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行刑

關燈
華長典

華長典從未來過這麽多的人。

那日慕容憐第一次使用八音之竹殺了百家之人, 百家百派的人便一擁來到了華長典,將他的罪行上告聖君,今日, 又是熟悉的面孔,不過這一次他們極度興奮,甚至不乏期待。

他們在期待著,將慕容憐——毀魂滅魄。

從素心軒到破魂臺並不遠,慕容憐卻走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他倒不是怕死, 他只是不想臺下有那麽多的人看著自己死,尤其是,不想被他看到。

“嘩——”

慕容憐的面紗被揭了下來, 他身為妖族的這十幾年來一直戴著的面紗被揭下了, 這一刻, 他的容顏終於大白於天下, 如同他的妖族之身。

“我的天吶……他怎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有人長成這樣……”, “難不成妖族的人都長成這樣嗎?”,人群突然躁動不安起來, 臺下的人從未見過慕容憐,也從未見過如此貌美之人,他們望著慕容憐的神舐之顏,竟情不自禁地感嘆道,更有不少世家小姐姑娘自慚形穢,她們心裏清楚, 此人的貌美, 自己比之都不如。

慕容憐早已習慣人們初次見他時的這種反應了, 他看了看四周摩肩接踵的人群, 蕭家的,顏家的,青城的,白虎的……各色派服讓人眼花繚亂,所有人都來了,所有派都齊了。

不過還好,那個人沒有來。

慕容憐終於放下心來,忽然就這麽放下心來。他望著正對著自己的神錐簍,這裏,就是他最後的墳墓了。他在這裏度過了十幾年的美好時光,報了仇,盡管現在就快死了,也一點都不害怕。

許是了無遺憾了吧。

大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上官元,呂娥,上官月和慕瑪走了出來,隨後,那門又緊緊關上了。

坐在最中間的是上官元,他的左邊是慕瑪,右邊是聖後呂娥,氣氛十分嚴肅壓抑,甚至是鴉雀無聲。

“跪下!”上官月叱道。

慕容憐不理會他。

“給我跪下!”上官月又喊道。

慕容憐仍不理會。

“大膽妖孽,本公子叫你跪,你敢不跪?”上官月被駁了面子,怒氣沖沖,上去抓住了慕容憐的手腕,想逼他下跪。

“放手。”慕容憐沈聲道。

上官月一楞,卻見慕容憐微微回過頭,那眼神中是說不出的冷冽與殺氣,上官月突然間有些脊背發涼,竟乖乖收回了手。

慕容憐冷笑一聲,走向了刑場中央,眾人見他衣袂飄飄威風凜凜,總覺得這人雖是妖族,可舉手投足間卻充滿了王者之風,讓人不經拜服。而相比之下,身為王族的上官月倒顯得缺少大氣,不如人意。

破魂臺

只聽“哢哢”兩聲,押解的人就將慕容憐鎖住了,他的兩只手上都鎖著重如千斤的鎖鏈,可他的神態卻無一絲動容,依舊飄逸美麗。

上官月站在他的面前,清了清喉嚨,怒氣沖沖地道:“妖孽,我乃聖君之子上官月,今日奉聖君之命處置你,慕容憐,我且問你,你身為慕容之主,卻用妖術妖音殺害了百派諸人,數百名掌門弟子都因此喪命,你可認罪?”

“認。”

“好!”上官月又道:“一個月前,聖君讓你自省思過,可你卻不加悔改,還用玉腰斬等妖器殺害莫邪五千多人,將江陵城置於一片水深火熱之中,你,可認罪?”

