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癲癇這個病，蘇小南了解不多。

最初的認識是上小學的時候，教室裏正上課呢，一個男同學突然倒在地上身體抽搐起來，嘴裏不停吐白色的泡泡，滿嘴都是，踢得課桌和椅子嘭嘭響，把同學們嚇得不行。

老師說，那是抽羊角瘋了……

那個同學因為發病時的樣子怪異而醜陋，在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在同學中間擡不起頭來，好多膽小的同學也躲著他走，偶爾還會指指點點。

在那個時候，蘇小南就覺得羊角瘋是一種很可怕的疾病。

她從來不曾想，自己的東東會患上這樣的病。

而且，很有可能跟他和安北城的“親緣關系”有關系。

“在發什麽楞？”安北城側頭看她，視線無意掃過她的手機屏幕。

然後，他心裏一窒，楞住了：“小南……”

“嗯？”她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藏在心裏的小九九被人發現了似的，慌不疊收好手機，朝他勉強一笑，表情有點尷尬，“怎麽了？”

安北城沒有回答。

她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顧風已經說完了。

兩個男人視線都落在她臉上，略帶審視地盯著他。

她捋了捋頭發，視線低垂，“你們說完了？都看我什麽？”

顧風掃一下安北城沒有表情的冷臉，輕咳一聲站起來。

“嫂子，老大我去醫院準備準備，你們跟著就把東東帶過來吧。別著急啊，慢慢來……”

盡管顧風是一個很有本事的醫生，但紅尖醫療大隊的醫療設施還是不如大醫院那麽齊整，尤其像癲癇這種有針對性的病，還得找醫院才行。

不過他在行業內有很多朋友，彼此知根知底，知道去哪個醫院找哪一個醫生能夠讓疾病得到最好的治療。

“拜托你了，顧隊……”蘇小南誠摯地站起來，“我送送你。”

“嫂子客氣了。不用不用，我自己出去……”他面色凝重地說完，沖安北城點點頭，“老大我先走了。”

他一離開，客廳裏的空間，突然低沈，變得怪異起來。

姜玉蓮看女兒跟女婿都沈悶下來，借口看孩子上樓去了。

於是，偌大的客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那一層比紙還薄的關系，彼此都知情，一有風吹草動都會“沙沙”作響，引發他們心裏的地震，可兩個人誰都不想去提及，以至過去的那段日子，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淡忘。

可如今火焰又一次落到腳背上了，不提能行嗎？

“小南，東東的病，跟那個……沒有關系的。”安北城突然開口，放柔了嗓子喚她，那聲線裏帶著一點憐惜的情緒，也堆積著濃濃的愛，讓原本就擔心的蘇小南心臟高高懸起，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就要破繭而出，漲得渾身肌膚都癢癢的。

心臟怦怦亂跳……

她是驚慌的……生怕所想成真，又渴望將事情說明白。

“安北城，我心裏很亂，我覺得東東的病……都是我的錯，我好害怕……”

蘇小南很少說怕。

她一直堅強而獨立，面對死亡都沒有怕過。

可這一刻，她語無倫次，驚恐的雙眼就那樣直勾勾盯過來，讓安北城一顆心揪得死緊。

“不怕啊，乖。有我在呢，不怕。”

他輕哄著，覺得嗓子眼兒有點幹，幾乎說不出話來，潤了潤嘴唇，又遲疑了好一會他才輕輕摟她在胸口，掌心順著她的後背，“孩子生病，當媽的哪有不焦心的？這很正常。我懂你，卻不許你把什麽事都往自個兒身上攬。”

“……安北城。”蘇小南嗓子幹澀，順勢俯入他的懷裏。

他心跳很強勁，很有節奏，像一個可供她歇息的溫暖港灣，在這裏，似乎所有的煩亂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細細碎碎的說個不停。

“都怪我不好，是我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沒為孩子著想……安北城那個時候，我明知道我們的關系，還偷偷生下他們，沒有給你商量，也沒有想過近親……”

“傻子！”安北城打斷她，心痛的緊摟，“我不許你自責！”

“我很難過你知道嗎？我不稱職……”

