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白日西沈(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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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濃霧吞沒了家主和郁策的身影,沈檀漆擦了擦額頭的汗,坐回桌邊,一擡頭,兩個小崽呆呆地望著他。

“父親和爺爺去哪裏了呀?”金魚撓了撓臉,剛剛他們吵起來,誰也不敢吱聲,只能在旁邊瑟瑟發抖的圍觀,結果看著看著,父親和爺爺突然嘭地一下消失了。

沈檀漆失笑了聲,把金魚牽到身邊,輕輕道:“父親和爺爺去看望家人了,咱們在這等他們回來好不好?”

“好!”金魚望著沈檀漆懷裏的眠眠,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眠眠的小腦袋,“爹爹,眠眠好可愛,長得好漂亮。”

沈檀漆垂眸看向繈褓裏的白色小龍崽,有些困惑地道:“是嗎?”眠眠還是條小龍,怎麽看出來好看的?

“我從來沒見過眠眠這麽好看的小龍,比二蛋還要好看。”金魚也是龍族,自小便在藏龍谷長大,或許在龍族的審美裏,眠眠的原型是非常好看的。

芋圓湊上前來,擠在金魚旁邊,不甘示弱地小聲道:“眠眠比哥哥也好看。”

沈檀漆忍不住笑道:“你們倆不都長得一樣嗎?”

金魚撓了撓小臉,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嘿嘿笑了聲,說道:“對哦,我和弟弟長得一樣。”

“等回到藏龍谷,弟弟肯定最受奶娘們喜歡了。”

聞言,沈檀漆微微怔楞,他記得以前的確聽郁策說過,兩個孩子是被奶娘帶大的。

郁策從未跟他提起過藏龍谷的奶娘,這次去藏龍谷,他得好好感謝一下那位幫他養大孩子的奶娘才行。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個小崽等得都坐不住了,跑到外面玩起了小風車。

沈檀漆望著桌上的鮫珠,也開始有些擔憂起來。

怎麽這麽久還沒出來,該不會是在裏面打起來了吧,早知道他也應該跟進去看一看的。

家主那樣的性子,知道鮫人就是郁策的父親,肯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先打郁策一頓再說。

希望郁策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吧……

剛想到這裏,桌上的鮫珠忽然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薄霧,沁得沈檀漆打了個激靈,他偏頭去看,濃霧愈演愈烈,不多時,自霧中顯現出了兩道身形。

郁策,和眼眶通紅的家主。

“爹。”沈檀漆下意識喚了聲。

家主擡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伸出手,把沈檀漆攬在了懷裏。

“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

他一直以為是鳶兒的死,才讓沈檀漆性情大變,變得越發任性,紈絝,目中無人。

可沒成想,他精心呵護,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寶貝兒子,殼子裏早就換成了別人的魂魄。

那年送那冒牌的沈檀漆到嶸雲宗,臨走之前那小子怎麽也不願去見鳶兒的牌位,他只以為是沈檀漆不想觸景生情,原來只是因為他不想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跪拜。

他們竟然將貍貓當成太子,任由那個小混賬在朔夏胡作非為……

鳶兒若是知道,定會埋怨他吧。

家主喉嚨微哽,把沈檀漆抱得更緊了些,像是生怕一個不註意,沈檀漆又會消失在此間世界,淪落在外受苦受罪。

這是他和鳶兒唯一的血脈啊。

“爹,你都知道了?”沈檀漆擡起眼看他,低低道,“娘都是為了我的病,真要怪起來,是我不該得那該死的失魂癥,才害娘不得不用鮫珠……”

“胡說什麽。”家主深吸了一口氣,難得流露出柔情的一面,低聲嘆息,“要怪應該怪我,當時裕冬大雪封路,我們一整夜都沒能趕進城裏,才讓你娘不得不出此下策。是我,都是因為我……”

鳶兒她是裕冬大戶人家的小姐,雖然比不得沈家闊綽,但背靠飛鸞宗,自小到大都沒受過什麽苦。

寒冬臘月,鵝毛大雪,她一個小女子抱著孩子踩在厚重雪地裏,步履蹣跚地一家家挨個找醫館,求人看病。

他對不起鳶兒,更對不起孩子。

他恨不能當時以命換命的人是他,這樣鳶兒和孩子都能保住!

