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空氣和水循環系統的改造，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外部氣體經過銀銅離子、過氧化物消毒後，再用鹵過氧化物酶滅殺，之後經過80分鐘超過100攝氏度的加壓加熱，然後冷卻，進入地下城空氣循環系統……

馮堅朗拿著這個技術規範看了很久，回頭瞥了一眼正在和設備部丁盞部長商討地下城改造方案的曹慕辰，眉毛跳了跳，轉身走到尼喀湖瀑布酒店的大廳裏。

大戰馬上就要打了嗎？

地下城的空氣和水循環系統改造，很明顯，是應對病毒、細菌、真菌等生物武器的措施；地下城深入地下200米，且地質條件優越，本身就是絕佳的防範核打擊避難所……

還有什麽自己沒有註意到的點嗎？馮堅朗死勁揉著太陽穴，對了，今年年初，裝備部接到了“局子裏”《關於大力發展廣寒宮月球基地的指示》。一向摳唆的王棠，居然撥付了巨資，支持宇航艦隊深空遠航和火星改造計劃……

大戰確實在即了！

雖然沒有和母親探討過這些事，但看著現在這一系列安排，母親的布局，已經在馮堅朗的腦海裏形成了清晰的路線圖——

新華集團的地下城，是全球面積最大，設備最齊全的地下城市。

地下城的總面積，相當於新華集團陸地總面積的7%左右。按金杜等地的人口密度計算，這裏可以輕松容納3000萬民眾。

月球基地的面積，比整個阿費力加洲還大一些。不過廣寒宮的物質相對貧乏，大約只能容納100來萬人的生活工作。

馮堅朗靠在酒店大廳的柱子上，心裏快速計算著地下城和廣寒宮的設備物質數量。

這兩個地方，都有部分外部物質，如水、空氣、能源和其它原材料作為補充，因此它們並不屬於嚴格意義上的封閉生態圈。如果能夠實現最基本的自給自足，這兩個庇護所完全可以獨立存在幾年、幾十年。

銀銅離子、過氧化物、鹵過氧化物酶等消毒劑的使用，很明顯是針對真菌及真菌孢子的。看來，局子裏的幾個頭頭，認定己方和對方有可能采用包括真菌在內的生物，作為大戰基因武器的載體。

還有農業。十幾年來，地下城的農業生產一直沒有停歇過。現在，這裏出產整個集團25%的蔬菜、3成主糧和3成半的肉蛋奶……換而言之，地下城封閉後，反而是地面上需要更多地從外界進口糧食和副食品。

母親確實謹慎！馮堅朗想，基因大戰很可能出現兩敗俱傷，甚至兩敗俱亡的局面。母親已經為大戰做了充分的準備。

地下城裏，駐守的是第一道後備力量。這些力量可以在硝煙初散時組織又一撥攻擊；也可以暗中蓄精養銳，為未來的反攻做準備。

月球和火星，則是當藍星女性全部被滅絕後的最後希望。真到了那個時候，女性大概只能徹底離開孕育了生命的地球母親了。

但是，無論是地下城還是月球基地，都只能容納很少的人。剩下的兩億左右的民眾，和其它女性社會、混居社會的幾十億女性，依然要在這個藍星上，直面對方的進攻。

馮堅朗知道，沒有七成以上的勝算，自己的母親絕對不會跳下角鬥場……現在集團面對的是整個女性群體的生死存亡大戰，因此，沒有99%的成功把握，母親也肯定不會挑起戰爭。

所以，地面上，不見得比地下城更不安全。

回金杜裝備部的路上，馮堅朗坐在副駕上，還在想著事兒呢，曹慕辰已經開心地哼起了小調。

“看出來了吧？”曹慕辰興奮地說，“馬上就要決戰了，咱裝備部也得開始想想大戰後的布局……王棠這家夥，千萬不要玩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游戲……大戰過後，我就要上書‘局子裏’，建議搞個龐大的太陽系外太空探索計劃！”

“你沒家沒口的，和我想的，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事兒。”馮堅朗道，“天天和月月已經滿9歲了，馬上就要上小學4年級。你說，我應該把她倆送到什麽地方？月球上，地面上，還是地下城？”

曹慕辰腦子轉了轉，“地下城吧？關鍵不是別的，而是留在地面上的人，肯定要做基因改造，誰也不知道有沒有後遺癥。”

“那……我準備把俊朗也趕進地下城。”馮堅朗道，“按這個布局，不管是贏是輸，地下城的人都得在下面待好幾年。有人看著倆孩子，我也放心點。”

“行，你這幾天就準備這個事兒吧。”曹慕辰道，“我估計真的開始轉移了，速度會非常快……下周去中京開會，你順便回西基看看倆小家夥。”

曹慕辰和馮堅朗商量未來安排時，她們倆的母親，也在討論這方面的事兒。

“這幾年咱集團的退休改革，做得非常好。”馮晨夏把歪在椅子上看書的曹欣拉了起來，按到沙發上坐下，“我準備再給你加點任務。地下城，由你總負責，張全張總當你的顧問。”

“好的。我還需要再挑選幾個第三梯隊的人。”

