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易杭聽見周邊傳來風聲，都是在討論當今皇帝即將立後的事。

而他神情淡然，甚至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因為這從來都不是他該關心的東西。

事到如今，他能替葉凜說什麽？

生在這個時代，彼此不同或者說是相差甚遠的身份，早就註定有許多事是身不由己。

隨之立後的日子被定在了兩個月之後，也就是大年三十那天。

氣溫降得很快，冷冽的風刮在臉上，生疼。哈出口氣都是白霧。

馬不安的在地上反覆蹬著蹄子，易杭伸手輕輕摸了摸它，擡起眼睛看著面前的天子。

不僅僅是他們兩個，還有一隊其他人馬，只因江衍忽然來了興致想要進行一場狩獵戰。

既然皇帝下令，那麽臣子都得陪著，易杭作為受寵的將軍，自然不會落下。不過現在他覺得自己可能要先凍死在這裏。

所以是不是傻了？這天寒地凍的，動物都差不多快冬眠了好吧。

隊伍最前的江衍在與其他人說著什麽，而易杭光顧著抖了所以沒留意聽。

如果在這個時候有取暖用的暖寶寶就好了唉，他忍不住想著，憂傷地繼續感受骨骼肌的戰栗。

感嘆一句不知道葉凜是怎麽一個人熬過邊關的寒冷的。

“葉兄。”就在易杭克制嚴寒時，有人悄悄靠近他，低聲叫道。

他下意識微微側頭看了眼身旁的士兵，眼帶詢問。

下一刻，藏於袖下那冰涼的手被輕輕握住，溫度透過各自的皮膚傳進來。

易杭一驚，當然是條件反射想抽回自己的手，結果感覺掌心被塞入了一個東西。

“……”這觸感，臥槽，古代版暖寶寶？

藍止看他面色驚異，溫柔一笑，不語。

易杭二話不說，趕緊投了個感激的眼神，也不顧著牽韁繩了，兩只手都緊緊包裹住那發熱的暖玉。

姿勢小心翼翼，像是對待十分貴重的物件。

江衍無意中目光瞥向他們這邊，立刻眼神微變，視線在低著頭的士兵身上掃了一圈。

“葉愛卿。”

這聲並不大，可在場的人基本上都聽見了天子的聲音，唯獨耳朵漏風的易杭慢了一拍。

在眾多臣子面前，江衍只好瞇眼，沈聲又叫了一次。

他不知道那個人在開心什麽，臉色上洋溢的明媚氣息快要藏不住了，刺得眼睛發澀，所以讓他忍不住想要打斷。

一下子成為全場關註焦點的易杭瞬間一個激靈，像是上課偷玩手機被老師抓到的學生，一下欲蓋彌彰，暖玉被他迅速塞進袖裏，動作雖然微小，但沒逃過江衍的雙眼。

他道:“臣在。”

中間氣氛沈默片刻，只聽江衍提聲道:“此行便由陳愛卿、傅愛卿與朕同去。”馬頭調轉，江衍又道:“葉愛卿便留在營地看守如何？”

“……”

此話一出，各路同情的目光全都照在易杭身上來了，能跟皇上一同參與狩獵是何等殊榮。現在皇帝卻指明要誰同行，卻唯獨要葉將軍留下來，可見皇上是有些生氣了。

對此，易杭也是一楞，反應過來後立馬覺得整個人輕松了不少，也不抖了。

不用在外待著吹冷風受凍，哈哈哈哈他可求之不得！

“臣領旨。”答應得幹脆。

他這模樣反而弄得江衍心氣一堵，他有意這樣說，可是得來的結果跟想象中的不同，登時眼神冷了瞬間。

按照以往，對方絕對會死皮賴臉地跟著他去，如今竟然毫不在意。

最後，只得不明意味地冷笑了聲，江衍一甩衣袖，揚起了手中馬鞭。

隨之馬蹄聲漸遠——

回到溫暖的帳營裏，易杭滿足地嘆息幾聲，趁著沒人看見他，不顧形象地伸了個懶腰，然後細細端詳起來手中那塊神奇的暖玉。

看起來跟普通的玉石差不多，只是通體血紅，妖冶般的美麗。

他沒那個權力明目張膽地帶外人進來，而恰好今天與治療周期相撞，藍止便也暗自跟著他來了這裏。

這位可是他的貼心小能手，總會在第一時間看出他需要什麽。

能交到這樣一位朋友，簡直值了。

待到了每次治療的時間，果然外面響起了藍止的聲音。

進了帳門，沒有那些規矩約束，人也就自在多了。

藍止見易杭靜靜地坐在炭爐旁邊，後者衣擺簡直快要挨上爐身，他跨步走過去。

“藍兄，來得正好。”易杭道，“先前來不及問你。”

