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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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沁的夜風拂過,風中似有雜役官漸近的足音,驚動一雙交頸小鴛鴦。

沐青霜先是火速將紅臉藏進賀征的衣襟中,片刻後又尷尬地擡起頭,蹙著眉心往旁邊閃出兩步。

賀征好笑地望著她,眉梢微揚,眼神疑惑,似是對她方才古怪的舉動十分不解。

沐青霜訕訕清了清嗓子,自己也覺得可笑,垂著眼睫盯著地上斜斜交疊的兩條身影,小聲解釋:“近來我在辨音判距上好像出了點問題,方才以為他只有不足十步就要到了……”

她怕被人撞個正著,想著若是將自己的臉藏到賀征懷裏,那即便被雜役官撞見,丟臉的人也不是她——

可才將臉藏進賀征衣襟,她就意識到自己有多蠢了。

她與雜役官同在雁鳴山半個月,就她這一身武科典正專屬武袍,人家認她還需要看臉麽?!況且方才雜役官向賀征見禮時她就在旁邊,人家又沒傻到會以為備個熱水的功夫就換人了……

沐青霜捏了拳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角:“完犢子,我傻了。”

賀征並未嘲笑她因羞赧而突生的傻氣,反而面色微凜,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敲著額頭的那只手牽下來:“方才你說,你近來辨音判距不太準?”

此刻他的神情已稍顯凝肅,目光中浮起遮不住的擔憂。

在山林作戰中潛行與藏匿是非常重要的,而精準的辨音判距則是潛行與藏匿的必要輔助。

沐青霜擺擺手:“大約是最近太累的緣故。休沐過後應該就好了。”

早前大半年她一直在鎬京城中,多時總在家懶散度日,沒什麽緊要場面,便也沒留心自己有什麽不同。眼下在雁鳴山待了半個月,帶學子們進了幾回林子後,她就漸漸發現這異樣了。

“許是金鳳山的高度與山間縱深都不是如今這雁鳴山能比擬的,我又疏懶了大半年,一時還沒有適應,”沐青霜倒是反過來安慰賀征,“待我休沐三日回來再看看,應當沒大礙的。”

畢竟辨音判距這事不是天生的,她也是在金鳳山中摸索適應了一年多,才慢慢練就到精準判斷的程度,如今換了地方,最糟也不過就是重頭再來一遍罷了。

她心大,賀征卻不敢掉以輕心:“明日你先隨我進內城,請太醫官瞧瞧。”

“說得像內城是你家後院似的,說帶人進就帶人進?不必先稟告陛下同意的麽?”沐青霜看笑話似的“呿”了一聲。

賀征道:“我有禦賜金令,可以先帶你進去再稟告陛下的。”

那枚禦賜金令是武德帝對賀征與鐘離瑛兩位柱國大將軍的絕對信任,若遇緊要事務,無論是內城還是各部的中樞之地都可暢行無阻,滿朝只他們二人才有,連趙絮趙昂兩位開府的殿下都是沒有的。

“哎呀好了不起,”沐青霜笑著沖他辭了呲牙,“陛下給你和鐘離瑛大將軍禦賜金令,是為了方便你們做正經大事,你可真好意思這麽濫用。”

“我家夫人疑似抱恙,這怎麽不是正經大事了?”賀征聲音不大,卻理直氣壯極了。

“我瞧著你如今的臉皮有城墻拐彎再加一處碉堡那麽厚!誰是你夫人?你這廝真是越來越……”

正說著,去而覆返的雜役官已到了近前,沐青霜趕忙噤聲,雙手背在身後做若無其事狀。

雜役官瞧見沐青霜居然還在這裏,先是一楞,繼而又才想起這兩人是未婚夫妻的關系,當即心領神會地垂臉笑著告罪。

沐青霜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不早了,請賀大將軍就寢吧,我也回夫子院。”

這一晃又快半個時辰過去,再黏黏糊糊磨蹭,天都要亮了。

“我送你回去。”

賀征此言一出,雜役官與沐青霜都忍不住好笑地偷偷翻白眼。

“我巴巴兒把你送過來,你再將我送回去?”這什麽矯情毛病。

在沐青霜的堅持下,賀征只得乖乖駐足目送她離開。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沒入深濃夜色,他才隨著雜役官去洗漱,心裏卻不免有點隱隱的不安。

