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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華苓的野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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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華苓和七娘到王家大宅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兩姐妹是特地回到家裏換下孝服,著了鮮色衣裳,帶上了備好的禮物才去的王家。這也是清晨大郎出外前特意囑咐過兩姐妹的事——雖然家中上代長輩都不在了,但是該有的規矩法度,兄弟姐妹們是一樣都不能少,這樣出外見人,才不會被看輕了去。

如今的相公太太已經是謝華蓉,如此,作為華蓉的妹妹,七娘和華苓來到這府中,得到的禮遇倒似比以往更盛了些。人情冷暖總是微妙得很。

一路行去,軒廊邊經過的仆婢都是恭敬行禮,與以往在王家看見的也並無不同。

“婢子問謝七娘子、謝九娘子安。”王家來引兩姐妹的侍婢笑容很甜,引著兩人從偏門進了相公府,一路往後院的正院行去,邊笑著說道:“請兩位娘子隨婢子來,聽說兩位娘子來了,老太君特意叮囑了下來,她老人家是極想要見一見兩位娘子的。霏娘子並不在老太君這處,婢子已經使人去霏娘子那邊說了,等兩位娘子見過老太君之後,再往霏娘子那處去。”

華苓問:“霏姐姐的身子骨,現下應當沒有大礙了罷。”

那侍婢福了福身,輕聲回道:“婢子是聽霏娘子院裏的紅葉姐姐說了,霏娘子這幾日身子骨都見好呢。”

“那就好。”華苓和七娘都是松了口氣。

七娘面色平和地點了點頭,拉拉華苓的手:“累老太君惦記了。我們這就去。”

那侍婢福了福身,繼續引兩人往前走。這座相公府倒是與華苓記憶中差不多,是與丞公府很相似的裝飾風格,雕梁畫棟,精致文雅。

華苓邊走邊往廊外看了看,雖然還是半下午,還有著些許陽光,但是天色陰陰沈沈的,氣溫依然很低,怕是晚上又要下雪了。

一行人又轉過一個院子,擡頭就看見王硨手裏提著只鳥籠走過來,裏面是一對藍色皮毛、帶灰黑色斑點的小鸚鵡。華苓來了精神,立刻招呼道:“王二哥,王二哥這是要望那裏去?你的鸚鵡可真是特別,是藍色的!”

王硨一臉閑適,提著細鐵絲兒編的鳥籠走了過來,笑道:“謝九你這小丫頭倒是識貨。我這鸚鵡可是飄洋過海,從極西極西之地送過來的一對兒寶石鸚鵡。”

“會說話嗎?”華苓興致勃勃地問。她註意到了,王硨籠子裏的鸚鵡在互相梳理毛發,溫馨得很。

七娘無奈地看了這兩人一眼,都不著調得很呢。

王硨搖了搖頭:“這一對倒是學不會了,若是要能說話的鸚鵡,要打小便開始調-教。”

“噢,我也聽過這種說法。”華苓說:“我還聽說,若是叫鸚鵡學舌,還得在它小時候將它的舌頭割一割?”

“你這就聽錯了,鸚鵡是不能割舌的,若是割了,多數都活不成不說,活得成的也多半照舊學不會說話。”王硨漫步隨著華苓和七娘往老太君的院子走,慢悠悠地解釋:“若要會說話的鸚鵡,公的比母的好教許多,五頭裏就能有一二頭教成的。”

“原來如此。王二哥果然懂許多呢。”華苓真心讚嘆。王硨是她遇到這麽多的人裏面,活得最舒服的一個了。活得舒服,就很有情趣,什麽都想玩玩、都想看看,能鼓搗出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來。

“都只是略通皮毛而已。”王硨道。看見華苓當真在仔細觀看他鸚鵡的皮色和動作,如此捧場,王硨便說:“這兩只都是公的。前面原本是得了兩對兒,但那母的沒養好,折了。這陣子你二哥在令人搜尋好的母種,等尋到了,抱窩養出小的來,就送你一對兒。”

