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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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家在循化本就是大族,本家各房又離得不遠,因此今日沐青霜的生辰雖未宴請外客,但光是本家與旁支的人就已將飯廳所在那院兒塞得滿滿當當。

桌子從廳內一路擺到院中,熱鬧得跟尋常人家擺流水席都差不多了。

好在今日是個大晴天,正午開飯時冬陽灑了滿院,坐在院中非但不覺寒冷,且更方便年輕人與小孩子們甩開胳臂撒歡笑鬧。

向筠妥帖,將家中長者們安頓在廳內就坐,年輕人和小孩兒就全趕到外頭的桌上曬著太陽吃去。大家對這安排皆無異議,連沐青霜這小壽星佬都主動坐到了外頭的桌上。

因向筠留在廳中招呼各位長輩,外頭的那五六桌小輩徹底沒了約束,座次上就各自由著性子任意胡來了。

沐青霜淡淡瞥了瞥自覺坐到自己左手側的賀征,未點口脂的粉嫩柔唇勾起一抹冰涼涼的假笑。

賀征假裝沒看到,神情自若地先替她添了小半碗湯暖胃。

今日這樣的場合,沐青霜自不會當眾讓他下不來臺,便也沒與他多說什麽,只沖著對座那個唯一的外客令子都笑笑。

“瘋子都,你拘得跟個鵪鶉似的做什麽?又不是頭回來我家吃飯。他們都知道你的,循化營令將軍。”畢竟這是她邀請來的朋友,她自然不會將人晾在那裏。

沐家姑娘與兒郎們當即七嘴八舌地與他打起了招呼。

令子都噙笑沖他們頷首:“以往來時可沒這麽大陣仗,好些人我都沒見過,失禮了。”

這一桌除了沐青霜與賀征之外,他還真是一個都不認識。

沐青霜剛要開口,她身旁的賀征就搶在了前頭。

“子都,你左手邊那個是本家三堂叔家的老大沐青澤,青澤旁邊是他的妹妹青露;這是二姑姑家沐霽昀……”

賀征異常積極地盡起了“地主之誼”,從容地替令子都介紹在座眾人。

沐青霜低頭拿小匙攪和著碗裏的湯,低聲嘀咕:“臉大。”

對此,賀征只能假裝沒聽到。

在座十二人雖有些字輩不同,年紀卻相差不遠,也算是與賀征從小一道長大的了。

以往賀征在沐家是出了名的寡言,但若家中有誰需要幫忙,他總是默不吭聲就幫人將事情做了,因此他在沐家的人緣並不差。

可他一去五年,這次回來又是頂著暫代利州軍政事務的名頭,眾人原以為他多少會有點架子,卻萬沒料到他會來這一出,竟是比以往更隨和了,當下紛紛樂開。

“就這麽被征叔點了一句人頭,我怎麽忽然覺得我身上閃金光了呢?”沐霽昀笑得直拍桌,“令將軍,我征叔以往在講武堂時也是惜言如金的吧?”

其實沐霽昀在年歲上是這桌在座最大的,可他吃虧在輩分上,跟三歲的沐霽昭一個待遇,叫誰都得自覺給人擡一輩兒。

令子都忍下心中黯然,面上端著得體笑意:“是啊,他跟夫子教頭都惜言如金的。”

沐青露也笑嘻嘻道:“令將軍你可不知道,我打小就覺阿征哥說話正音雅言,好聽得很。我就光這麽聽著他說話,不要菜都能吞下三碗白飯。”

“你可閉嘴吧,仔細青霜姐要叫人取長刀來了啊。”沐青澤給自家妹妹盛了湯,意有所指地壞笑著沖沐青霜眨眨眼。

當年賀征走之前,沐青霜曾鄭重其事對家中眾人打過招呼,聲言不許再拿“童養婿”的事說嘴。

時隔五年兩人又並肩而坐,大家都不知這倆人如今是個什麽情況,沐青澤便壯著狗膽出言試探了。

沐青霜並不接他的茬,只是隔桌剜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的:“沐青澤,你造反呢?請你吃飯還堵不住你嘴?信不信我這就叫人把你丟牌坊外面去?”