家主抹去眼角的淚,把沈檀漆的臉捧起,在眉眼中尋找到鳶兒的影子,定定地道:“雖然當年舊事已經水落石出,但爹還是要跟你說清楚。”

沈檀漆楞了楞,問道:“說清楚什麽?”

家主松開手,瞥向身後的郁策,分外不情願似的說道:“你……你不是要跟郁策成親?”

話音落下,沈檀漆的眼睛越來越亮,激動地握住家主的手,說道:“爹,你同意了?”

他本來想等到郁策用仙丹給家主看完病後,再找個時機提一提這件事,沒想到他們在鮫珠裏逛了一圈回來,家主竟然自己提起成親的事。

“怎麽,你老子看著像那種不通情理的人?”家主故作板起臉來,低聲道,“本就是陳年舊事,這麽多年,其實我也有錯。”

當年他見到鳶兒的屍體,登時氣瘋了,不管不顧地發誓要把世上鮫人殺光,要讓妖族血債血償。

朔夏城也因此多年對妖族冷眼相待,敵視非常。

說到底,他才是錯得更無法挽回的那個。

鳶兒既然早便有過想讓郁策來沈家做伴讀的想法,想必也算是對郁策的默許。

如果是這樣,他有什麽理由不同意這門親事,至於妖族受到的冷待……他只能往後再慢慢贖罪。

“沈家嫁人有祖訓,朔夏城之外的郎婿,必須入贅沈家。”

聞言,沈檀漆和郁策對視一眼,愕然地道:“必須入贅不可?”

家主輕嗤了聲,說道:“知道你們兩個不願守著我這把老骨頭,便允許你們只需在沈家小住三年時間,算是給列祖列宗一個交代,在此期間,你們倆幫忙處理朔夏城的城中事務,待三年過後,你們愛住哪住哪去。”

三年時間,足夠使朔夏城在沈檀漆和郁策手裏大變模樣,有他們倆為例,朔夏城人對妖族的仇視也會減輕不少。屆時妖族和人類和睦相處,再開放妖人二族的商貿,救濟貧苦流民。

這樣的朔夏,應該才是鳶兒最想看到的朔夏吧?

聞言,沈檀漆他們哪還能不明白家主的意思,登時驚喜地答應下來。

“爹,我們此次回來還有其他的事要說,”沈檀漆樂滋滋地給家主斟茶,道,“我和郁策打算先回藏龍谷,龍族幼年身體孱弱,容易受到侵害,所以我們打算把小兒子撫養過哺乳期再回來成親。”

家主一聽跟寶貝孫子有關,立馬急切地道:“那你們還在這浪費什麽時間,還不趕緊把兒子帶回去?”

沈檀漆哭笑不得地按住他,說道:“等等,爹你這個急性子真是改不了了。”

他對郁策使個眼色,低聲道:“聘禮。”

郁策立刻會意,自儲物戒裏搬出那銀鑄寶箱,擱在地上,又取出宗主為他親自執筆寫下的聘書,有些小心翼翼地道:“岳丈,此乃宗主為我置備的聘禮,還有一份聘書……”

房內一時寂靜。

沒什麽經驗的倆人都有些尷尬。

家主挪開眼,不自然地咳嗽了聲,清嗓道:“有你龍珠為我治病便夠了,至於這聘禮,你們二人往後有的是用得著的時候,自己拿著吧。”

從郁策口中聽見岳丈倆字,他真是怎麽聽怎麽別扭,屁股跟坐在針尖上似的,難受得緊。

郁策怔了怔,“這不合規矩……”