他舉起掌心裏的暖玉，“可否告訴我這是何物？”其實他就是想多弄幾塊過來。

藍止看他表情，提唇對他一笑，“葉兄若是喜歡，那便送你。”

易杭愛不釋手，面上卻是一本正經，“不可。”

藍止笑容更深，“它在葉兄身邊的作用更大，不然於我只是一塊死物。”

這下易杭更加驚奇，直到藍止跟他解釋這暖玉的使用方法，他才悟了其中道理。

哦，其實就是灌註一點內力進去，暖玉產熱的功能就可以啟動了。

……這跟電熱寶真是異曲同工之妙。

他的表情有點小微妙，但還是道謝一聲將東西收了起來。

藍止就站在一旁微笑看著他。

之前對方為他買的匕首，可一直都在。

這下心裏那點傾斜終於由於雙方的交換而持平了。

他收起嘴角的笑，右手慢慢覆上將軍的心口，這是最後一次治療，也就變相意味著對方痊愈過後，便不會再有需要他的地方。

想來真是不可思議，與這人相識到如今像是一場夢。

本以為再見會是兵戎相見的場面，可此刻兩個人都心平氣和地待在一起，宛如知心朋友。

他希望這樣的時間能持續久一些，至少……能讓他暫時忘記仇恨的滋味。

——

在外吹了一段時間的冷風，易杭發現居然著涼了！

藍止又怎會看不出他的異樣？

“吃藥的人體質會暫時性的下降，葉兄不必擔憂，安心歇息一陣。”

易杭聽話地閉上眼睛，只是半夢半醒之間，外面一陣吵鬧，似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作為看守營地的主要人物，被驚醒的易杭拍了把臉，沖出帳門去看看情況。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勉強被人扶著走路的士兵。其身上的狼狽和血跡讓眾人神經都緊繃起來。

待聽清他嘴裏說著什麽，在場所有人臉色大變。

易杭眉頭緊鎖，抿唇轉身拿起佩劍就想前去救駕。

怎麽說呢？江衍作為一國之君，運氣是真的差，這樣都能碰上兩只餓了出來覓食的黑熊。

發了狂的熊幾乎是無敵的，而江衍進獵場範圍時還選擇分頭前行，這就讓易杭想不通了。

下一刻，有人拉住他，轉頭一看是藍止，“你還發著熱……”

易杭道:“無礙。”

他召集了一批士兵，藍止難得地擰起眉頭，“葉……”

易杭道:“我若是不去救他，他人會如何說我？”

藍止看他半瞬，無奈地妥協道:“一起。”

易杭笑了笑，“多謝藍兄理解。”

於是二人帶人出發，以他們打頭陣，依照受傷士兵描述出的路線，很快地便找到了江衍與另外兩位將軍的所在地。

地面一片狼藉，易杭立馬看見不遠處空地上的三個人影。

——

江衍在狩獵過程中出了事，所有人都內心惶恐，惶惶不安，除了易杭。

“很好。”江衍沈聲，從外表上看不出來他有何異樣，事實上他的確沒有受什麽傷。

面前跪著的臣子一動不動，手臂位置卻鼓起一圈，纏了紗布。

“葉凜，是不是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六年前，你也是為了救朕而受重傷。”

“這番膽量與忠誠……果真只有你才具有。”

易杭低頭，“皇上言重了，只是些輕傷，臣……陳將軍，傅將軍他們都是能為皇上分憂解難的人。”

江衍扶起他，此時帳營裏不過他們兩個。

“朕去叫太醫——”

“不必。”易杭道，“臣已經簡單做了處理，不礙事。”

準備去叫人的江衍眼神一沈，看他半晌，作罷。

易杭忍了忍這種沈默，道:“立後在即，還請皇上多多註意龍體。”

所以就不要再突發奇想作死了行不行？

江衍卻將他的手腕捏住，“葉凜，立後一事——”

易杭幾乎立刻把手抽回，打斷天子的話，“臣略有不適，還請皇上允許臣稍作休息。”

江衍動作一頓，想說的話卡在喉嚨不上不下，片刻後，他揮揮手。

易杭行禮退下，絲毫不拖泥帶水。

剛沒走幾步，江衍又叫住他。

他手裏拿了個小瓶子，“這是血。”

易杭詫異，猶疑一陣，接了過來，江衍站在帳門口看著他遠去。

看著他慢慢走向了一個不起眼的士兵。

作者有話要說：

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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