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隱下去的秘密，誰也沒想誰揭穿。於是它們埋在深處，開始靜靜地腐爛、發酵……等到有一天，忽然把人們炸個清醒。

變故是在那天清晨發生的，唐百川開車送露華去機場。他用藍牙耳機接了電話，那邊說了什麽，他忽然一下把車開到旁邊停了下來。

“再說一遍。”露華看到他的臉色迅速灰白下去，低沈的嗓音讓人覺得事態嚴重。

那邊又重覆了一句什麽，唐百川怔在那裏沒動。

“怎麽了？”露華見他久久沒有表示，不由擔憂地過去看他。她的手伸到半空忽然被唐百川一下抓住，他轉過臉來。

露華這才看見，他的眼裏悲痛在無限蔓延。

“出什麽事了？”

唐百川握著她的手攥了會兒，理智慢慢回來了。

“我不能送你回去了，露華，朵兒出事了。”

露華怔楞了一下，朵兒……是向仁的女人！她忽然想起來，這個叫朵兒的女孩，在唐百川的生命裏占有獨特的一席，至少，他親自向她介紹過這個女孩。

“到底出了什麽事？”露華也認真起來。

那邊唐百川電話撥了出去，正要求下屬幫他訂前往曼哈頓的機票。

“不知道，露華……我先送你回去。”唐百川的表現未必如同他的表情一樣鎮定，至少露華現在懂了。她忽然解開安全帶，湊過去雙手捧住唐百川的臉，“唐先生，先停一下。”

露華看到唐百川眼裏有微微的無措，但是這種情緒一閃而逝，而後是一雙沈如黑水的眸子。

“會沒事的。”露華抵著他的額頭道。

唐百川微怔，但是真的如同露華而言，他心裏的慌亂平覆了不少。

其實大多數情況下，不會有人這樣對他……像是，他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一樣。無論是養父母，還是舅舅一家，還是身邊的朋友，他們都想當然地以為唐百川是個神童，遇到事情的時候處變不驚那是定論……是，大多數情況下他是，但是，他也有恐懼的時候。他也有自我懷疑，力不從心的時候……這種恐懼感，只能在別人的期待裏壓下去，成了他潛藏內心深處的秘密。

露華……

平覆了片刻，他緩緩移開露華的雙手，湊過去在她唇邊吻了一下，面色沈靜下來。

“先回去。”

露華看他這個樣子，知道唐百川此時心裏已經有了主意，回去乖乖坐好。

唐百川還沒把露華送回住處就接到了向氏夫婦的電話。

“舅媽，——是，我會先過去看的，好。”

露華不自覺咬了咬下唇，這個時候，她心裏的主意不自覺靠後挪了。唐百川沒有多的心力來安撫露華了，他給她一個歉意的眼神，轉身開車就走了。

露華心裏也不是滋味。

唐百川這一走就是一個星期，露華原本想著他會打一個電話過來，結果什麽都沒有。除此之外，她還去了向家別墅一趟，那邊的人跟她說，向氏夫婦出國了還沒回來。她又想起來遲遲沒聯系的趙詢，結果被告知趙詢陪章哥回老家去了。

這倒好了，都不在。

露華一等再等，回家的計劃繼續被擱置。

終於，唐百川的電話在深夜來了。

“露華。”叫了這句那邊忽然沈默了，露華隱隱察覺出不對來。

“我沒睡，你說吧。”她覺得此刻唐百川需要一個可以與他分享的人。

“露華。”

“嗯？”這樣的深夜裏，她的心忽然就軟了。

唐百川那邊遲遲沒有聲音，露華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她又不願意主動開口破壞這氛圍，唐百川要向她主動傾訴什麽。

“露華……”

“回來吧。”露華忽然改了口徑，唐百川的語氣她忽然懂了幾分，她不太想聽到那個消息了。

唐百川還是沒說話，過了幾秒鐘，電話被掛斷了。

露華睡不著了，她心裏的猜測有些陰郁，但是……卻極有可能是事實。

三日後，向朵的遺體被運回國內了，葬禮也在同一天舉行。

露華跟唐百川前前後後加起來快有十來天沒見面了，和向氏夫婦的時間更長。她去殯儀館的時候，看到向氏夫妻憔悴了不少，向太整個眼睛都是腫的，不知道哭了多久，向仁也蒼老了不少，臉上的皮膚聳拉著，一副老態。