“有什麽不合規矩,省得到時候讓我兒子跟著你吃西北風。”家主橫眉豎眼地打斷他。

“……不會的。”郁策小聲反駁。

他就是餓死自己也不會讓阿漆和孩子們受半點委屈。

家主瞥他一眼,低低嘟囔著:“我可就這麽一個兒子,你若敢虧待他,當心我對你不客氣。”

聞言,郁策抿了抿唇,拂開衣擺,跪在了家主面前。

“郁策以天道起誓,此生此世,絕不讓阿漆受半點委屈,如有背誓,身死道消,魂魄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沈檀漆和家主頓然睜大眼睛。

“這種誓你也敢發!”沈檀漆咬牙道,兩個小崽還在呢,說這種話,把孩子嚇到怎麽辦?

郁策擡眼望向家主,定定地道:“郁策所言出自真心,絕不反悔。”

家主久久地凝眸看著他,心緒萬千,沒成想到最後,阿漆的心上人,竟會是他從前最痛恨的妖族。

可偏偏是這個妖族,令他動了惻隱之心。

話可以假,誓言也可違背,但眼底的光,騙不得人。

郁策和他兒子一樣。

都是心思純正的好兒郎。

良久,家主緩緩走到郁策面前,扶起他來,低嘆了聲:“我老了,我兒檀漆,往後便交於你了。從前總擔心他這性子找不到可心人,現在看來,有你照顧,我也算放心了。”

郁策怔怔地看著他,肩膀被家主輕輕拍了拍,心頭微微的酸疼。

他忽而慶幸自己生為龍族,他一定會救下家主的,用這枚龍珠,救下阿漆的父親,也是他的父親。

為家主用龍珠調理過身體,家主便轟他們回去休息,兩人只好行禮離開。

沈檀漆和郁策並肩而行,抱著小崽們走在長長的回廊裏,

天色漸晚,霞光漫天,沈家紅籠燭火比霞光還要漂亮,映紅廊柱上勾金嵌玉的鸞鳳花紋。兩個小崽晌午沒睡,又瘋玩了一下午,困得直打哈欠,依偎在沈檀漆和郁策懷裏打瞌睡。

郁策的臉側被晚霞染紅,抱著孩子,密如鴉羽的眼睫低低垂落下一片陰影,眸光憂然。

沈檀漆擡眼,悄悄勾了勾郁策的衣袖。

從出了正廳起,郁策就一直沒有說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怎麽家主都同意他們成親的事,郁策看著還是不太高興呢?

“怎麽了?”他輕輕問。

郁策回牽住沈檀漆的手,笑著搖了搖頭:“沒事,在想些事情。”

方才在鮫珠裏,他見到了多年未見的父親。

還是老樣子。

笨手笨腳,喜歡嘮叨。

見到他來,也只是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會到鮫珠裏見面似的。

父親說,他見過阿漆了。

他說阿漆是個很好的孩子,和他娘一樣心善溫柔,當初的事情,他擅自使用鮫珠幫阿漆的娘以生命為代價完成願望,他一直也心懷愧疚。

但是看到當年的病殃殃的小小少年,長成如今肆意灑脫的清秀公子,他忽然覺得當年的選擇興許是值得的。

妖族並非不能理解人類的親情,不過妖族是從獸修煉成人,獸類大多數對孩子的情感十分覆雜,若孩子天生體弱,很多獸會選擇把養不活的孩子舍棄,在天敵眾多的世界裏,它們只撫養能夠健康成長的孩子。

也正因如此,他先前一直不能理解,為何沈檀漆的母親會為了一個將死的病弱兒子,不惜奉獻出自己的性命。

可真正看到沈檀漆後,他忽然便明白了。

如果沈檀漆是他的孩子,他也希望,沈檀漆可以好好活下去。

人類的親情,是寧肯自己犧牲,也要讓自己的孩子,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也要拼盡全力的抓住。