“那就先多謝二哥了。”華苓粲然而笑。與王硨說話真的開心,一點都不會覺得緊張或是別的什麽。然後她就看見前面領路的侍婢偷偷覷了王硨一眼,擰回身去偷笑,不由問:“王二你又作甚了,叫人家瞧著你都想笑呢。”

王硨說:“也沒甚,不過就是近來天氣也冷,在屋裏掛了十來個鳥籠子,如今是一院子的鳥雀嘰喳,倒比人聲還響亮些。”

七娘蹙眉道:“聲音倒還好,只這鳥兒也需吃喝拉撒呢,這味兒總歸有些不好聞。”七娘的想法頗為正統,這種玩物,叫下人們看著也就是了,何必放在身邊。

王硨擺了擺手,不在意地說:“都是嬌貴鳥兒,一時間與侍人養我不放心。”

七娘知道她是說不通王二的,也就不再說了。

華苓在一旁笑,心想其實若是沒有衛羿,王硨這種人應該能算她心裏最理想的對象。衛羿是實實在在的,根本就不懂得情調是什麽,也不怎麽懂得討好人。至於王硨麽,若是生在後世,大概就是那種願意花上五個小時,在家裏折騰出一頓完美的燭光晚餐的人,浪漫得很。

想到衛羿,華苓的心情又低落了些。今日還沒有得到東北前線傳來的消息,不知道戰況如何了。她只知道,衛羿已經率隊回到了鴨綠水邊。戰場上瞬息萬變,他武藝再高,也不可能保證不會受到一點傷。若是像那回傷在手腳,自己也能壓制毒傷還好說,若是刀劍無眼,傷到眼睛了,或是耳朵,或是鼻子又如何,手呢,腿呢,她根本想象不到,若是衛羿回來是……殘廢了,她應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雖然她自認為心不壞,也會忍不住想,若是要受傷,還是傷在隨便什麽別人身上好了,有那等忠心護主的下屬,以後她一定會好好撫恤他們的親人。

她嘆了口氣。有了立場之後,人就很容易顯得惡毒了。

……

“小九,到了。”七娘拉著華苓,嗔了她一眼,跟在王硨後面走進王家老太君居住的正院。

侍婢笑著掀起簾子,請王硨、七娘和華苓進去。老太君坐在堆錦鋪繡的炕上,慈眉善目,發絲花白,看著很親切。謝華蓉帶著女兒王倩和小兒子王仁,都簇擁在老太君身邊坐著,笑盈盈的,兩個炭盆放在角落裏,廳堂裏暖融融的。

前些年和謝家姐妹玩得好的王家姐妹已經都陸續出嫁了,王雪、王霧等,有嫁在金陵的,但還是往外嫁到別州大族去的多些。

老太君瞇縫著眼睛往進來的這幾個年輕孩子看了看,眉開眼笑道:“硨郎也來了。菁娘來我身邊,叫我瞧瞧。還有這個,是熙和家最小的女郎罷。來,來。”

王硨還是不敢把鳥兒這種東西隨便搬進來沖撞老人家的,放在了外面,見了禮之後就在炕下的高椅坐下了。七娘和華苓先是給老太君問了安,又笑著朝華蓉和兩個外甥打了招呼,將帶來的禮物分別給出去,才一左一右靠在老太君身邊。七娘握著老人家的手,陪她說話。

“這人哪,年高了就易忘事……”老太君輕輕拍著七娘的手說,“你們家爹爹去得早些,也是苦了你們幾個年輕孩兒了。”

“並不苦的。”七娘忙笑著回道:“老太君,有大哥、二哥在呢,我等兄弟姐妹都過得十分好。”

