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割袍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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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走了之後,天色忽然就陰沈了下來,很快鵝毛般的雪花從天而降。只是這樣的琉璃世界,沖兒卻看不到了。

屋子裏一片昏暗,夕環絲毫沒有點亮燭火的意思。她怕,怕一眼就能看到擺在桌上的牌位,因為它時時刻刻在提示著沖兒的離去。這裏好冷清,如地獄一般的冷清。

堇心舉著蠟燭走了進來,微弱的火光無聲地映出了夕環滿臉的淚水,堇心哽咽道:“夫人,你不要嚇我,公子的死與你無關,瘟疫是誰都沒料到的。”

“怎麽與她無關?”卞夫人冷笑道。

夕環無力地閉上雙眸,“我累了,堇心送客。”

卞夫人不依不饒,狠狠地甩給夕環一巴掌,憤怒地說道:“你當著這麽多的人一點情面都不留給夫君,這個巴掌我替他討回來。”

“你打完了嗎?打完了就走,這裏不歡迎你。”夕環下了逐客令。

啪地又是一巴掌,“這個是替我自己打的,為了那七年的禁足。”

“你對我到底有多恨,我從來都沒想過和你爭奪什麽,你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我?”夕環怒目而視。

“你不想爭,但是夫君他想給你啊。只要你在,嫡妻的位子他願意留給你,甚至此次南征,他都抱著立倉舒為嗣的念頭。可是,我的子桓才是名正言順的長子,倉舒不能搶了他的位置。”

“是不是你害死了沖兒,你這個蛇蠍女人?”夕環費勁全力地推搡著卞夫人。

“倉舒自幼體弱,與你之前帶麝香手串密切相關。此次南征,他不慎感染瘟疫又有何奇?你不知道,子桓親自餵他喝藥,已經算仁至義盡了。”卞夫人奮力甩開她糾纏的雙手。

“你們母子好狠的心,如此對付一個天真孩童,難道不怕報應嗎?”

“放心,這種陰損的事情,我自然不會做。”卞夫人悠閑地在屋裏走著,仿佛她才是這裏的女主人:“蓮心一直在倉舒的飲食裏加了一些慢性毒藥,即便倉舒沒有南征一事,他呆在你身邊,還是難逃一死。”

“難怪你毫無征兆地接走了蓮心和奕兒,只是我對蓮心向來不薄,為什麽她要幫你害我的兒子?”

“她幫我除去心腹大患,我當然要保護她們母子。”卞夫人托起夕環的下巴,凝視半晌:“嘖嘖,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真是惹人心疼,郭祭酒看見該有多難受啊。”

夕環忽然明白過來,不禁微微笑著:“哈哈,果然是我害了沖兒。”空蕩的房間回蕩著她哭笑不得的聲音,莫名地讓人心驚。卞氏嚇得連連退步:“你這女人不會瘋了吧。”

“還不滾,再不滾我讓你們母子四人給沖兒陪葬。反正,我一無所有,殺了你們還是我賺了。”夕環隨手拿起剪刀,直勾勾地指著卞氏。

卞氏知道自己將她逼急了,連忙抽身而退,不敢再留在那裏。

堇心趕忙上前去緊緊地抱住癱軟在地上的夕環,“夫人,要不你重新試著接受老爺,慢慢地替公子保仇?”

“堇心,沒必要了,我根本不屑與他們爭鬥。什麽嫡妻、嗣子,我不在意,沖兒更不會在意。”夕環幫她擦幹眼淚,緩和了語氣:“沒事,大風大浪我都見過,我會好好的,去休息吧。”

外面的雪還在下著,根本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地上的寒意漸漸滲入骨髓,夕環卻從混沌的情緒中逐漸清醒。

她對著銅鏡開始仔細地裝扮起來,雖說是三十多的女人,可是雕琢過後,仍然不掩其傾城之貌。這一生,或許已經沒什麽盼頭了。丁夫人臨走時絕望地說著“沒有兒子,沒有恩寵,還留在這裏做什麽”。可是她到底有娘家人,還有棲身之所。

似乎,這個人世註定容不下自己。也罷,那就去陪沖兒吧。“我可憐的沖兒,是娘害了你。”夕環輕輕地摩挲著曹沖的牌位,眼淚緩緩流下,不禁弄花了她剛化好的妝容。

三尺白綾,倏然懸掛在梁上,從此繁華紅塵,她不再眷戀。

曹操到底放心不下,還是想著過來看看她,不料想竟是看到她懸梁自盡的情景。曹操嚇壞了,連忙將她抱了下來,緊緊地摟在懷中,他溫柔地蹭著她的臉頰,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出。

“環兒,你為什麽想不開啊。”他聲音有些發顫。

曹操隱約感覺她還有微弱的心跳,頓時又湧起了希望,他立刻掐著人中,不停地喚著她的名字。

懷裏的女人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好像她不是很舒服,仍在蹙著眉頭。曹操卻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搖晃著她,只要她能醒來,怨也好,恨也罷,都隨她去。

“你為什麽要救我,讓我死了不好嗎?”懷中的女子虛弱地說著。

“環兒,我舍不得你死,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求你不要做傻事啊。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做傷害你的事了。”曹操低聲下氣地說道。

“沒必要了,這裏不適合我,我留在這裏早晚會被別人逼死。你若真心待我,就放我走吧。”夕環推開曹操,用力將衣裙一撕為二,決然說道:“以後我們猶如此裙,沒有任何關系。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白色的衣袂從半空緩緩飄落,曹操有剎那的恍惚。他以為她醒過來,會是責罵,會是怨恨,不曾想竟是毫無預見的決裂。或許,早已決裂,只是沒有說出口而已。“為什麽,你為什麽這麽無情?”

“我們在一起本來就是個錯誤。你是出將入相的權臣,身份尊貴卻不乏權謀,而我一生所求只是安穩度日。你將我和沖兒置於風口浪尖,看似風光無限,其實也成為了眾矢之的。”夕環從地上起身,緩緩說道:“放手吧,強留我在你身邊,最後兩個人都不好過。”

“你能去哪,是不是要去找文若?我偏不讓。”曹操收住了眼淚,醋意漸起。

“只要不在你這裏,哪裏都是好的。曹孟德,你權傾天下,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為什麽不能放過我。若非你當初強行霸占我,我怎會心懷恨意而服食麝香,最後生下體弱多病的沖兒,害他早早夭亡。”夕環忍不住又流下眼淚。

“沖兒的死,是我愧對你。可是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你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過嗎?”

當然有感情,當初他舍命相救,真的是想要跟他好好過日子。只是誰都沒想到,一連串事情之後,我們漸走漸遠,終於分道揚鑣。“有沒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沒有。”夕環抽出曹操緊握的手,不再看他。

她的語氣是難得的平靜,看來已經深思熟慮,無法挽回。既然她心裏沒有自己,那就不必費盡心力去強求,留著她一副軀殼又有什麽用呢。“好,我答應你,還你自由。”曹操沈默了半天,終於松口。

“謝謝你的成全。”夕環含淚道謝。

這是我傾盡一生唯一用生命珍愛的女人,結局卻是不歡而散,一腔熱情竟付流水。曹操啞然失笑,顫巍巍地扶著墻壁走了出去。

過往的畫面如電影般在曹操眼前挨個閃過,他有些力不從心,不禁悲愴地吟詠起了班婕妤《怨歌行》中:“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其音之悲,讓人不忍聽聞。

外面的雪仍在下著,地上已經積滿了厚厚的一層。很快,曹操的頭發就被雪花染成了白色,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白頭偕老。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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