脆弱而壽命短暫的人類,就是這樣,一代代傳承,一代代延續這份生生不息的愛意

——多麽偉大。

父親還說,若是郁策想要再報當年的恩情,便也把這份恩,延續到阿漆身上,一定要好好對待阿漆。

直到臨走之前,父親拉著家主促膝長談,一口一個親家,喊得他們面紅耳赤,又毫不客氣地把郁策身上的毛病說了個遍。

‘策兒腦子不好用,嘴也不甜,長得也不算好看,藏龍谷還挺窮的,唯一優點就是會心疼人,望家主千萬別嫌棄策兒。’

父親一番話,把家主嘮叨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倆人都巴不得趕緊從鮫珠裏出來。

幸好家主非但沒有聽了那些話嫌棄郁策,還同意了把阿漆嫁給他。

若真是一本書的故事,他私以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可他想起鮫珠裏抱著阿漆四處求醫問藥的大夫人,心頭還是一陣陣的悶痛。

當年一別,不成想,竟是他和恩人的最後一面。

如果沒有那些事,他本該和阿漆從小一起長大,朔夏城也不會排斥妖族。

要是沒有那些事就好了,他反反覆覆地想。

要是他當時能做些什麽就好了。

沈檀漆看他一眼,緩緩收回目光,似是猜到了郁策在想什麽。

他故作隨意地輕輕笑道:“郁策,你知道你爹跟我說過什麽話嗎?”

郁策抿了抿唇,道,“你不說,我自然不知道。”

“……”

這張嘴真能破壞氣氛。

沈檀漆哼了聲,伸手不輕不重地掐他一把以作教訓,繼續道,“你爹告訴我,離開鮫珠後,就不要再被過去的事情所困住,人終究是要向前看的,一直沈浸在過去,只會讓你止步不停。”

“死去的人,只要你不忘記他,他便會一直存在你心中,永遠不會消散。”

他之所以沒有跟著郁策和家主一起進入鮫珠,也正是因為郁策父親的這句話。

娘會永遠活在他的心裏,笑靨如花,明亮璀璨。令他在心中有烏雲蔽日的時候,看到一絲溫暖的曙光。

郁策輕輕笑了聲,心頭終於感覺輕快了些,壓低聲音說道:“他也這樣嘮叨你了?”

“是啊。”沈檀漆跟著笑了笑,“不過你爹比你可會說話多了。”雖然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但沒準人家是大智若愚呢?

郁策不置可否,眸底盡是沈檀漆燦爛明媚的笑容。

此生何其有幸能執阿漆的手,能有三個像他一般玉雪可愛的孩子。

擡起頭,落日灼華溫柔了天光。

夕陽好美……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景色。

他想,他這輩子都會牢記住此刻的夕陽。

永遠都忘不掉了。

回廊間傳出淺淺低語,

“我爹和你一樣,愛講道理。”

“怎麽,還沒把我娶到手就開始嫌我嘮叨了?”

“蒼天可鑒,我沒有這樣想,阿漆冤枉我。”

“不聽,便罰你一個月不許碰我。”

“……阿漆,你是故意的吧。”

“還揣測我,那便再加一個月。”

“……不要!”

斜陽西下,兩道身影走在宛轉回廊裏,一個欺偎著另一個,不知爭辯起什麽,兩人互相瞪了對方半晌,瞪得眼睛發幹,紛紛忍不住低聲竊笑起彼此來。

待彼此笑得沒了力氣,天地倏然安靜,蟲鳥低鳴。

那對相貼的手背輕柔碰了碰,良久,一只手,牽住另一只手,十指緩緩地緊扣,不忍分別。

白日西沈,長明燭火忽明忽滅,赤灩如稠。

他們的影子被金色餘暉拉得極長,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回廊的盡頭——亦或許下個轉角,會再遇見。

月清涼,夜更長,影消人依舊。待換新茶,再聚首。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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