****

回夫子院的路上,沐青霜閑極無聊,試著側耳傾聽了一下周圍的聲音。

醜時過半,雁鳴山講堂內大多數人都已睡下,再無白日裏嘈雜的人聲,四圍只有細細蟲鳴之音,再聽不到其它。

這種態勢之下,她自然更聽不準了。於是只得悻悻撇了撇嘴,於提氣疾行中將足音放到最淺,聊做宣洩。

她一氣兒躥到自己所住的那間夫子院拱門外,瞳底驀地大張。

雖是夜靜更深,院門兩旁的燈籠卻仍未熄滅。淡黃光影溫柔灑出一地綺麗之色,照得拱門左側的大楠樹後那兩條親密相擁的身影無所遁形。

以身為盾護著人背對沐青霜的那位,寶藍色織錦外袍衣擺上的金線波雲繡泛著華麗光澤。

放眼此刻整個雁鳴山講堂,也就只成王趙昂穿得這麽花裏胡哨了。

沐青霜覺得,若自己沒有眼瞎的話,被趙昂擁在懷中將臉藏得密不透風的那位,身上的衣衫與她是一樣的。

群青色素錦典正武袍。

對方被趙昂護得太緊,她一時也吃不準到底是誰;不過這倆人躲在樹下做什麽,她是能猜到的——

方才她與賀征在醉星閣門口做什麽,這倆就在做什麽。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就……

暫且假裝自己瞎了吧!

沐青霜將雙手負在身後,悠哉哉從容踏進了院門,掩耳盜鈴般低喃:“這才剛要入秋,夜裏怎麽就這麽黑了呢?什麽都看不清,真是愁人呀。”

只差沒直說“我什麽都沒看見,你們盡情繼續”了。

她可真是個貼心的好人。

****

進了院門沒幾步,就見慕映璉抱著一顆小巧玲瓏的白玉瓜,滿臉幽怨地坐在廊下的臺階上。

“咦,璉姐你怎麽還沒睡?”沐青霜走過去,關切俯身。

“總覺悶熱,躺了半晌也沒睡著,爬起來想說去沁顆瓜吃吃。”慕映璉有氣無力地擡眸看向她,院門外不遠處有一口山泉井,尋常天熱時她們總愛將瓜果用籃子吊到井裏泡一泡再吃,沁涼爽口,別提多美了。

“熱嗎?我倒覺得涼悠悠正好呢,”沐青霜撓了撓頭,“那你抱著瓜坐這兒……哦。”

突如其來的頓悟讓她悶聲笑了笑:“對了,門口……誰呀?”

慕映璉笑睨她:“這院兒裏就住了三個人,你在這裏,我在這裏,你說是誰?”

沐青霜被自己的口水嗆著了。秋霞和趙昂?

這倆人什麽時候……噫,有意思。

“誒,這回你可輸了哦。”慕映璉又道。

沐青霜又想撓頭了:“嗯?什麽事我就輸了?”

“瞧,你送賀大將軍去醉星閣沒一會兒,秋霞就被喚出去了,”慕映璉中立點評,“眼下你進來了,秋霞可還沒有。這說明,她比你經得人親。”

萬沒料到平素持重的慕映璉會忽然調侃起這種事,措手不及的沐青霜臉上發燙,腦子也糊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推鍋。

“不不不,璉姐你得換個角度想,”沐青霜開始胡說八道了,“這不是我輸,是賀大將軍輸。他沒成王殿下那麽能親……哦不是不是,我……”

“算了我去睡了,你慢慢捂瓜吧。”

在慕映璉低低的笑音中,面紅耳赤地沐青霜赧然垂臉,落荒而逃。

****

七月十六一大早,沐青霜與賀征一道回了鎬京城,萬般不情願地被賀征揪著衣袖領進了內城。

“我真沒覺得哪裏不舒服,你這樣大驚小怪會被人笑的。”

走在宮門內的長長甬道中,沐青霜瞧了瞧前頭的引路侍者,小聲對身旁的賀征抱怨。

這回賀征卻很堅持:“只是請太醫官幫忙瞧瞧。你就當給我個心安。嗯?”

見他眼底的擔憂與懇求,沐青霜心下酸軟,便難得乖順地點了點頭。

去勤政殿向武德帝稟報得了首肯後,賀征便陪同沐青霜前往位於內城西北隅的太醫院,尋了首醫王敬。

王敬探過脈象後,確認沐青霜無恙,只道是水土不服兼之疲累,開了張舒緩調養的方子也就是了。

雖說如今鎬京城內已秩序井然,但到底新朝才入京建制不足一年,市面上許多物資都比較緊俏,貴重的藥材之類自也不大容易配齊。

王敬開的調養藥方裏便有兩味產自允州的藥材連太醫院都拮據,總要緊著內城裏的諸位貴人,是以這藥方雖開了出來,可藥卻一時配不出。

太醫院所需藥材都要經過皇家少府統一采買,通常是各地藥商定時送到京中來,太醫院再派人去少府那頭驗收。

“允州的藥材要月底才能到,這……”

若是賀征或沐家自己讓人去允州采買這兩味藥材道也不難,畢竟允州也屬京畿道管轄,離鎬京城不過兩百裏。

可這一來一回,再快也得十餘天,王敬為沐青霜開的這方子也不需多大個分量,這樣跑一趟不值當不說,無謂耗這半個月也實在多餘。

正當王敬尷尬時,旁邊一名年輕的醫官小聲道:“中宮庫房裏或許有呢?”