老太君含笑聽著,慢慢點著頭,動作是老人常見的慢,不過依然雍容。養尊處優數十年,養出來的氣度自然很不一般。

華苓看著老人家,回頭算了算,老太君今年大概有七十歲了,身子骨是比前幾年要弱氣了許多,眼睛也顯得渾濁了,滿臉皺紋,但是神情依然慈和溫柔,矜持得體。看著老太君,華苓就覺得整個人都好似慢慢沈澱了下來。

不論年輕的時候要經歷多少挫折,若七十歲的時候能如老太君這樣子,依然氣度雍容,兒孫繞膝,共享天倫,已經是極好極好的了。老太君就像一個樣本,指出了一個女孩子以後能走的一條路。她甚至覺得有些感激,不為別的,就為今日能坐在這裏,聽她說說話。

華蓉也笑道:“老太君,華邵、華昌都是極能幹的好郎君,定是能好好照料弟妹的。老太君只管放心。都說外甥似舅,我也很盼著大郎、二郎都多像他們舅舅些,生生性性的,以後也能好好撐起家來。”

才三歲不到的王仁坐在母親膝上,懵懵懂懂地說:“二郎不像舅舅。”

“那二郎像誰人?”華苓歪歪頭朝這小孩兒笑。

王仁往母親懷裏縮了縮,黑亮亮的眼睛朝華苓看了看,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王倩笑著替弟弟說:“苓姨,二郎他是有些兒怕生呢,他是很想答苓姨的話的。二郎是像爹爹呢,是不是?”

王仁使勁兒地點了點頭。王倩已經十歲了,伶俐又可愛,穿一身嫩黃色的襦裙,與七娘像得不得了。華苓對王倩完全是愛屋及烏的喜歡,細細看了她好幾眼。

“原來是這樣啊。”華苓道:“二郎可真聰明,苓姨也覺得你很像你爹爹,長大了一定是特別俊朗的郎君。”

“——還有,倩兒長得與她菁姨可真像啊,一大一小同個模子倒出來似的,好叫人羨慕。老太君你說是不是,老太君你瞧瞧呢。”華苓笑嘻嘻地握著老太君的手搖了搖。

“倩兒是蓉姐的孩兒,與我自然像些。”七娘拉著王倩的手笑,兩姨甥確實長得像,所以王倩自小就很粘她。

“確實是像得很。”老太君將王倩和七娘都拉在身前,細細看了看,開懷道:“好,好,好,都是伶俐乖巧的好孩兒。”雖然長得是像,但王倩比七娘要活潑了無數倍,當下就笑嘻嘻地蹭在老太君的膝頭撒嬌,鬧著要這個要那個的,折騰得很,但是也叫老太君高興得很,叫身邊的掌事嬤嬤去鑰匙去開了庫房,給這一屋子的年輕孩兒一人賞了幾樣玉制的物件兒,只說玉養人,特別是女郎們,很該時時都佩著玉的,養成一個溫靜文雅的好性子。

年輕孩兒們都道了謝。老太君精神頭很好,也有興致,孩兒們也捧著說話,就慢慢提了些往事。

其實算起來,大丹朝立-國也就百來年而已。立-國以後,大丹的邊地一直都不平靜,大丹人是與東北、西北和西南的異族爭鬥了好幾十年,才保下了如今這些地盤。

老太君姓戚,出身北地恒州戚氏,小時候是過過苦日子的。恒州在幽州西南百來裏處,算是關內地域,但在邊地戰事最緊急的時候,恒州本地官民的糧米,不論身份家族,全都只能留下勉強夠吃的口糧,其他全都支援到前線去。

那時候,就是大丹人剛剛打退了新羅,還在抗衡北地靺鞨遺族的時候。

從老太君簡單的描述裏,華苓就能大致想象出那時候的艱難,不由道:“咱們如今享用的都是祖宗辛苦打下的江山。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呢。多謝老太君教誨,苓娘不敢鋪張浪費。”

