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衛五之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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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大小世家派出的媒人幾乎踏破弼公府的門檻。

散朝之後,衛羿在一幹文武同僚的恭賀聲音中踏出皇宮大門。已經是十月最後一日,天上灰雲陰陰沈沈,冷風呼嘯,怕是將要下今冬的第一場雪。

阿九,如今你在何處?

時間每再流逝一息,衛羿心中壓抑的焦慮就再多上一分。二哥不曾阻止他尋謝九,但曾勸他道,哪個大家大族的陰私事都少不了,即使他是衛氏嫡系族人,想鬧上謝家去追究,想得出一個清楚明白的結果,怕是很難。而謝九被送走了的時日已經不短,在這樣長的一段日子裏,發生什麽都是可能的。那樣一個柔弱女郎,落到敵人手中,怎能好過。便是上天開恩,讓他將謝九尋了回來,怕是也無法再成為合格的衛氏婦。天下好女何其多,這一個折了,就再找一個就好了。二哥並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白,但意思就是如此。

但他不能像二哥這樣想。

不能,無法,做不到。

也許是因為已經等待了太久,也許是因為投入了太多。這些年在外征戰,只要有些許空閑,他就會想起他的謝九來。想她的笑容,想她說過的話,想她的一舉一動。她是驕傲的,甚至是桀驁的,並不是普通的世家女。他永遠都能記起來,第一回見面那一天,他站在院墻上拉滿了弓威脅她,而當時的謝九是如何一步一步逼得他進退不能。她是聰慧的,機警得像一頭最有生氣的山中野鹿。

她對他算不得很好,也許對他更好的、更溫柔的女郎還有,但那些人與他都沒有什麽幹系。像她那樣的女郎,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了,世上絕沒有第二人能與她相比。過去他所作的,有關於未來的一切設想都將謝九包含其中,他身邊的位置只能留給謝九。

沒有必要考慮更多了。

衛羿神情冰冷,徐徐下令:“傳我口令!三個時辰內,我要看到鐘山再不能往外飛出一頭鳥去!”

黑暗之中,水聲淙淙。

華苓蜷縮在水邊。載著她的小船被湍急的暗河水流沖出不久,就在嶙峋交錯的巖石上撞散了,也幸好因此,她綁在船上的雙腿得以掙脫。仗著會游泳,她在一片黑暗的河道裏拼命游了一陣,終於摸到了岸邊,帶著渾身的傷爬上了岸。說是上了岸,其實只是在水邊剛好可以容下她的一小片空間罷了,觸摸到的都是潮濕、冰冷的巖石,粗糙不平,泛著難聞的青苔濕臭。

右腿上是鉆心的刺痛,華苓勉力伸手去按了按,也許有輕微骨折。她能模糊想起,在水裏掙紮的時候好幾次撞在巖石上。暗河的這段河道分外狹窄,水流腐蝕出的穹頂不到一人高,尋到這個高出水面的容身之處,已經算是十分好運的事。

自己昏迷了一段時間,但具體過了多久,華苓已經完全沒有概念。這樣的暗河必定會匯入明河水域,只要能順著水流的方向一直游,一定能出去的。但醒來之後又冷又累又痛又餓,這樣的身體狀況,想要再下水,在毫無光亮的暗河裏尋到一個離開的路徑,幾乎不可能,撐不到逃出生天,也許她就會溺死。

身上的夾棉衣裳浸透了冰冷的水。十月底的寒氣一陣一陣地襲來,渾身骨骼肌肉都僵硬了,體溫已經下降到了極其危險的程度。

也許,她會死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裏?死了之後,藏在陰暗角落裏的蛇蟲鼠蟻就會一一爬出來蠶食她的軀殼,也許要幾天,也許要十幾天,腐食習性的生物就能把她的軀殼消化得只剩骨骼……

混混沌沌中,那樣的想象也叫華苓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的不想死呀……好容易才活到這個時候,她還不夠努力麽?霏姐犧牲了那麽多,才給她掙來這一個離開的機會,這樣沈甸甸的一份關顧,要是死了,她要怎麽償還呢。她死了,衛五就會娶別人了吧,到時候,還有誰會記得她謝華苓呢?早就幹涸的眼淚又不知從何處拼命往外滲,手指艱難地摳著嶙峋濕滑的巖壁,華苓低聲哽咽。為什麽活著這麽難?