皇後陛下出身允州姜氏淮山堂,這大半年裏允州姜氏主家與各旁支都會按月派專人特地給中宮送去當地土產,貴重藥材什麽的自然也在其列。

可皇後陛下心尖上的甘陵郡王趙旻正是因為之前暗算沐青霜不成,反被賀征坑了個禁足在府,想也知道這事沒得談。

沐青霜向賀征使了個眼色,兩人心照不宣地搖頭笑了笑。

“還是煩請王首醫再費心斟酌,看看這兩味藥能不能有旁的近似藥材替代。”賀征道。

其實在沐青霜看來,不過只是舒緩調養的方子,說穿了就是給人安心的,這藥喝不喝都沒大礙。不過賀征不放心,她也不與他執拗,便跟著對王敬道:“是了,您慣給內城貴人們開方子,藥材總是挑最好的。不過我沒那樣矜貴,效用差不多的藥材就行。”

王敬捋了捋胡須,頷首道:“那請容我再斟酌看看,明日將藥配好後著人送到沐典正府上,可好?”

這回沐青霜休沐三日,要後天傍晚才返回雁鳴山,倒也來得及。

於是二人謝過王敬,又去武德帝面前再次致謝,這才出了內城回家去。

****

當日傍晚,武德帝命人向鷹揚大將軍府傳了話,說是鎬京南郊三十裏處出現神秘人屠村之事,疑似偽盛朝留下潛伏的細作暗樁所為,讓賀征翌日上朝與群臣共商對策。

宵禁之前賀征從沐家回到將軍府,聽人稟報了這消息,便立刻召集家臣共商對策,幾乎忙了個通夜。

這可是立朝大半年來最大的慘案,自然輕忽不得,翌日天不亮,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的賀征便去上朝了。

這事沐青霜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安安穩穩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吃過早飯後,與從書院旬休回家的沐青霓嘻嘻哈哈過了幾招權當舒展筋骨,出了滿身薄汗後感覺甚是良好。

回自己院中沐浴時,她泡在浴桶中發怔,心中嘀咕著今日賀征不知在忙什麽,竟到這時也沒過來黏人。

就聽桃紅在外頭隔著門板輕聲道:“大小姐,內城有傳令官前來,說皇後陛下召大小姐進內城於中宮一晤。”

嗯?!沐青霜訝異地撓了撓臉,濕噠噠的指尖不經意撩起幾顆水珠躍上自己的面頰。

皇後陛下突然召見她,想幹嘛?

雖說沐青霜在春日裏內城小宴時與皇後陛下見過面,對方看起來也沒什麽異常,但沐青霜心裏對這位皇後陛下一直有種疑惑的警惕。

當初那小宴是皇後陛下籌辦的,趙旻能在宴上三分兩次準確針對沐青霜的酒水下藥,要說背後沒有皇後陛下的手筆,她實在很難相信。

如今又這麽突然地召見她,怕不是有鬼吧?

縱使滿心疑竇,可畢竟是皇後陛下傳召,她一個小小典正又推拒不得,想不想去都得去的。

畢竟是領兵數年的沐小將軍,她的習慣是但行險路必留後手。

叫桃紅進來幫忙更衣後,沈吟半晌的沐青霜略蹙眉心,吩咐道:“待會兒你去鷹揚大將軍府將這事告訴賀征。”

她頓了頓,想起賀征這時也沒過來,說不得是有事去忙並不在府中。

如今沐家不比從前在利州,她父親眼下尚無爵無封,她兄長沐青演又只是司金中郎將,想找借口進內城都不容易,況且就算進了內城也沒理由進中宮。

她在鎬京城內靠得住的朋友不多,林秋霞官階與她一樣微末,無召是沒法子輕易進內城的;而敬慧儀與紀君正都是兵部侍郎,輕易也不可能進得中宮……

“若賀征不在,而我兩個時辰之後還沒出來,”沐青霜靈光一閃,“你就去汾陽公主府!”

她倒要看看皇後陛下究竟想搞什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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