七娘心有戚戚焉地點頭。王倩也搶著說道:“倩兒與弟弟以後也定當盡力儉省些,這世上還有許多吃不飽飯的人呢。”

“倩兒乖得很。”老太君讚許地說,從懷裏摸出了一串木佛珠,慢慢地撚數,說道:“盼著邊地戰事早早完結了的好,這多打一日,邊地子民就受苦一日哪……”

眾人都不敢說什麽歡笑的話,倒是王硨沒有什麽顧慮,朗聲笑道:“老太君無需多慮。我們大丹的軍隊都是久經磨練的強兵健卒,新羅不過彈丸之地,如何能與我朝抗衡。只管等著罷,等過了年,開春邊地雪化了,我們大丹就能一舉將整個新羅拿下,再也不叫它養虎為患。”

王硨畢竟已經成年,也頗有見地,說的話是很有信服力的。一屋子的老少都被他一番話說定了心,又俱都重新開懷。

大郎帶著弟妹遷往江州,華蓉作為大姐,心裏自然是記掛的,剛好趁著這回七九兩個來了,又尋機會細細問了問她們在江州的生活,聽到說處處用度都還與金陵相近,才略放下了心。

……

見過了老太君,陪著說了大半個時辰的話,華苓和七娘才告辭了老太君和華蓉母子,由侍婢引著轉往王家三房。

時近傍晚,天上開始飄下了絨絨的雪花。

走入三房的庭院群,華苓和七娘都感覺到了,三房的氣氛明顯與老太君處有些不同,仆婢們看著沈默寡言的,也很少笑容。

侍婢在前面領路,隔著四五步,華苓悄聲問七娘道:“說起來,七姐,沒記錯的話,到臘月初王三哥要成婚了呢?”

“應是如此。”七娘斜華苓一眼,恨恨地擰了擰她的手腕,也是悄聲道:“但這與我無幹,你提他作甚。”

“怎麽說都是熟人,這等人生大事不該知曉一二嘛。”華苓嘀咕。

“確實是該知曉一二,但你這促狹鬼兒說的定然不是那個意思。”七娘瞪華苓。

華苓展顏而笑,低聲道:“好嘛,好嘛,我是促狹鬼。——但我覺得麽,你的選擇是對的。”

兩姐妹心照不宣地朝彼此一笑。看王家三房氣氛如此沈悶,自然是因為主人近來心緒不佳,才叫仆婢們都不敢說笑,連擡高點兒頭都不敢。一家子都是如此風貌,在這樣的家庭生活,豈不是悶死人。

……

三房太太帶著笑見了兩人,只道“小娘子是有心了,還記得還探看我們家霏娘呢,伯母感謝得很”,然後把兩人領到了王霏的院子。

也許是因為兩姐妹是來探看自己家女兒的緣故,華苓覺得這位三房太太,對她們倒是比以前還要熱情些。

“霏娘,瞧瞧這是誰來了?”

“霏姐姐。”兩姐妹齊聲道。

“……母親。好妹妹,菁娘、苓娘,你們來了。”王霏躺在床上,人顯得很是消瘦蒼白,神情呆怔。不過看見七娘和華苓聯袂進來,她露出了笑容,在侍婢的服侍下坐起身,靠在大迎枕上,又柔柔聲,很是抱歉地說道:“倒是叫兩位妹妹見笑了,姐姐來不及梳洗裝扮……”

三房太太——實際上在王磐和華蓉正式掌家以後,應該稱為三老太太了——這位四十來歲的婦人在女兒床邊坐下,握著王霏的手細細看了看她的氣色,溫聲說道:“都是一家姐妹,菁娘和苓娘來瞧你也是一片心意,那些個旁枝末節的,大家夥兒就都不必在意了。菁娘、苓娘說,可是如此?”

