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圍爐夜話

關燈
雕刻著各式飛禽走獸的博山爐裏煙氣繚繞,不久便一室生香。荀彧神色黯然,甩下了手中的筆。夕環見他心情不好,上前去看那紙上所寫居然是:長嘆息以掩涕泣,哀民生之多艱。“想必文若是想起了午後那食樹皮的婦人了吧。”夕環心內想著。

夕環不忍他一直消沈下去。畢竟皇帝荒廢政事已久,百姓生活苦難,遠非一日之事,而且這現象的改變,也非一夕可成。她拿起荀彧丟棄的筆,龍飛鳳舞地寫道:“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

“文若,你可知道扶持新帝登基的大臣都升了官職,得到賞賜。為何這些恩賜你都沒有,你知道原因嗎?”六叔蒼老的聲音在荀彧耳畔響起。

“叔父,文若初入仕途,還沒有大的貢獻,自然沒有封賞。”荀彧佯裝不懂地答道。“哎,何將軍不願意提攜你,還不是因為和宦官有關聯。”荀爽唉聲嘆氣地說著。

“叔父,時間是最好的證明。現在何將軍對我還不了解,以後他們會知道我絕非與宦官一黨同流合汙。您看,曹孟德之父也是曹騰的養子,但是他卻自立門戶,一樣融入了士大夫一流,並沒有受他們排擠。”荀彧不忍再聽叔父勸他放棄夕環。“孽緣啊。”荀爽一聲輕嘆。

“文若,你在想什麽呢?”夕環看他楞楞地站在那裏,紋絲不動,輕聲喚道。

荀彧心內被那句“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所糾纏,“是啊,我願意為人所驅,替人引路,可是卻沒人給我這個機會。”荀彧看這如花美眷,溫柔體貼,曾想一起白頭偕老,生活中再無磨難,卻是難以兩全。

“環兒,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很沒用?”荀彧神色黯然地問道。

“文若何出此言?漢室不覆昔日繁榮,已有很久,兩次黨錮之爭,諸多文人學子、忠臣良將都先後被囚禁、被誅殺。漢室衰頹非一日之力,乃是冰凍三尺,多年累積所致。這與文若沒有關系,而且要改變混沌的現狀,卻是需要很多人、很長時間的付出,文若不可操之過急。”夕環安慰道。

“想到百姓疾苦、食不果腹,我卻坐以待斃、無能為力,我心裏好難受。”荀彧好不容易平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夕環知他滿腔赤誠,心憂天下,卻只能緊緊地抱住他:“文若,你放心,以後我會盡力去照顧、幫助那些流落在外的百姓,但是夫君還是要寬心為上,保重身體,這樣才能有機會為國盡力。”

荀彧抱著她,一陣心疼,人生就是這樣,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至於仕途失意,壯志難酬,要和這眼前女子相比,若權衡得失,荀彧心如刀絞,想至此處,不由抱緊了夕環:“我不能失去你,環兒。”

荀彧看著煙氣繚繞的博山爐,沈香正散發著清新雅正的香氣,不由感慨:“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我卻在這享盡安逸,這沈香以後卻是不能再薰了。我們要節省開支,這樣可以幫助更多的窮苦百姓。”

夕環聞言,知他愛民心切,只得說:“文若,剛剛你問我,說在我眼裏你是不是很沒用。其實在環兒心裏,我一直覺得你很像一個人。”荀彧頗覺驚訝,好奇地問到:“環兒以為我像誰呢?”

“三閭大夫,屈原。”夕環輕輕地答道。荀彧一笑置之,“環兒高看我了,我怎比得了三閭大夫。”

“第一,文若和屈原都有文采,都有滿腔愛國、為民的情懷;第二,你們都生逢亂世,懷才不遇,朝中卻是奸佞當道,利令智昏;第三,屈原在《離騷》中寫盡各種香草美人,足見他愛好芳香而討厭惡臭,恰如文若薰沈香,清新淡雅;第四,你們都屬於謙謙君子、嘉德懿行,同時也潔身自好、嫉惡如仇。”夕環看著博山爐四處散發的香氣,認真地說著。

荀彧沈默不語,屈原最後的結局卻是未能其志,投身汨羅江,那麽自己的結局,又會是什麽呢?

