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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有游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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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城何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春雨如油,經它浣洗過後,八龍冢中的蒼柏又添了幾分綠意。是啊,只有那樣的綠,才是經久不衰,才是真正的永恒。

且看那爬滿了墳頭的青草,正吮吸雨後甘霖,汲取日月精華,自顧自地茁壯成長。幼時庭訓,言猶在耳。只是物是人非,最斷人腸。荀彧在外漂泊兩年有餘,來到這裏,仿佛生命才有了歸屬。

不管是任濟南相的父親,還是位至三公的六叔,他們都在此安息長眠。這紛亂的世道,與他們再無半分交集。

細雨過後的青石路,光滑異常。荀彧並沒有讓夕玨跟來,而是托詞讓她在家安心養胎。或許,他心裏更希望帶環兒一起過來,因為她才是荀家的兒媳,他荀彧今生唯一的妻。

荀彧掃完了祖父荀淑以及各位叔伯的墳冢,已是將近黃昏。“四少爺,這荀家的墓地,只有你時常回來祭掃,真是不容易啊。”看守的老者走上前去搭訕道。

“大叔,多虧您幫忙照應著。家人大都謀職在外,這孝道誰盡都是一樣,不分彼此。只是,天下大亂在即,潁川地處要塞,怕是免不了淪為兵家爭奪之地。恐怕,荀家亡去的先祖,都不能好好安息了。”荀彧感嘆道。

“少爺,有一件事情說來奇怪。前不久,郭少爺忽然送了些祭品過來。您有空的時候,順便去一下郭府,給人家當面致謝。”守墓的大叔說道。

“是奉孝嗎?他可曾留下只言片語?”荀彧疑惑地問道。

“老奴當時曾經問過他為何忽然送祭品過來,他只說為了故人。然後,他就走了。我心想八成是你們交情好,可是又覺得沒道理,以前少爺在潁川時他也沒有送過啊。”守墓的老者說道。

晚飯過後,荀彧便只身來到郭府。郭嘉聽侍婢說荀彧來訪,立馬奔到門口去親自迎接。“四哥,許久不見,小弟甚是想念。”郭嘉連連作揖,並熱情地將荀彧引至內室。

荀彧莞爾一笑,寒暄道:“多謝奉孝記掛。數年不見,奉孝依舊詼諧有趣。”

“四哥,我是不正經慣了,讓你見笑啦。”郭嘉訕訕一笑,示意侍婢端上茶水來。

“愚兄今晚特來感謝奉孝前番贈送祭品之情。”荀彧行禮道。

“區區小事,四哥無需多禮。只是,嫂子怎麽不和你一起過來看我?難道,她沒來潁川嗎?”郭嘉期待地問道。

荀彧心下狐疑,“只有夕玨和我回了老家,但是夕玨一直伴我左右,他們並不認識啊。難道是,環兒!奉孝口中的嫂子定然是環兒。”想到此處,荀彧心裏莫名地激動,又莫名地害怕。

“奉孝,你是不是見過環兒,你口中的故人是不是她?”荀彧的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了。

郭嘉使勁地點點頭,“難道,你們沒在一起嗎?”

荀彧的心很快又沈了下去,不過好在總算能知道她的消息,總比石沈大海好些,“奉孝,麻煩你告訴我環兒現在在哪裏?”

郭嘉蹙眉道:“她回洛陽了啊!她說要回洛陽找你啊。不然,她能去哪兒。”

荀彧不解地問道:“奉孝,你還是詳細道來。我聽得雲裏霧裏,那洛陽已經化為灰燼,環兒怎能再回那廢墟中去。”

郭嘉娓娓道來:“我是前年冬天遇見她的,那會她饑寒交迫、暈倒在我家門口,是仆人發現了她,勉強救回了她一命。後來,她說是你的妻子,因為養父不能容她,還讓她發誓此生不回洛陽,所以輾轉來到潁川。可是當我告訴她,閹人都死掉的時候,嫂子很開心,就決定回洛陽找你。這麽一說,已經是去年春末的事情了。”