但不想死,她還不想死。

哭了一陣,華苓忽然想到了自己腿上纏繞的麻繩,約有三米長的一段麻繩,那一頭還拖著一塊木頭殘片,泡在水裏。那就是當時三用來捆住她的橫樁子,小船在巖石上撞成了碎片,這一塊木頭卻跟著華苓殘留了下來。不到二十斤重的一塊木頭,並不足以為她提供足夠停留在水面的浮力,但沒關系,她會游泳,有這點額外的浮力,要一直浮在水面,其實要容易很多。

就算溺死在水裏,也好過什麽都不做,在這裏等死吧?

這樣想著,華苓忍著右腿的疼,慢慢將麻繩解開,一頭牢牢捆在腰間,另一頭仔細捆住木頭中段。抱著唯一的浮木,華苓再次下水。盡量讓自己的身體保持得柔軟些,盡量隨波逐流,盡量避免直接撞到水裏的巖石上……混混噩噩地,也不知漂流了多久,華苓終究再次看見了光亮。

在上朝受了封賞之後,當天夜裏,衛羿用最快的速度調派人手封鎖鐘山。然而皇家禁軍駐紮在鐘山北麓,怎肯輕易讓衛氏的兵馬在自家地盤搞花樣,再加上宮中一道懿旨下來,禁軍統領當即點了五千兵馬與衛羿的人手對峙,大量的禁軍,結結實實地將鐘山南麓的皇廟範圍保護了起來,不論如何都不肯讓衛羿的人進入皇廟去搜尋。

在太後的指使下皇家禁軍如此作派,怎不叫人越發懷疑這其中的貓膩呢。對此衛羿極其憤怒,所幸還有些理智,不至於直接與禁軍刀兵相見。衛羿心中清楚,若是今日衛家兵馬與禁軍刀劍相向,在錢朱衛王謝五姓之間勉強維持的平衡立時就要被打破,危及大丹的平穩,這樣不顧後果的事,他是不能做的。但他也更清楚的,每多拖延一日,謝九就更危險一分,自然心焦如焚。只熬得兩三日,衛羿整個人就明顯地瘦了下去,眼中布滿血絲。硬來不行,衛羿立即派人去尋求本家、朱家、王家的助力,有王磐等人幾番奔走,終究還是叫皇家的禁軍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路,讓衛羿的人進駐了皇廟範圍。

皇廟之中暗藏了數條通往地下洞窟群的通道,很快都被獵狗一樣觸覺靈敏的黃鬥等人尋了出來,然而等衛羿等人闖進地下洞窟中,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偌大的一片地下洞窟中,幾乎所有能作為罪證的東西都被一搬而空,帶不走的大件被堆放到一起,點火燒毀,真正是處理得幹幹凈凈。

“將軍,我等怕是……怕是來晚了!”衛旺頓腳長嘆,憂慮道:“原本咱們已經能有□□成的把握,九娘子就被關押在此處!奈何,狗賊真真是狡兔三窟,我等大軍圍困,也叫他們全身而退了!”

衛羿站立在那懸掛了議事廳牌匾的寬大洞窟中,多番努力,依然錯失心頭所愛的失落和憤怒,幾乎燒毀了這名年輕而優秀將領的所有理智。良久,衛羿一掌將頂上的烏木牌匾擊成了粉碎。他轉身向外,沈沈道:“繼續追查。給我將百裏範圍內盡數犁過!黎族,黎族……不滅此族,我衛羿誓不為人!”

各將領匆匆應是,分頭調派人手不提。

鐘山南麓山勢平緩,溪流甚多。搜尋到第二日傍晚,一小隊人馬在山腳下發現了一個隱蔽山洞,入口頗小只能容一人通過,內裏卻是十分寬敞的一個石窟,盡處是一個不知有多深的活水潭。派了身材瘦小的人進去查看,欣喜若狂地發現了被水流帶到了潭邊、高燒不退、奄奄一息的謝華苓,立時報到了衛羿跟前。

尋覓百回,回首千遍。

親自抱起華苓的那一刻,衛羿的雙手無法自制地顫抖。第一回憂慮自己可能會將懷中人摔落在地,但也不可能將她交到別人手上,一時間竟有些驚惶。感覺到了懷中人微弱的心跳,衛羿緊緊地抱住了她。就算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遇事只信手中利刀,筒中利箭,此刻也不由自主要向那滿天神佛祈禱:只要能挽留住這女郎的性命,叫她此後依然能常伴身邊,便是令他日日上香、誠心禮拜又如何?