“在環兒心裏,文若這般優雅的男子,只有郁郁芳香才能配得上夫君的卓爾不群。這沈香,既然文若覺得用著奢靡,環兒可以自己制香,這樣就可以減小花銷。這是我的小小要求,就像今天我不願文若的隨身物品贈給大娘一樣,你的特質,我都會小心珍藏。”夕環握著他的手,深情說道。

荀彧輕嘆一聲:“環兒對我照顧周到,只是辛苦你,委屈你了。嫁給我之後,偏偏諸事不順,讓你陪我一起擔驚受怕、日夜憂慮。”

夕環靠在荀彧胸前,溫柔地說:“其實,我很幸福,能夠在你身邊,與你同歡笑共悲傷,夫妻本來不就該這樣麽。”

“新帝到底登基了,只是不是陳留王劉協,卻是何皇後所生之子劉辯,不,應該是何太後了。”唐衡心內一陣冷顫,屋內薰著的蘇合香仍然不能平靜他波濤起伏的心情,怕是這輩子的榮華富貴已經到盡頭了。這些日子,一直提心吊膽、忙忙碌碌,最後還是輸了,輸個精光,這把老骨頭想必也要葬送了。

終日惶惶不安的不止他一人,還有他的同黨,當年先帝喚為“阿父”的張讓,“阿母”的趙忠,以及千千萬萬的閹人。難道宦官真的就此走向滅亡了嗎?不,他不甘心,他們不甘心!

畫梁雕棟、金碧輝煌的永安宮在沈沈夜幕下熠熠生輝、恍如白晝。“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千千歲。”數十個太監齊身拜見何太後。“諸位愛卿,大晚上來找哀家所謂何事啊。”何太後撥弄著手上的翡翠指環,神情慵懶地說著。

“求太後娘娘救救我們性命吧。何將軍他聽信小人饞言,揚言要殺了我們。”張讓跪著抱住何太後的腿,哭訴道。

“哥哥已經是權傾天下,還有什麽不滿足的,非要與你們過不去。好歹,先帝在世之時,對你們都禮敬有加,這點面子哥哥都不願意給嗎?”何太後鳳目輕挑。

“這些太監還算乖巧,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真正的主人。”何太後心內想著:“陛下駕崩,我的兒子當了皇帝,權利在握,豈不是快意人生。”

“娘娘請看。”張讓挨著打開十來個鑲金嵌玉的檀木箱蓋,偌大的夜明珠閃閃發光,照得殿內通明,還有數不清的金銀、珠寶、翡翠、瑪瑙,饒是她坐擁天下,畢竟曾是屠戶出生的何太後,仍然看花了雙眼,張大了嘴巴,半天無法合攏。

“這點薄禮,請太後娘娘笑納。只要我們平安無虞,以後會有更多的東西來孝敬娘娘。”張讓看何太後滿臉驚喜的神情,顯然已經被重金所買,心下欣慰:“若真能保住性命,也不枉了傾家蕩產。”

“各位愛卿,真是有心了。放心,哀家會勸說哥哥,讓他饒過你們。”何太後想,不過就幾個太監,能得到這麽多財寶,這買賣一點都不賠本。

“唐愛卿,聽說你有個女兒嫁給了荀爽的侄兒,怎麽不去求你女兒女婿幫忙,也和這些無兒無女的人一道來求哀家呢。”何太後猶記得他當初獻女入宮,要奪自己的恩寵,這個賬她還是記著的。

唐衡倏然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求娘娘饒了奴才,奴才哪敢和娘娘作對,以後一定唯娘娘馬首是瞻。求娘娘可憐可憐奴才一輩子對先帝盡忠,最後還被女兒拋棄,孤苦伶仃。”

何太後心情正好,見他如此臣服,也不屑與他饒舌:“看在這麽多箱子的份上,哀家不與你計較,只是以後哀家叫你往東、你不得往西。”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