“誒誒誒,姐,我可是送了禮的,”沐青澤樂不可支地頂嘴,“不給飯吃就不合適了啊。”

“禮太薄,不配坐正席,叫廚房給你添碗昨夜的剩飯,自個兒坐大門口臺階上吃去吧!”沐青霜笑著反手抓過一旁小丫頭托盤裏的凈手巾子,照著沐青澤的臉就砸了過去。

雖說從前令子都見識過沐家孩子吃飯時的鬧騰勁,卻是真沒見過幾十個皮猴子一起鬧騰的場面,當下便忍不住扶著額頭笑了起來。

他們這桌還不算最鬧的,隔壁那幾桌都有人已經跳起來追追打打了。

沐家年輕人坐一起吃飯就是這樣,沒規沒矩,無拘無束,熱鬧得不像話。

卻是最最醇厚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

作為今日的壽星,沐青霜自是眾人勸酒的重要對象。

不過她傷勢才好,開席之前家醫特地過來囑咐她不宜飲酒太過,於是她便只進飯廳去與族中長輩們實打實地喝了幾杯,之後同輩或同齡小輩來勸時,她就舉杯沾沾唇表示表示,打著馬虎眼兒一路蒙混過關。

滿院子喧囂笑語中,賀征的一名護衛匆匆進來,附在他耳旁低聲說著什麽。

沐家的年輕人們鬧騰起來本就是脫韁野馬,幾輪推杯換盞下來,場面就更收不住了。

沐青澤帶頭起哄:“姐,這樣,你自個兒不喝,但你總該找個人替你吧?不然就太不江湖了。”

一群微醺的年輕人酒壯慫膽,紛紛跟著起哄要她選人。

令子都擡眸看向沐青霜,示意她自己可以代喝。

可沐青霜卻笑著搖搖頭,畢竟令子都並不知道這些小混蛋們瘋起來能把人灌到什麽地步,她不打算讓令子都無辜受累,便把心一橫,想著索性咬咬牙自己再喝兩杯將他們打發了算了。

就在起哄的怪笑聲快要掀翻屋頂時,正在側耳傾聽護衛稟報的賀征一心二用,擡手輕輕擋開她去拿酒杯的手,極其自然地將她的那個杯子握到了自己的掌心。

拎著大酒壇子的沐霽昀見狀,哈哈笑著走過來:“沐家的酒桌上沒人情講的啊!既我征叔攔下這事兒了,大家就給他照死裏灌,誰都不許慫!”

賀征淡淡挑眉,一邊對護衛頷首,一邊目不斜視地將酒杯遞到沐霽昀的酒壇子下。

沐青霜右肘支在桌上,托著被些微酒氣熏蒸燙紅的腮偏頭看著他,怔怔好半晌後,既然嘀咕道:“你代喝就代喝,拿我杯子算什麽?”

院中到處是皮猴子們喧囂鬧騰的聲音,她的這句嘀咕迅速就被蓋過了。

****

賀征就那麽一邊聽著護衛稟事,一邊在沐霽昀他們的起哄下接連喝了好幾杯。

等到護衛稟完退下時,他略略湊近身側的沐青霜,在她耳畔低聲道:“欽州那頭回話了,咱們今晚就得動身。”

他的氣息溫熱,帶著淡淡酒香,霎時染紅了沐青霜的耳廓。

沐青霜躲了躲,唇角扯起點僵硬的弧度:“好。具體怎麽安排的,晚些你再告訴我,別在這兒說。”

說完,她站起身來,瞧見令子都苦笑著被另一堆皮猴子包圍,便於心不忍地走過去:“子都,有個事請你幫忙,你跟我來一下。”

皮猴子們再鬧騰也知輕重,見沐青霜神情一本正經,便任由令子都跟她走,轉而抱著酒壇子找別人的麻煩去了。

沐青霜帶著令子都一路走到中庭才停下。

“你還好麽?不行我叫人給你拿點醒酒湯,喝完你去客院躺一會兒?”沐青霜關切地看著他。

令子都有些難受地閉目苦笑片刻,才緩緩道:“醒酒湯就不必了,但是得躺會兒。你沐家還真沒一個省油的燈。”

“是是是,我大意了,原以為他們不會太過招惹你的。”沐青霜笑得有些自責,對站在廊下的一個小廝招招手,吩咐他去客院給令子都準備房間。

那小廝領命離去後,令子都醉眼朦朧地凝視沐青霜片刻,有些躊躇地開口:“我想,問你個事……”

他此刻漸漸酒意上頭,說話變得極慢,口齒都含混起來。

“我瞧著你這樣子都不大清醒,你確定要這會兒問?”沐青霜好笑地覷著他。

果然,令子都背靠廊柱,擡手扶著漸漸發沈的腦袋,似乎好半晌沒想起自己原本要問的是什麽。

沐青霜也不催他,就靜靜站在旁邊陪著,怕他一個不當心就要站不穩了。

靜默良久後,沐青霜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回頭見是賀征,一時有些語塞。

令子都也聽到響動,勉強睜開眼,一見來的是賀征,立刻就想起了自己的問題:“哦,我是想問……他說……”

他擡手指了指賀征,醉意醺然的眸中浮起小孩兒被欺負似的委屈之色:“阿征他說,他是你的童養婿,是真的麽?”