唐百川就陪在向氏夫婦身旁，他面色嚴肅，臉色發青，眼睛裏都是紅血絲，恭恭敬敬地對來往的人回禮。他是作為兄長，為自己的妹妹操辦了喪禮。

向朵離開了向家，日子是快活的。可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當初帶她走的丈夫，不知怎麽就有了外遇，並且還被她抓個正著。自小她見慣了向氏夫婦的貌合神離，更明白有第三者婚姻的痛苦，和丈夫拉扯間，她不幸出了車禍。

她丈夫幾經輾轉才聯系到她國內的家人。

唐百川過去的時候，向朵已經在icu裏呆了三天了。接著，是無比煎熬的五天，向氏夫婦陪伴在她左右，但向朵還是沒熬住，她走了。

唐百川那一剎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覺，木木的，耳邊是向太撕心裂肺的哭聲，就連向仁也是老淚縱橫，可是他沒有。

他給露華打電話，除了她的名字，竟然叫不出來別的什麽東西了。

現在露華站在他面前，如果不是眼前還有這麽多繁雜的事等著他，他一定毫不猶豫上前抱住她。

“節哀。”露華走到向太身邊去，她瞟了瞟這一對夫妻，平日裏擠眉弄眼的向先生說不出話來了，更別說已經暈了幾次的向太。向太虛軟地倒在露華身上，面無生氣地絮絮叨叨著“我的兒”。

唐百川一身黑色西裝顯得清瘦了不少。他看了看來往的賓朋，最後快步到了露華面前，“麻煩，幫我照顧一下舅媽。”

露華點點頭，她願意此時伸出援手。

午夜時分，屋裏的燈還大亮著。今天是向朵下葬的日子，露華沒去，在屋裏發了一整天的呆。時鐘指向一點的時候，門終於從外面開了。

唐百川疲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睜著大眼抱著腿等他的露華。

“去睡吧。”他太疲倦了，此刻竟沒有多的心力跟露華說話。

露華沒按他的吩咐去做，而是站起來，走過來幫他拿了外套。

“剛放了熱水，去洗澡。”

唐百川不與她多說，自己去了浴室。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久到露華覺得自己都要再次睡著了，浴室裏的人還是沒有動靜。怔了怔，露華去敲了敲浴室的門，裏面的人遲遲沒有應答。這樣想著，露華狠了狠心開門進去了。

如她所料，這個人，竟然真的在浴缸裏睡著了。

“唐百川？”她湊過去推了推他，哪知道浴室的地板太滑，她腳下不穩整個人仰躺著摔倒在地板上。

巨大的動靜終於驚醒了唐百川。

露華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唐百川的意識回旋了幾秒鐘終於搞清楚了事態，連忙從浴缸裏起來過去扶露華。

露華本來疼得眉毛皺成一團，可是哪知道有人來幫忙會是這麽火熱的場面。她面上的異色並沒引起唐百川的註意，他現在腦子裏全是她的安危，過去要把她拉起來，露華痛苦地叫了一聲，閉上眼睛把他推開。

“衣服，衣服……”

唐百川終於意識到不對了，扯了浴巾過來，微微遮擋了一下，俯身下去把露華抱了起來。

“我們去醫院。”

“不……”露華反抗著，她只是一下子被摔傻了，現在知覺正在慢慢回歸。

唐百川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抱著露華把她送回了客房。

“還疼嗎？”他坐在床邊，看著露華還在扭著。

露華眼裏都是淚花，點點頭，拽著唐百川不讓他走。

唐百川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剛才都沒來得及換衣服，此刻一副好身材畢露無疑。

露華見他眉眼裏都是倦意，慢慢起了心疼之意，讓了半邊床出來。

“陪我躺會兒。”

唐百川眼神晃了晃，最後順從地躺了上去。

女孩的床，一趟上來就能聞到淡淡的香氣，他頓了頓，露華挽住了他一只胳膊。

“睡吧。”

他看了看面色柔和的露華，先前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放松了下來，一夜好眠。

喪禮過後，向家沈寂了一陣子。露華跟唐百川打了招呼，時常到向家別墅來，有時候陪著向太一坐就是一下午。至於向仁，他多半是留在家裏。

向家的這一變故出來，向氏公司因為向仁遲遲不來上班，內部懈怠了些，只是誰都沒料到，三天後，向氏的繼承人出現了。

是，唐百川接受了向仁一開始的提議。他準備接手向氏。

向朵最後的心願不正是如此嗎？他們長久沒見面，沒想到堪堪的見面，到最後竟是陰陽兩隔。

最後的時候，向朵躺在病床上，傷痕累累的手死死地抓著唐百川，一雙清澈的眼裏蓄滿淚水，看向向氏夫婦所在的方向，淚水慢慢流了下來。

唐百川那一刻心如刀割，最後遲緩地點了點頭。

向朵如釋重負，嘴角彎了彎，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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