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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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吃早餐時, 錢小三兒一邊喝粥,一邊做了決定。他把自己那輛剛買倆月的新車送人了,送的還是招待所樓下小賣部的大爺。那大爺六十多了,拿著車鑰匙一臉震驚,這麽新潮的車,什麽牌子大爺不知道,不過看那車身, 刷一層耀眼的火焰紅,且不說自己會不會開車吧,光是那車的風格都和自己這半截身子埋黃土的老頭兒不符啊。

錢小三兒說:“您要是不好意思收呢, 我用這車換您門口那輛電瓶車,怎麽樣?”

不是好不好意思的問題啊。自己那電瓶車得啵得啵還能開,可錢小三兒這車擱那就只能幹看著,總不能一把年紀還學人家年輕小姑娘考駕照吧。

大爺越想越來氣, 旁邊看熱鬧的大媽教他:“你咋這麽不會想呢。這車可比你那電瓶車值錢多了,你要是嫌不會開, 叫你兒子拿去賣了多好,值不少錢呢。”

“兩百萬!”錢小三兒得意洋洋地補充。

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就一個車鑰匙麽,大爺心一橫, 牙一咬,從櫃臺後刷地抽出電瓶車鑰匙,拍在櫃面上。

“拿走,別讓我再見到你!”

錢小三兒喜滋滋地招呼呂銘浩上車。

呂銘浩很不情願地跳上車後座, 心裏想著,還是有錢好啊,買輛電瓶車都這麽豪氣。不像他,買點貓糧還要費盡心思。

收費站嚴查,公路肯定不能走了,走哪兒呢?錢小三兒在導航上找了條步行方案,彎彎繞繞一路往田間小徑鉆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日頭漸漸高起來,呂銘浩拍拍小三兒被汗水濡濕的背脊,問他:“哎,三兒,這周圍景色看著眼熟啊。”

錢小三兒被太陽烤得沒好氣,說他:“這哪兒都一樣,你沒事少說話,開車呢。”

不就是開個電瓶車麽。

呂銘浩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一會,又拍錢小三兒:“哎,三兒,真不對勁。”

錢小三兒火冒三丈,手伸到後頭來,沒頭沒腦地亂拍呂銘浩一頓。

“別鬧,開車呢,沒冷氣!”

“這車是你硬要換的啊。”呂銘浩回了一句,看會四周,終於哭笑不得,“三兒,停車吧。咱們一直在原地打轉呢。”

“啊?!”錢小三兒一個急剎車,差點把呂銘浩甩出去。“你說啥?”

呂銘浩指著不遠處的電線桿子:“看見沒,那根電線桿子上有個鳥窩,我半小時前剛見過。”

錢小三兒不甘心:“也許是另一根自帶鳥窩的電線桿子呢。”

“哪有那麽巧,那電桿上還貼著重金求子的小廣告呢。”

“就你眼尖!”錢小三兒罵了一句,從車上跳下來,把前座讓給呂銘浩,“你來開,我就不信還能鬼打墻了。”

鬼打墻當然沒有,不過是這四周莊稼長得相似,誤導了錢小三兒而已。

呂銘浩開車,錢小三兒看導航,兩人很快就開出了莊稼地,看見遠遠的高速路上掛著“蘇北歡迎您”的指示牌。那邊路上已經排起長龍,路況相當擁齊,從呂銘浩他們的角度來看,車隊幾乎沒有移動的跡象,想來是盤查又升級了。

呂銘浩把車停下,單腳撐地,拿出手機給唐斌打電話。

唐斌正吃飯呢,嘴裏含糊不清地回答他:“是的,那地方設了關口……你等等,讓我看看,”說著翻出電腦,打開連網,“把你的位置共享給我。”

呂銘浩發了地址過去。

唐斌在電腦上一一比對,然後說:“往東,進琉牛路,然後轉百理路,直走進城,那裏路不大,沒有盤查設點。”

唐斌說的路線連錢小三兒這M市的土霸王都沒聽說過,說是路,其實就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路。路面坑坑窪窪,黃土飛揚,兩旁還散落著新鮮的牛糞、菜葉和生活垃圾。

錢小三兒不滿地皺起眉頭:“難怪沒人盤查呢。瞅這臟的,天氣再熱都能飛蒼蠅了。”

錢小爺手搭在呂銘浩肩上,支起身子四下張望:“咦,後面居然有車,還是輛豐田皇冠,難不成也是跟你一樣,避盤查的嗎?”

呂銘浩下意識從後視鏡朝後視鏡看去,這哪是避盤查,這是趙國棟又迎頭趕上了!

這趙叔,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

錢小三兒還在說:“這車咋這麽眼熟呢?哎,呂銘浩,加速加速!這不追你那輛嗎?還真是鍥而不舍了!沒聽說過哪個部門懸賞抓腦殘的呀!”

呂銘浩加速狂奔,車軲轆帶起一串濃濃黃沙。

突然,他想起錢小三兒昨天說的,自打他被趕出蘇北,他爸就很少出面打理事務了。

那麽,有沒有可能,這些年同趙國棟聯系的,其實是姚叔呢?如果姚叔也站到了二叔那邊……

呂銘浩打了個寒顫。那可是姚叔啊,從小看著他長大,給他買玩具,溺愛得他不要不要的姚叔啊!