“認。”

“此外,你明明已經身死,卻不肯轉世輪回,走不上陽光大路就與妖族合作,擅自解開了妖族的封印,就是因為你,妖族就要重降人間了!此罪,你認還是不認?”見他樁樁件件都認,上官月有些意外,連忙趁熱打鐵地拋出這個問題道。

言語之兇之勢狠叫臺下的人都為之一顫。

此時莫說是慕容憐,就是臺下站著的顏如玉和顏嘉一都不禁心頭一緊,若這重罪他也認了,那便是再無回旋的餘地了,那便真的是萬劫不覆了……

“認。”慕容憐仍是沈聲道。

這字有千斤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間,此時,他突然想起白嘉憐,想起曾經的自己,那時的他膽小怯弱心地善良,決計想不到有一日自己會殺人,還殺了這麽多這麽多。

自己是善良的嗎?自己值得被原諒嗎?慕容憐也恍惚起來,他知道自己已經殺人無數,罄竹難書,可每每想起三千年前,他就不後悔。分明已身負三重罪,卻甘願因愛而亡。

“妖族……他真的是妖族餘孽!”,“你方才沒聽到嗎?你看看他一路殺了多少人了,真是喪心病狂!”,“這種東西怎配還活在世上,還不趕緊將他散靈!”

……

底下的人又躁動起來,他們都沒有註意到,就在不遠處,有一個少年狠狠地咬著唇,眼中的淚水卻時隱時現,從方才起,他就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卻是一聲不吭。

上官月沒想到慕容憐會這麽快就認罪,他清了清嗓子,佯裝傷感道:“慕容憐啊慕容憐,你說你身為慕容府的右殿下,位高權重,怎麽能幹出這種事?你置已故的慕容祖輩於何地?置你弟弟慕容曉於何地?哦,對了,”上官月一拍腦門,突然陰笑道:“既然你是妖,那你的弟弟是什麽呢?莫不是和你一樣也是個什麽不入流的東西?他,殺過人沒有呢?”

“不曾。”慕容憐突然打斷了他,道:“罪孽皆由我一人犯下,與旁人無關。”

“罷了,慕容本來就沒長輩,本公子心善,總得給他留個後吧。”上官月不屑一笑道:“你既已認罪了,我等就判你二十八根魄毀錐,罰完後再行散靈,你可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魄毀錐是一等殘器,向來是用來懲罰十惡不赦之人的,這慕容憐雖是妖族,可給人看著卻瘦弱的很,又神力盡失,他如何能撐得過二十八根啊?這得被折磨成什麽樣子!

可此時,卻聽慕容憐冷淡道:“好。”

上官月本想看看他驚愕之餘下跪求饒的狼狽模樣,卻不想慕容憐會這般淡然,他一時間心中憤懣更起,恨道:“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好,本公子就看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上官月走下臺,揮手道:“來人,行刑!”

很快,神釘簍被推了上來,正正對上了慕容憐,而慕容憐正被死死鎖在了破魂臺上。

很快,他就要被這些人毀魂滅魄了。

“兄長,他……”顏嘉一眉宇微蹙。

“別說話。”顏如玉按了按他的肩頭,臉色發白地道:“你救不了他。”

顏嘉一心口悶悶的,努力吸了幾口氣,他稍稍側過臉去,卻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慕容曉,他正藏在人群之中,他眼中的星辰星星碎碎,似要墜落。

他說不會來的,可卻來了;

他說要高高興興看他死的,可卻眼尾卻禁不住地紅了。

慕容憐擡起頭,看著前方的神釘簍,突然,一根魄毀錐子射了出來,釘入了他的左肩之中,那錐子長約有五寸,整根沒入他的肩頭,戳穿了他的骨肉。

鋒利的錐頭鉆了進去,鑿穿了他的身體。

慕容憐從未感受過如此的疼痛,他忍不住淒厲地痛哼了一聲,左肩的鮮血立馬就噴了出來,滲透了破魂臺的土地。

痛!

痛到全身抽搐,痛到撕心裂肺,痛到慘絕人寰。

可這才是第一錐啊!