“老太太說得是。”兩姐妹應了聲,華苓忍不住暗笑了笑,三老太太也是疼女兒,給客人作主作的可順當了。

王霏露了露笑,垂頭道:“母親說得是。”

三老太太見王霏十分乖巧溫順,便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們年輕孩兒就在一處說說話兒罷,我那頭還有些事,就叫林嬤嬤伴著你們罷。”

三老太太留下了一位矮胖身材、沈默寡言的嬤嬤站在角落裏,很快離開了。

七娘這才在床邊坐下,握著王霏的手,蹙眉說:“霏姐是瘦了許多。身上可還好?”

“早已無大礙了。”王霏笑著搖頭說。“你們是才回金陵幾日罷?還記得來瞧我,我心裏是很高興的。”

華苓看見王霏望了那老嬤嬤一眼,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奇怪。三老太太看著如此愛護女兒,為什麽像是在限制她的言行。

她也在床位坐下,笑道:“若是身上並無大礙了,霏姐平日就多些下床行走才好。多動幾步,就想多用飯了,再每日曬曬陽光,叫身上暖一暖,氣色就好起來了。我小時候就覺得霏姐姐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郎,如今也還是呢。”

王霏當即伸手去拭淚,良久,哽咽道:“也就是你們……還記著我了,如今,如今外面人都是如何說我,我心裏……心裏明得很……”

華苓趕緊閉上了嘴,看著她的樣子都覺得心疼。

這在她的記憶裏是何其美麗的一個女孩,當年眾星拱月,成年之後求娶的人家幾乎踏破相公府邸的門檻。如今也才二十出頭罷了,但卻如此消瘦,顴骨下陷,眼神發木,面色蒼白。

王家對外自然說是王霏的胎是意外保不住,小產了,但根本不必多想就能知道,王霏懷的寶寶,既然那是叛逃的奸賊諸清延的血脈,是王家根本不可能留下的。

蘇州諸氏闔族諸人,現在是押解進金陵來了,這幾日裏就將由三司共審。不過在哪裏審其實都一樣的,也只可能有一個結果:滿門抄斬。一個通敵賣國的家族,大丹朝野是不可能肯叫這一族系延續下去的。

——但是,晏河的判斷若是真的,這些年他們所見到的這個諸清延,就很可能只是一個在臉上動過手腳的冒牌貨,借以替代諸氏真正的嫡系長子而已。

若是如此,蘇州諸氏闔族這上千人,很可能就是無辜的,含冤受屈而死。

若事實當真如此,此人進入大丹時定然還十分年幼,他如何能保守住這樣的許多秘密,做下這許多事,愚弄了整個大丹,爾後還能施施然,帶著許多資源成功金蟬脫殼而去?誰支持的他?

這些內情大丹必須都弄明白,否則整個國度都得寢食難安啊。

王霏越哭越甚,七娘給她拭淚,安慰她道:“霏姐不要想這樣多。你是王家女,身份尊貴,誰敢多說一二?”

那林嬤嬤走上了兩步,帶著笑不軟不硬地勸說道:“霏娘子快快勿要如此了,這是客人來瞧你呢,很該高高興興的。”

王霏默默地拭盡了淚,沈默不語。那嬤嬤見她止了淚,又退回了墻邊站著。

王霏低聲問道:“你們可知……可知那邊地戰事如何了?”

七娘說:“這些小九比我清楚,小九來說。”

華苓整理了一下,說道:“十月三十日,遼城州失陷,新羅人圍城縱火,子民死傷過半。昨日裏得到的訊息是十一月四日發回金陵的,說是新羅人棄了遼城州,往遼城東北向的哥勿州去了,我們大丹的兵馬緊追其後,必能將新羅人剩下的數千人馬盡剿。那段防線的長官是忠武將軍殷林力,殷將軍駐守鴨綠水近十年,想必對那周近的地形地貌非常熟悉。雖然前面他折了兩千五百人,又失了遼城州,但我想——”

華苓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這話說得可真是違心:“但我想,忠武將軍麾下還有一萬多兵馬呢,是新羅兩倍之數,想來定是能反敗為勝的。”