“怎麽會這樣想，嗯？如果你沒有偷偷生下他們，我們又哪裏來這麽可愛的兒子和閨女？你想一想，如果沒有你當初的堅持，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什麽？”蘇小南反問。

“意味失去他們，永遠……”

他慢吞吞擡起蘇小南的下巴。

入目的是一張雨帶梨花的美麗面孔。

不願意她受絲毫委屈，也生怕影響她的情緒，他的笑容，盡量輕松。

“你難道沒有聽到顧風說嗎？這不是什麽不可以治愈的疾病。現代醫學這麽發達，早不是我們小時候了。一個羊角瘋而已，根本就是小問題……”

“真的嗎？”蘇小南似乎急需得到肯定，平靜浮動的心思。

“真的，我保證！保證我們的兒子會沒事的，好不好？”

安北城溫柔撥開她額頭的碎發，撫了撫她的面頰，看她眉心一直擰著，大拇指又按壓上去，慢慢揉搓，直到她漸漸舒展開眉頭，他才輕了一口氣，低頭在她眉心一吻。

“乖！我們要放輕松，這樣我們的寶貝才不會害怕，知道嗎？”

“知道了。”蘇小南勉為其難的點頭，面容還帶著焦慮。

“小南，你信任我嗎？”安北城深深凝視她，問道。

“嗯。”蘇小南再點頭，“信任。”

“那這件事你就讓我來處理，什麽都不要管。你要做的，就是收拾好心情，有空閑的時候陪著咱們的兒子。除此之外，該上班就上班，該吃飯就吃飯，讓生活恢覆正常，懂了嗎？”

“嗯。我懂。”

“我媳婦兒就是聰明！”

為了安慰她，安北城是什麽好聽撿什麽說。

他笑著說完，又吻了吻她，像哄孩子似的。

“孩子的心很脆弱，不管看上去多堅強都一樣。稍有風吹草動，就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心裏惶惶不安……所以，東東生病，我們要淡定，不要大驚小怪，這樣他才不會緊張，不會害怕…這樣小的孩子，情緒的獲得大多來源於大人……”

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蘇小南不由想到他的童年。

也許他這就叫感同身受吧？他了解東東。

蘇小南默默想著，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對。安北城。我不能這樣苦著臉……”

她咧嘴一笑，唇角雖有澀意，但面色已輕松起來。

“這樣就好了！好看多了。”安北城目光帶點寵溺的笑，攬住她的腰又道：“那我們上去帶上東東，一起去醫院吧？這孩子跟你親，要怎麽安撫他，就看你的了。”

蘇小南怔一下，突然從他臂彎掙脫開來，立正站好。

“是！首長同志，保證完成任務！”

“……”安北城眼窩深邃，不笑，卻充盈著輕松的笑。

她以軍人的名義來回應，這是她下得最大決心……

～

蘇小南說到做到，在上樓帶東東去醫院的路上，始終將情緒控制得很好，就像東東沒有發病一樣，只是帶他去做一次例行檢查，或者去打一個預防針。又輕松，又淡定。

偷瞄她幾次，東東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他發病的時候，姜玉蓮表情太驚亂，嚇壞了他。

有那麽一陣，小小的孩兒心裏已經有了濃重的陰影……

一直不講話，不哭泣，只是他的習慣和個性使然。

那並不代表他就不怕，實際上，越是不說出來，情緒在心裏藏得越深。

現在看到媽媽和爸爸輕松的樣子，偶爾還會開兩句玩笑，他的恐懼感漸漸減少。

“媽媽，顧叔叔的醫院，很大嗎？”

這個從來不多話的孩子，居然主動問她問題，這讓蘇小南有些意外。

“呵……”

看他眼裏切切的目光，她笑著輕刮一下他的小鼻頭。

“不是顧叔叔的醫院，是顧叔叔在那個醫院裏等著咱們……”

“哦……”東東目光有些暗，隱隱有些慌，“那為什麽要去醫院呢？”

“因為東東生病了啊，所以要去瞧病，做些檢查。”

“剛才不是都瞧過了嘛……”東東年紀小，似懂非懂，卻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理論。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不等蘇小南回答，又低下頭把玩著手指，弱弱地問了一句。

“媽媽，我……會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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