?”

鐘季琛面色平靜地看著她。

這會兒連剛才的怒色也不見了,只是看著她,目光沈沈。

鐘淺的譏誚像是打在棉花上,不覺洩氣,“非親非故,你關心我做什麽。”

對面的人似是嘆了口氣,然後,擡手解衣扣,脫下身上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在鐘淺驚詫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近,為她披上。

為她整理前襟時,他輕聲問:“你不冷麽?”

鐘淺眼底忽地一陣刺痛。

隨即反應過來,是酸澀。

她拼命地忍住。

很奇怪,凍了一早上都能忍受,可是一旦被溫暖的衣服包裹,一股冷意從心底散發開去,周身的神經末梢仿佛被喚醒,叫囂著冷,被喚醒的還有來自喉嚨處的一股委屈,強烈的委屈。一定要忍住。

她開口時聲音輕顫,“謝謝。”

兩人站得極近,她視線放平,拜高跟鞋所賜,正好落在他的脖頸處。純黑西裝,深藍襯衣,打著領帶,一絲不茍。他一貫的形象,此刻格外冷漠疏離。

她吸了下鼻子,似乎聞到淡淡的須後水味道。

“我該怎麽稱呼你?叫你叔叔嗎?”

鐘淺笑笑,苦澀從舌尖蔓延,“可我不想叫你叔叔。那樣很奇怪。”

她想說的是很見外。

她的手在他溫暖的大衣下,指尖依然冰冷,用力地揪著旗袍的邊緣,想要攫取一些力量。沒有一絲回應,也好,她就把想說的一口氣說完。

“你那天不是奇怪我為什麽要去秦雪的party嗎?我告訴你為什麽。”她說的很慢,天冷,唇齒有點不聽使喚,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發出來的,“因為我想知道,如果真的出現什麽意外,我自己會如何應對。”

要麽死,要麽活,沒有求助的選項。

就像失怙的小動物,哪怕眼睛還沒睜開,爬也要爬出去覓食,被野獸叼走,也好過蜷縮在洞裏餓死凍死……她還是沒忍住,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見面前的喉結動了一下。

又好像只是錯覺。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鐘淺又吸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睛,後退半步,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衣服很長衣料很重,她本.能地用手理了理,然後雙手捧著遞給他。“我不是你的責任。不要關心我,也不要幫我。就當陌生人好了。”

鐘季琛看著她手裏的自己的衣服,良久,再看向她的臉,大概是為了掩蓋未成年事實,眼線故意上挑,眼影略重,唇色也偏成熟,衣領一圈白色絨毛,襯托著一張臉嬌媚矜貴,如夢似幻。

他有點恍惚。

今天的她很不一樣。無論是裝扮,表情,還是說出的話。

可她還是她。

讓他沒轍,勇敢的讓人心疼。他那幾分殘存的理智幾乎被她眼裏的淚花融化。腦海中一個聲音在說,你傷到她了,還是傷到了。

最後一句裏“陌生人”三個字尤為刺耳,他被刺得霎時清醒,脫口而出:“一定要這樣麽?”

“對。”鐘淺看著他篤定地答。

“你說得對,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

這句話,呵。他幾乎忘了這是自己多年的信條。

捧著衣服的手微微的抖,她的唇有點發青,她冷了,鐘季琛擡手接過。

鐘淺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轉身就走。

做不成親人,就做陌生人。

這是這些天她考慮得出的結果。

她離家前那番話字字真心,後來自己也驚訝,對親生母親都沒有太多的依賴和要求。憑什麽對一個沒有任何關系的人抱有奢望呢?憑他偶爾流露出的關切和真心?憑那六年的相伴?

這樣不對。

那六年固然美好,或許就更應該留在記憶裏。

接到秦岳的電話時,鐘淺正在一家麻辣燙店裏大快朵頤。青菜粉絲蘑菇豆皮各種大小丸子,琳瑯滿目的一大碗,以前這種街邊小店都不敢吃,現在已經成了心頭好。尤其是這種冷冷的天,吃得胃裏暖暖,舌尖發麻,真是不能更幸福。

“聽說你被你爸抓走了?這是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哈哈哈。”秦岳那廝笑得好不暢快,真是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人。

鐘淺無語,“那錢還能給我嗎?打個折也行。”好歹忙活了小半天,人生第一份工作啊,拿不到錢太不吉利了。

“當然沒問題,就我一句話的事兒。”

工作是秦岳幫聯系的,否則高中生、尤其是她這種零經驗的,基本沒可能找到兼職。也正因如此,一早來她就積極投入,哪怕是幫倒忙,生怕暴露大小姐身份遭人“嫌棄”。

那邊聽到她吸溜粉條的聲音,問:“你在幹嘛呢?”

“吃東西。”

“吃什麽?”

“麻辣燙。”

“差不多啊,我在打麻將。”電話裏稀裏嘩啦響,不知道誰大聲叫了一句“胡了”,秦岳罵了一句粗話,又問:“下午幹嗎?要不要過來玩?”