其實華苓和大郎私下討論的時候,對忠武將軍的指揮能力是一點都不樂觀。看他先頭的新灘營地丟得如此利索,遼城州失陷得如此利索,實在是很難讓人對他保持信心。但這話自然不能大刺刺地與這一屋子的女性說。她也不敢在王霏跟前提諸清延,若是又引得王霏流淚不止,她就罪過了。

“是嗎……那就好……”王霏喃喃地說著,又笑了笑。過了一陣,她又開了口:“苓娘……你可知那……那……諸郎君——”

林嬤嬤飛快地走到了床邊來,肅聲說道:“霏娘子,老太太有吩咐,那些個無關人士,我們家是不理會的。”

華苓和七娘都嚇了一跳,王霏只是問一句話,這林嬤嬤怎麽像被針戳了屁股似的蹦了過來。

王霏住了口,呆呆地出神,神情似笑似哭,不說話了。似是也忘了旁邊還有兩個客人。

華苓知道,她大概是受了許多刺激,大量陰暗不良的情緒堆積在心裏,又根本沒有人好好給她排解,成了這樣子。身體狀況和情緒狀況都趨於崩潰,這樣的人怎能好起來?

這樣的時候,能給一個人最多安慰的自然是家人,但王霏的爹媽、王磷這些人,恐怕並不看重她,也許在心裏已經是排斥她的。

做錯事的是諸清延,王霏本身有什麽錯。人很容易有種心理,像一個女孩若是被強-奸了,不明真相的人聽了,第一個反應多數是譴責強-奸-犯,但第二就會想,這個女孩是不是也有錯?比如穿得太清涼暴露,搔首弄姿,引人犯罪。

若是被證實了女孩有一丁點不妥當的舉動,有些人的關註焦點就會轉到這上面來了,指責女孩本身行為不當,甚至不再憐惜她,認為那是自作自受。

這真是可笑的事,野獸從羊群裏捕食了一頭羊,其他幸存的羊不去拼死除掉野獸,反而縮在一邊,指責這頭羊當時不該站在羊群邊緣。

——實在太叫人心疼。

“七姐。”華苓輕輕朝七娘說。

七娘點點頭,拉住了王霏的手搖了搖,笑著纏著她說話。兩姐妹使盡渾身解數,才叫王霏開懷笑了一回。

終究是客人,華苓和七娘在王家待到晚食之前,也就向王家人告辭了。只是未成婚的小娘子,也沒有長輩送出來的道理,於是只是華蓉遣了兩名嬤嬤來送她們登車。

……

天色已經擦黑了,外面依然飄著絨絨的小雪。下雪的時候其實不怎麽冷。華苓讓七娘先上馬車,在金瓶的幫忙下把厚狐貍皮鬥篷的帽子戴了起來。

王磷的馬車剛好回了府,一下車就看見了謝家姐妹。他親自提了燈籠,走過來笑道:“七娘、九娘這就要回去了?倒是我趕得不巧,沒能招待一二。”

“三哥公事繁忙,我們姐妹怎好打擾。時候不早了,小九,登車罷,大哥在家中許是等得急了。”七娘從車裏探出半個身子,淡淡地朝他點點頭,喚華苓上馬車。

“來了。”華苓打量了王磷兩眼。王磷如今是從八品律學博士,著青綠色的八品官服,看著很是氣宇軒昂,神情穩重,屬於少年的幼稚之氣已經慢慢散了。

王磷朝七娘道:“早前聽聞七娘與朱大的事是定了下來,恭喜了。”

“多謝王三哥。”七娘笑了笑,遂也道:“我知下月初便是三哥的大喜日子,只是我們家如今在江州,也不知能否回到金陵來吃三哥一杯喜酒,沾沾喜氣。若是趕不上,小妹也定然會給三哥預備一份厚禮為賀。”