沐青霜滿臉震驚,瞪大眼睛看向賀征。

賀征立刻周身僵直地定在她跟前,薄唇抿緊,一瞬不瞬地屏息望著她。

像皮孩子背著大人闖了禍,滿以為已經瞞天過海,卻又猝不及防被當場抓包,心虛與赧然起飛,無助共忐忑一色。

沐青霜徐徐捺下心中震驚,眼神古怪地在他倆之間來回逡巡片刻,狐疑地稍稍瞇起杏眸:“你倆……怎麽會談起這個事?”

“他偏問!”

“他顯擺!”

真是“患難見真情”,倆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互推黑鍋。

沐青霜嗤笑出聲。

方才那小廝小跑著去而覆返,扶住令子都請他去客房休息。

令子都暈乎得越發厲害,揉著額頭就跟他走了,似乎已經忘了自己還沒得到沐青霜的回答。

沐青霜想了想,揚聲對那扶著令子都走出幾步遠的小廝道:“記得叫人給他備醒酒湯。”

待小廝扶著令子都走遠,沐青霜才雙臂環胸,冷冷睨著還僵身杵在跟前的賀征。

“你倒臉大,憑什麽唬人說你是我童養婿?你有文定婚書嗎?你有信物嗎?你說是就是啊?”

賀征有些無力地抿了抿唇角,一股寒意驀地從他腳底蜿蜒而上,湧進心尖,湧進頭頂,凍得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當年在金鳳臺古道的河畔,他對這姑娘說過的話,如今她一字不差全還回來了。

什麽叫自作自受?看他此刻的下場就知道了。

“我那時……是有原因的。我……”

“別急著解釋。我說過,這會兒沒閑功夫跟你翻舊賬,”沐青霜冷笑,“等從欽州回來再一筆一筆慢慢算。”

“哦。”賀征訕訕閉嘴。

沐青霜惡狠狠白了他一眼,頓了頓才又道:“說吧,晚上幾時出發,具體如何安排,我該準備些什麽。”

若說先前的賀征已如墜冰窟,那她這一連串公事公辦的問句,就是將那冰窟又再鑿穿了底,使他霎時再往下掉了十八層。

****

對他突兀的沈默,沐青霜有些摸不著頭腦,卻也沒催他,就那麽抱著雙臂冷冷瞧著他,無比耐心地等他開口。

良久後,賀征落寞無力地垂下長睫,薄唇輕輕開合好幾回,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輕聲低語:“我也喝了很多,我也頭疼。”

只要細心分辨,很容易就能察覺到他嗓音裏不同於平日的那份喑啞,沙沙的,像被一把砂礫重重抹過。

沐青霜楞住,這才想起他其實並不是什麽海量之人。

他只是能撐。

不獨今日,不獨此事。從小到大,面對許多事,他都有一種可怕又強悍,卻不易被人察覺的隱忍。

沐青霜腦中驀地浮起些許往事的片段。

最初的最初,從前的從前,她開始頻頻向他投去關註的目光,便是源於無意間窺到了他眼底的脆弱,察覺他心中藏著許多隱秘且沈重的痛楚與驚惶。

總角稚齡時的沐大小姐,骨子裏是有點小混蛋的。

初時她並不清楚小賀征眼底那些痛楚不安源於何事,也不是真心想要聽他傾訴什麽,每日對他跟前跟後,不過是沒心沒肺的在旁等著看他笑話。

她一直等著,想知道他幾時才會崩潰大哭著向人求助。

可他沒有,從來沒有。

他總能很快用冷漠疏離的面貌裹好自己的脆弱與驚惶,不讓旁人輕易看穿他稚氣的冷漠臉之下,藏著一顆弱小無助的心。

他總是在人前將單薄的小身板挺得筆直,像一棵在狂風裏倔強屹立的小白楊。

想起從前,說不上來為什麽,沐青霜心中忽然騰起一股惱火,不知是對他,還是對自己。

她將臉撇開,深深吐納好幾回,才勉強平覆了突然暴躁的心緒。

“真高興你終於學會了說實話,跟我走,”沐青霜輕瞪他一眼,想了想,還是再問一句,“要不要叫人來扶你?”

賀征茫然地搖了搖頭:“我自己走沒問題的。要去哪裏?”

“去廚房,我給你熬醒酒湯喝。”沐青霜沒好氣地在心底翻了個白眼給自己。

她邁出一步後,發現賀征還站在原地沒動,不禁疑惑蹙眉:“你到底能不能行……你在幹嘛?”

她驚訝又狐疑地看著賀征閉目站在那裏,神情嚴肅地擡起手,在自己頭頂上摸索著什麽。

這讓她不得不再度懷疑,這家夥根本就已經醉糊塗了。

當她退回來,關切地仰臉打量他時,賀征慢慢睜開眼,突然笑開,像一朵軟綿綿的雲。

“我在找,我頭頂上開出的那朵花。”

沐青霜扶額:“娘咧,都醉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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