“我還要去超市采購。”

“你去超市?你家保姆死了嗎?”

“……”

鐘淺沒跟任何人說,她在校外租了個小公寓。方瑩人還在歐洲旅行,不知道她已經放假,同學還有秦岳他們以為她在家,她現在就處於三不管狀態。

下午,鐘淺在超市裏挑了滿滿一購物車的日用品和零食。可是結賬前忽然反應過來,沒有車,拎不動。於是又送回去大半。

最後走出超市時拎著兩只裝得滿滿的購物袋。

天已經黑了。

坐了兩站公交回到租住的小區,走向單元門時,看到樓下陰影裏停著一輛車。白色的車,很顯眼,很突兀。

鐘淺腳步不由放慢。

車門打開。下車的正是上午見過的人。

還是上午那身打扮,深灰色的大衣,在夜色中顯得人挺拔冷峻。本來已經整理好了,也道過別了。可是當他朝自己走來時,鐘淺還是不由的心跳加速。

不知為何緊張。感覺他有點不一樣。

鐘季琛走到近前,開口時伴著白氣,“我來告訴你為什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聲音很沈,有點啞,他盯著她的眼睛,“我一次又一次推開你,拒絕你,不是因為你不是我親生的,而是……”

他的手伸過來,鐘淺不知何意,直到溫熱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下一秒另一側也被同樣貼住,這是她不熟悉的方式,忽然間似有所悟,他的臉已靠近……

情急之下,手驟然一松,兩只沈甸甸的購物袋同時掉在地上,悶響夾雜著脆聲,像是什麽瓶裝的東西碎了。

驚呼還未出口,嘴巴就被堵住。

被他的,嘴!!!

她這時才明白為何他今晚看起來不同,他喝醉了。

此刻,他嘴裏的酒氣幾乎將她淹沒。

她毫無防守經驗,輕易就被他撬開牙齒,酒氣混雜著煙味沖進喉嚨,舌頭也隨之而來,蠻橫入侵,肆意掃蕩。

霎時間,鼻端和舌尖全是男人的氣息。強悍。陌生。危險。

她被嚇傻了。眼睛瞪得溜圓。想看清他的臉,可距離太近,什麽都看不見。

“這是你們學校寄來的。”

方瑩坐在沙發裏,手裏拿著一張紙,沖著放學剛進門的鐘淺抖了抖。茶幾上一枚信封,上面印著鐘淺就讀高中的名字。

“哦。”她大概知道那裏面的內容。

“我都不知道你們學校還弄這個,每次考試都有?”

“嗯。”

“那我怎麽從沒收到過?”

“因為我每次都模仿了你的簽名直接帶回去。”

方瑩哼了聲以示不滿,放下信,一板一眼道:“排名從年級前三跌到前三十,班主任的評語說你聽課狀態不好,還經常缺課,為什麽?因為我們離婚?”

鐘淺低頭不語。

方瑩拿起家長的腔調,“離婚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只能盡快適應。雖然學習成績不是一切,但是你現階段主要任務。你最近,”她頓了頓,“的確是不太像樣子。”

鐘淺站得筆直,語氣老實,“我知道,我會想辦法調整自己。”

隔日,等鐘淺拖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的拉桿箱站在門口時,方瑩立即跳起來,堅決反對,“好好的住什麽校?家裏怎麽就不能學習了?”

“你讓別人怎麽看我?離了婚連女兒都養不好?”

鐘淺壓下躍到舌尖的那句:“這麽多年咱們家讓人看的笑話還少麽?”

不想再逞口舌之利,沒什麽用,她心平氣和道:“別人怎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對我們都好。媽你還年輕,這些年過的不舒坦,從現在起好好享受新生活。我也不小了,也該學著獨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拿自己的人生跟誰置氣。”

方瑩習慣了女兒跟她耍嘴皮子功夫,這一番開誠布公讓她有些意外,態度也軟下來,“你要是覺得阿源過來不方便,我不讓他來就是了。”

“不用這樣,感情的事我不懂,不多評價,只要您覺得開心就好,記得保護好自己別受傷。”鐘淺面色平靜,眼裏盡是誠懇。

她從小就有主見,方瑩除了脾氣上來甩她一巴掌或者罵幾句狠話外,還從未以母親身份對她施加過命令,這一次雖然不情願,一時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得暫時答應。

鐘淺住校的事在班裏掀起小小波瀾。

小歌十分不解,“為什麽?鐘淺你最近總是各種讓我吃驚,簡直吃不消。”她說著用兩手捏住鐘淺臉頰,扯了扯,“該不會是別人披著你的臉在蒙我吧?快說你到底是誰?”

鐘淺揉著臉,眼裏神采奕奕,“你知道嗎,我現在每天都過得特別充實,自己疊被子,打掃房間,臟衣服拿去洗衣房自己用洗衣機洗,原來洗個衣服還有那麽多講究……”

她數落了一大串新get技能,小歌眼神更加怪異,“這不很正常嘛,我一直都這樣啊。”

“就是啊,”鐘淺笑笑,“所以我以前的生活才不正常。”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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