七娘就是冷清的性子,再熱情的道喜話兒,到她嘴裏出來都沒有多少熱乎勁兒。就是這樣不愛討好人。華苓聽得暗笑不已。

王磷朝七娘看了片刻,終究沒再說什麽,將兩姐妹送到了大門口。

兩姐妹的心情都不太好,一路無話。

……

大郎急匆匆在十一月初回到金陵來,其實是因為華德掌丞公之位後,完全沒有再推動族裏進行族律革新的意思。大郎是來面見華德,向他陳述利害的。這一樁事要進行,族裏的阻力依然很大,若是華德對這事不聞不問只做不知,二十年內,恐怕就再沒有丁點機會,謝族已經邁出的一小步,也會倒退。大郎與父親同樣對這件事投註了大量心力,實在不能看著這個計劃就如此擱淺。

但在金陵幾日裏,大郎三番兩次面見華德,華德都是極忙,有時候見了大郎一面,也只推說如今朝中公務繁忙,北地還是戰事未停呢,實在沒有心力考慮族裏這樁大事。

而回江州前日,兄妹三人到丞公府赴宴所看到的一切,更加是令大郎和華苓確定了,華德與他們的爹爹,其為政的理想原來是差了個十萬八千裏。

……

重新踏入丞公府,華苓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認識這座府邸了。

大概謝華德夫婦都愛富貴輝煌的裝飾,丞公府裏從前院到後院,每一座庭院、每一轉回廊裏都懸滿了精細華麗的燈籠,映得白夜如晝。又因為十一月氣候已經頗為寒冷,在九曲回廊等太過通風的地方,又以大匹大匹價值千金的織緞從屋檐懸掛而下,阻擋寒風,熏起沈香、炭爐,生生將一座府邸裝點成了溫暖如春的錦繡庭園。

是丞公太太車氏在府裏辦了個很大的宴會,遍邀金陵世家子弟,大郎兄妹回了金陵,自然也得了邀請。

這宴會據說是新丞公親自發的請帖,朱衛王謝在金陵的族人是盡數來了,還有些偏支的王公貴族,少說也有三四百客人。

香風鬢影,絲竹悠揚,華德夫婦邀來的客人們按照地位和關系遠近分成了一堆一堆的小團體,享受美酒、美饌、美音、美伎,談笑風生。

……

大丹這片土地實在太廣闊了,也確實是地大物博,東北燃著戰火,但是金陵依然可以酒醉金迷,分外安逸。

一回到金陵,華苓就很敏感地發現了這樣的狀況,微覺不安。讓百姓安心是應該的,但若是權力的中心也都如此安逸,這真的好嗎。

對軍隊在鴨綠水畔的失利,朝臣們當然是憤怒的,紛紛上折子奏請朝廷,有希望令朱衛兩家調派大批兵馬進攻新羅、一雪前恥的,又有希望將失利的忠武將軍殷林力換掉,重新任命一名實力高強的將領掌管鴨綠水防線的,當然,這個建議實在太紙上談兵,早就被新丞公謝華德和新相公王磐駁回。

然後,不論如何憤怒,這也都不幹擾朝臣們在下了朝之後去赴名目繁多的宴會,或是到城西淮水兩岸林立的脂粉閣、銷金窟裏去尋消遣。

其他的世家子弟、豪商子弟更是不用多說,努力上進的自然也有,但金陵是如此繁榮富庶,江南是如此安逸舒服,對新羅人罵上幾句之後,想想邊地還有那麽多的軍隊防守著呢,安全得很,打不到金陵來,自然還是著緊享樂。普通百姓也不會有多重視邊地在發生的事,勞碌奔波、柴米油鹽忙著糊口。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啊