“環兒果真吃了這麽多苦。”荀彧心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隨之,瓷質的茶碗和碟子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一碗熱茶都濺在了手背上:“對不起,奉孝。愚兄失態了。”

郭嘉抓住荀彧的肩膀,質問道:“這茶水燙傷的痛,四哥能夠忍受,因為它遠比不過你心裏的痛。只是,既然她如此愛你,你為什麽還讓她離開你。你知不知道,她差點死掉。”

荀彧的雙眼布滿血絲,如憤怒的猛獸一般,“是,我沒用。我恨不能將唐衡千刀萬剮,將那些禍國殃民的閹人千刀萬剮。要不是他們設計陷害叔父和我,環兒怎會去求唐衡,怎會留下書信就走。只是,我竟不知她來到潁川,我以為這天下之大,我再無從找起。”荀彧說到最後,聲音越發顫抖地厲害。

“你只是不知她愛你太深,她放棄了去彭城尋親,只為了來潁川看一眼生養你的地方。她在潁川的日子裏,大部分時間都是沈默冷淡,什麽事情都漠不關心,唯獨一提到你,她就眉開眼笑,仿佛你就是她的一劑良藥。四哥,我不責怪你,畢竟你們夫妻間的事,我不了解,不敢多言。但是我知道,如果有個女子那麽對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她離開我,獨自在外漂泊。”郭嘉激動地說道。

荀彧喟然嘆道:“我欠環兒良多,這輩子還不清了。”還有一句,不敢說出口的便是,無顏再去見她。

她為荀氏一族,付出了自己畢生的幸福,可是我又是如何對待她呢:酒後失德,另娶姬妾,與她人生子。說好的一生一世,最後竟是謊言,荀彧啊荀彧,你是個大騙子,活該命運如此玩弄你。

玉柔眼眸中的情意,夕環是看得見的。卞氏正溫柔地看著曹操抱著剛出生不久的曹彰,那柔和的眼神幾乎能瀝出水來。“她是幸福的。而我,只是一個見證別人幸福的人。”夕環苦澀地退了出去,讓他們一家人盡享天倫之樂。

夕環的憂傷,曹操是懂得的。不管曹家人如何對她,她到底是寄人籬下的局外人。尤其是這種闔家團圓,骨肉相聚的日子,她一個飄零的弱女,難免有些感慨。環兒,你可願意做我的女人,我保證讓你此生再無憂傷。可是,不行。我是自卑的,配不上你的—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高大的身軀,沒有英俊的容貌,沒有瀟灑的風采……

曹操的走神,玉柔是察覺到的。按說,久別勝新婚,只是她等來的竟是力不從心。曹操總是說剛接手東郡,很多事情要處理,太忙。這忙,到底是真,是假,還是他變心的開始。曹操似乎感覺到了卞氏質問的目光,只好繼續晃悠著幼子,輕輕地吻了他柔嫩的臉頰。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不知何時起,夕環愛上了黑夜。或許,在黑暗的懷抱裏,她不用再強顏歡笑,不用再故作堅強,她可以卸下偽裝,讓思念肆無忌憚地流淌成河。

沒有了那個人,花容月貌為誰妍;沒有了那個人,語笑傾城給誰看。所以,在漫長的時光裏,她越發地冷漠,越發地孤獨。文若,你何時能夠溫熱我已經冰冷的心。

曹操總算哄好了多疑的卞氏,忽然想到還有另外一個女人正在黯然神傷,他不由感慨一句真是分身乏術。曹操是在湖心亭上發現的夕環,微風吹拂,衣袂飄飄,她居然在吹著笛子。想來她是特意來到這偏遠之地,不打擾別人休息,也讓人不打擾她的憂傷。那是她的禁地,曹孟德也無法入侵。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曹操遠遠地站在她身後,默默地念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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