“三兒,”呂銘浩指尖發白,迎著風,瞇起被黃沙拂了的眼,喊錢小三兒,“趙國棟要追上來了,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錢小三兒難得地正經起來,喉嚨發幹,恍惚間又仿佛又回到十六歲那個血氣方剛的年紀。那天下了一天的雨,空氣裏泛著黴味,呂銘浩拿著水刀果,朝著關押他的人一頓亂紮,血氣沖斥著房間,混著黴味,令人作嘔。呂銘浩擡起頭,眼裏流著血,分不清是黑社會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對著錢小三兒嘶吼,走!

——瞬間熱血沸騰,像燃燒了整個青春。

呂銘浩慢慢地站起來,示意錢小三兒往前座挪,不用說話,錢小三兒懂他的意思,配合著飛快的車速,將身體前傾,伸長了手去搭把手。

交接的時候,呂銘浩猛地一個飛身,從電瓶車上滾了下去,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沾了一身的牛糞,臭氣熏天。

錢小三兒回過頭來看他。

他隨手抓起垃圾堆裏的礦泉水瓶,高高舉起,朝錢小三兒喊:“走!”

一如那下著梅雨的十六歲。

錢小三兒當然明白他的意思,讓他先走,自己留下來和趙國棟糾纏。

哼,想得美!

錢凱穩住身子,兩手一扭,將電瓶車掉了個頭。

“三兒!”呂銘浩想阻攔他,已經來不及了,錢小爺把車開到最快,直直從自己面前掠過,然後向著豐田的方向,無所畏具地沖去。

“三兒!!”呂銘浩飛快地爬起來,灰頭土臉,奮力跟著電瓶車跑。

那頭豐田也察覺到了電瓶車的意圖,要掉頭肯定不行,路那麽窄,一拐彎就能陷進農田裏。趙國棟連忙倒車,從車後揚起的塵土很快彌散到眼前,只得又手忙腳亂去開雨刷,剛刮掉厚厚的土,擡頭一看,電瓶車上錢凱突然咧嘴笑起來,又加了下車速,忽然整個人翻身躍起,朝邊上的農田滾倒。

電瓶車保持著原速度,飛快地朝豐田撞來。

轟!

濃煙卷著黃沙,往天空躥了數米高。

趙國棟趴在方向盤上,已經被撞暈了。

呂銘浩趕緊沖進農田,將錢小三兒翻過來,摸摸鼻氣,還好還好,尚且有氣進出。

錢小三兒落地前額頭撞上了田埂上的土坷拉,見了血,疼得直叫。

呂銘浩一把將他背起來,貓著腰在農田裏穿梭。

一邊又數落錢小三兒:“不要命了?還真當自己是鋼鐵俠啊!”

錢小三兒嘿嘿地笑,說:“我就是想起十六歲那會兒,多熱血啊,十個路飛都比不過!”

呂銘銘往地上啐一口,說:“呸!”

還是得先進城,兩人在城鄉結合部的小診所買了口罩把臉遮住,又去一家賣衣服的小店挑衣服。

運氣略不好,這店只賣中老年婦女服裝。

錢小三兒皺著眉頭說:“這樣一看,我還是感覺這身沾滿牛糞的T恤帥氣一點。”

店主不滿地打量他,臉上露出嫌棄的神情,大約是真覺得臭,捏著鼻子揮揮手說:“不買就走,別影響我做生意。”

呂銘浩硬著頭皮挑了兩件黑色大牡丹花襯衣,一件穿自己身上,一件丟給錢小三兒,付了錢,迅速逃離現場。

反正有口罩遮著呢,丟人不丟臉。

M市戒嚴的情況和A市差不多,各大地鐵站均加設了檢驗儀器,鬧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整座城市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變得死氣沈沈,連路邊的音樂噴泉播放的歡樂頌聽起來也像喪樂。

為了避開盤查,錢小三兒特意打電話給信得過的司機,讓對方開車來接應。

一路倒是平安,就是聽司機說,最近幾日,呂家的老宅子有些不對勁。

能有什麽不對勁呢,本來就沒什麽人住,現在這世道,荒廢了也不奇怪。

司機是個憨厚的中年人,連比帶劃地:“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最近老覺得這宅子詭異的慌,聽人說,半夜還會鬧鬼呢,時常有血腥氣……”

他說不下去了,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車子往熟悉的路上開,呂銘浩一顆心不由提了起來。如果呂家的變故真如自己預想的那樣,那父親多半兇多吉少,轉念又想,父親是什麽人,當年叱咤風雲的人物,可不是這麽輕易就能被人放倒的。

如果父親還在蘇北,一定就在那個隱秘的書房裏。

他在通往呂宅的路口同錢小三兒道了別,走下車,繞到熟悉的低墻邊,伸頭往裏面看了看,沒見著人影,想著此時應該無人看守,就縱身一躍,跳上墻頭。

突然腳裸一緊,低頭看,什麽人抓住了他,在陰影中將他往下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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