……

“丞公與太太都在前頭呢,容婢子引邵郎君、菁娘子與苓娘子過去。”丞公府的侍婢就等候在馬車前,侍候著大郎、華苓、七娘幾人下得車來,笑著福身說道。

“有勞了。”大郎環視一圈,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背著手領著兩個妹妹往裏走。

風微微有些冷,天上飄著小雪,華苓將手緊緊地縮在貂皮裏子的暖手筒裏,好奇地四處看著。

三兄妹的馬車是直接駛入了前院校場。因為客人太多,校場已經被開辟成了停車場。曾經有九、十個年頭的清晨,兄弟姐妹們就是在這座校場裏練習騎射技藝,圍起了校場的木樁、粗礪砂石鋪就的地面,還有麻繩捆就的一列靶子,都很熟悉。

不過不熟悉的東西已經更多了,比如從校場一直到內裏的庭院,凡是落了葉的枯樹,都被剪成條帶的鮮艷絹綢裝飾了滿樹,映在燈光下,就好似春天已經提早回來了,生出了一樹一樹繁花。

“這裏已經很不同了呢。”華苓忍不住笑了起來,這種裝飾她都不知道要怎麽評價。“想來丞公太太很是愛熱鬧的。”

引路的侍婢帶著驕傲地說:“苓娘子說得是呢,我們太太是最愛熱鬧的了。每月都要辦二三場宴席的,有時候有好幾百位的客人來呢。”

華苓微笑道:“這麽說,今晚上也應有好幾百位客人來了?”

那侍婢帶著些矜持地福了福身,說道:“回苓娘子的話,婢子是聽我們大掌事說了,今個兒晚上府裏是來了三百多位客人,校場馬廄那邊兒早就放滿了車子,好些人家的車只好停靠在街外呢。辦今日的宴會,府裏執事們是從半月以前就開始采買各樣物事了,緊趕慢趕,好容易才達到我們太太要求的水準。”

“人真是多啊。”華苓讚嘆。

這侍婢是被放出來迎客的,相貌頗好,大概也是被外來客人逢迎慣了,聽了華苓的話便笑著說道:“那是的,人可多著呢。丞公親下了帖子,便是相公、輔公有暇,也定是來的。”這下看華苓三兄妹的眼神兒就略略有些輕了,下巴擡得更高了些。

華苓自然看出了這一點,淺淺一笑,也不再說話。

大郎回頭瞥了華苓一眼,和七娘一樣唇邊帶笑。

現在邊地有戰事,如此奢侈是所為何來,怕世上沒有人肯非議他們謝族?

……

七娘一路行過,看見那些裝飾了彩綢的樹,還有廊邊垂掛的綢幔,她是眼尖,發現了好些是價值百金、千金的織緞。她微微蹙眉,低聲在華苓耳邊道:“以前我們可從來不曾如此。”

不曾如此又如何,一朝天子一朝臣。華苓握住七娘的手,微笑道:“別人家嘛,看看也就是了。”

七娘點了點頭,見大哥和小妹都是笑微微的樣子,便也不再說這些。

大郎邊走邊道:“小七、小九,待會與相熟朋友們都打個招呼,轉上一圈也就是了,明日便歸江州,還是早些歸家罷。”

“知道了大哥。”兩姐妹齊聲道。

……

丞公府前院的正院非常寬大,素來是招待最貴重客人的地方。三兄妹沿著回廊走進正廳,車氏帶著女兒延樂迎了出來,很是熱情地笑道:“邵郎、菁娘、苓娘到了。天氣冷著呢,快快到裏面來,莫要冷著了。你們堂哥也等著你們來呢。”

大郎客氣兩聲,便帶著妹妹,跟著入內。

這是府裏最大的一個廳堂,如今是擺下了許多條案,新丞公華德高坐上座,剩下的都是四品以上的朝臣,和一些出身良好、表現上進的世家子弟。王磐和朱謙濼兩人倒是不見,也不知是否會來。

看見大郎進來了,華德笑道:“我正念著邵郎你們幾個,這不是來了。不過可是來遲了啊,邵郎少說也需自罰三杯才是。”

客人們紛紛應和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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