華苓醒來時天色才微微亮。華苓第一眼望見了窗欞外透進來的光,第二眼就看見了伏在床邊睡著的男人。男人面頰削瘦,神色疲憊,曬得膚色黝黑,束起的頭發支棱出了好些,亂糟糟的,身上藏藍的袍子沾染了不少泥點汙漬,也不知穿了幾日,還未換下。

身上清清爽爽的,有人幫著打理過了,四肢虛弱無力,想是高燒的後遺癥,沒有什麽大問題。華苓又動了一下,察覺右腿十分沈重,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原來是被夾板細細固定著,是她意料之中的骨折傷,也被妥帖處理過了。

旁邊伸過來一雙有力的手,將她抱進了懷裏,暖暖的氣息隨即氳滿周身,驅走了初冬的寒氣。

也不知怎麽的,熱乎乎的眼淚就流了出來,華苓側過身子,將臉埋在衛羿肩窩裏,哭得渾身抽搐。

“你……你回來了。”她抽抽噎噎地說道。

“我回來了。”他極其認真地回答。

兩句簡單的問答過後,兩人都沒有再開口。不是沒有想問的話,也並不是沒有想回答的話,但既然已經回到了這裏,兩人在一起,那些都顯得不是那麽重要罷了。也是奇怪,明明許久許久不見,兩人之間的默契倒似更勝往日。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磨折,一日一日的等待和思念,在漫長的距離和等待裏漸漸釀成了一壇醇美的好酒,才開封便洩出最甜蜜的香氣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華苓止住了哭。衛羿將下巴在華苓的發頂摩挲,雙手緊緊將她擁在懷裏。實際上,是到得此時,人在懷裏安安穩穩的了,衛羿才慢慢定了神。將華苓帶回來已經第四日,前三日裏她高燒不褪,衛羿是將全金陵的好醫者都綁來了。用最妥善的方子,用最好的藥材,片刻不離地親自照料,終究成功從死神手裏搶回了華苓的性命。但這樣的事衛羿自然不會說,只是問道:“身上可還疼?醫者就候在外頭,叫進來看看可好?”

“腿上有些疼。但我覺得不要緊了。”華苓趕緊補了第二句,但擋不住衛羿聽了第一句就風一樣沖了出去,片刻就叫進幾名醫者來,細細地給華苓看過腿骨,確定愈合情況正常,便又雷厲風行地揮退了閑雜人等,自取了熬好的小米粥餵給華苓吃。

握慣了刀箭的手握起羹匙自然不會太熟練,不是舀多了粥就是磕到了華苓的牙,但衛羿做得很認真。華苓溫順地一口一口吞咽,粥水很香甜,咽進胃裏暖洋洋的,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有了力氣。她凝望著跟前這個男人。

也許這世上還會有第二人,像衛羿這樣愛她、惜她,視她謝華苓如珠如寶。從前她也曾思考過,愛是什麽,她能不能得到。

衛羿舀起最後一羹匙的粥,遞到華苓嘴邊,不料華苓擡手將羹匙推了開去。衛羿略有些驚訝,就發現女郎不管不顧地貼了上來,惡狠狠地啃噬他的嘴唇,她閉上了眼睛,倒像一頭張牙舞爪的幼獸。衛羿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受用了。不錯,他的阿九就是在這等時刻也半點不肯落在下風的女郎。

糾纏著親吻了片刻,明明不曾飲酒,兩人卻都有些醺然。心下都是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就這樣地老天荒,也沒有什麽不好。

“衛五。”

“嗯。”

“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只好取我一個了。”華苓道。

“為何?”

“因為我不會叫你取第二個。”

“為何我要聽你的話?”衛羿眼神很是愉悅。

“那你聽不聽?”

“……聽。”

謝九很滿意,衛五也很滿意。

待傷養好了些,對如今金陵裏外的情勢,華苓也有了全盤的判斷。黎族勾結了好些屬於世家的勢力,還在使勁蹦跶,但在大丹世家的主力已經徹底提起了警戒心,齊心協力準備對付它之後,就成了秋後寒蟬,叫不了幾聲了。也沒花多少心思,華苓將在黎族葺貌堂時所記憶下的資料陸續默寫出來,由衛羿交到了弼公衛禮、相公王磐等人手上。他們缺的,正是這樣一份深明黎族底細、幹脆利落指出黎族在各地布置的據點的情報,得到了華苓給出的情報,自然如虎添翼。

大丹威帝朝元年十一月末,陰氏太皇太後病逝。

同年十二月,丞公謝氏第四十七代族長謝華德因病退位,同輩子弟謝華邵表現出色,受推舉為新任族長,再於次年年初接任大丹丞公之位。

威帝二年三月,因威帝稚弱,輔弼相丞四公聯名舉薦威帝之姑母——晏河大長公主為攝政長公主,監國視政,直至幼帝成年。

威帝三年五月,黎族餘孽肅清,新羅半島盡歸丹朝,四海靖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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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結

接下來還有2個短番外。什麽,你問這個蠢作者什麽時候能寫出來?

大概,快了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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