慕容憐閉上眼睛,他還沒緩過勁,第二第三第四根魄毀錐已經又射了出來,朝著他的左手手腕,右手手腕,甚至是他的鎖骨,狠狠地釘了進去。

每一錐,都是直鉤地嵌入,拉下一塊血肉。

深深地嵌在了他的骨髓中。

慕容憐不禁咬破了嘴唇,鮮血順著他的嘴角一直滴到了地上,他的身上,大片大片的鮮血開出花來,臺下的人竟看不出那衣裳的顏色了。

慕容憐的眼前暗了下去,他絕望地被鎖在那裏,耳邊卻嗡嗡嗡響個不停。

第一錐

年少輕狂,初遇不識心上郎。

“你是不是天天沒事做?沒事做就去欺負自己的哥哥!”

“這種沒用的哥哥我才不要,我就是討厭他!”

第二錐

樹影婆娑遭人欺,你一言,我一語。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哥哥,給你丟臉了。”

“我現在看不懂,可我會看懂的!我以後日日都來陪你講話,遲早有一天我會看懂的!”

第三錐

雪秀燈火明書案,書本輕佻挑逗笑,唇邊多嬌艷。

“我想看你穿紅衣,就像是……嗯,我想想,就像是女子出嫁的時候穿的紅色嫁衣一樣!”

“嘉音,我不想送你出嫁,所以我送的嫁衣是藍色的……你可明白。”

第四錐

有口無心心意定,“憐兒哥哥”一生情。

“我很喜歡你,所有的哥哥裏,我最喜歡你,所以,我想叫你“憐兒哥哥”,行不行?”

憐兒哥哥……

第五錐

豆蔻年華喜嬌羞,少女心思無人知。

“可如今,你真的被我騙上來了,我卻又不敢將馬打的那樣快了,你說,我是不是很奇怪?”

“我,等,你。”

第六錐

枇杷林中情意深,再看時,躍上眸中故人顏。

月,她,我的妻子,她是一個驕傲的沈魚落雁的女騎士,她騎在馬上,威風凜凜。

你,騙,我。

第七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可不可以,別再離開我了?

說好一天,你可不要遲到。

嘉音……嘉音……

這麽多年了,你究竟在哪呢?我只怕是真的見不到你了。

慕容憐絕望地喚著,可兩枚魄毀錐再次射出,砰砰紮進了他的膝蓋裏,臺下的人聽得清清楚楚,那是釘子穿透骨頭的聲音,那是卡在他的身體裏,血肉模糊的聲音。

第九錐

縱然萬劫不覆,我也候你一生,空牽也無故。

慕容憐踉蹌一下再也站不住了,他雙腿一軟要倒下去,可手上的鎖鏈卻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就這樣偏著身子,手腕已是血肉模糊,鮮血都滲進了鎖鏈之中,這個人幾乎死去了,奄奄一息。

他終究為這放肆的殺戮,付出了沈重的代價。

“慕容憐,”慕瑪站起身,問道:“你可知錯?”

“嗯。”

“知錯就改,下一世,你可要好好修煉,切勿再鬧出是非。”慕瑪道。

“不……”

只見慕容憐唇上沾血,他雙唇咬到鮮血直流,含糊不清地道:“不改!”

“你!”慕瑪大驚,她立即道“你這般痛苦,難道就不後悔嗎?”

慕容憐忽然間笑了,他唇角微翹,笑若冬日雪紅梅,慘烈而粲然,道:“不曾後悔。”

“哥......”

見狀,慕容曉痛苦地呢喃著,他怕是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又喊了臺上的人一聲哥......

說罷,慕容憐又一次全身顫栗起來,原來又有一枚魄毀錐釘穿了他的胸膛,這一次,只離他的心臟不到三寸。

慕容憐身體前傾,一下子吐出血來,那鮮血噴灑在空中,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地上。

染了白衣裳,染了黑土地。

悲悲戚戚,慘烈不已;三百兩世,有誰憐惜?

而突然間,天上狂風大作,風聲和和,所有人都被風吹的站不住腳,似有鬼神來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