“我本來想讓王棠也進地下城的。”馮晨夏皺著眉說，“不過，月球基地也得有人負責……就讓雷振宇和她一起上月球吧。”

曹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上個周末，我家老大還問我，王棠吃什麽藥了，為什麽現在對月球基地和深空探索那麽舍得花錢……原來是因為她現在要管這一攤子啊！”

“本位主義！都做了七長老了，還是避免不了。”馮晨夏也笑了，“呃……你，張總，雷振宇和王棠，你們四人都暫時不使用D病毒。我怕這個藥劑有什麽副作用，會讓人突然喪失行動和思維能力。”

“祁平柳和顧濟民的女兒，用D病毒已經一年多了，不是也蠻好的嗎？”

“這種影響到全部女性的人體改造，和那些可以遺傳下去的變異，沒有經過幾代人的試驗，我不可能允許它在所有人的身上使用。”

“你是說，到地下城的人，無論大人孩子，都不用D病毒打開巴氏小體？”

“沒錯。上月球的人，也暫時不用……無論是地下城，還是月球基地，男權社會都攻擊不了。”馮晨夏道，“記憶芯片，在幾個學校已經開始試用了吧？”

“中京中學、西基二小，和坦嘎農學院正在試用。”曹欣道，“我明天和張總再聊聊，看看這個技術現在能不能推廣。”

提起張總，馮晨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自己馬上就要滿60了，昨天還被85歲的張總訓了一通。

“一家送一個孩子到地下城，然後連續數年只能和母親視頻見面？”張全虛點著馮晨夏的鼻子說，“你想問題，也得以人為本呀。明明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為什麽要搞成這樣！”

“怎麽解決？”

“所有企事業單位和民間組織，抽出八分之一至十分之一的人，攜家帶口地進入地下城或者月球基地，不就結了？”張全道，“為什麽要讓大家骨肉分離？你只要保證抽來的那些人裏，種類齊全且技術力量強大就行。”

曹欣見馮晨夏這模樣，知道她想起了張總的批評，哈哈一笑，站起身，繼續回書房，邊整理書架，邊想事兒。

前幾個月，各地街道辦的負責人，天天追著本社區還沒有抽血培育配子的居民，催著她們去抽血。這會兒，全民培育配子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了。這些配子，一部分會送上月球基地的重力艙，另一部分，將送至地下城妥善保存。

合成軍將是最後時刻保衛地球和月球基地的主力之一，大約只會抽調很少一部分現役人員進入地下城，大部分軍人，會待在月球和地球基地；海軍和空軍，地下城裏也沒有她們施展的空間，幹脆，拉一些上月球好了。

剩下的，就是楊二車賓瑪的陸軍了。

決戰時，地面部隊必須做最後的清理，楊二的人總歸有事幹。而且，地下城的空氣和水源防護，也得交給她們。

曹欣正在思索呢，馮晨夏走上前，從身後摟著她的腰，“你說，智商上升後，會不會真的形成生殖隔離？”

“你問的是女性和男性的生殖隔離，還是女性間的生殖隔離？”曹欣問。

“女性間的……打開巴氏小體，智商大幅上升後，會不會覺得沒有打開巴氏小體的女性特別笨，然後不願意和對方在一起。”

“這話得問你！”曹欣白了馮晨夏一眼，“我和張總是要下地下城的。我和她都不會使用D病毒……你們幾個，這段時間就要用D病毒了吧？我還擔心你們使用D病毒後，嫌我們笨，以後也不把我們放出地下城呢？”

“白首相知猶按劍？”馮晨夏哈哈大笑道，“我怎麽舍得不放你出來？咱倆在一起這麽多年，就算你笨得像草履蟲，我也會繼續愛你的。”

“少來！”曹欣氣吼吼地說道，“無論是地下城，還是月球基地，都必須保存一定數量的D病毒……我可不希望大戰後，女性之間出現智商隔離。”

“行。但是你得保證，大戰塵埃落定後，你們才能使用D病毒，且只能在40歲以上的人身上使用。”馮晨夏笑道，“其它時候，你還是用記憶芯片吧。”

“我們要在地下城待多久？”

“待到我們確認地面上沒有可以危害你們的病毒為止……可能要幾年甚至十幾年、幾十年。”

曹欣猛地轉過身，看著馮晨夏，“你是說，如果不能清除幹凈……咱倆這次，就是永別了？”

“放心，”馮晨夏把曹欣摟在懷裏，“大戰後，都安排好了，我就退居二線，到地下城陪你。你也可以用D病毒，然後回到地面上。”

這會兒，剛剛放暑假的馮天、馮月倆小姐妹，正待在小葉老師家裏的餐廳，口水滴答地，等著做菜機器人做的鹵鴨翅和糟鵝。

馮俊朗縮在沙發一角，眼睛直楞楞地望著窗外的初上華燈。

姐姐堅朗將倆孩子交給自己後，馮俊朗就搬回西基了。西基畢竟是老城市兼集團第一大城市，即便基礎教育質量整個集團都差不多，但西基有很多博物館和少年宮活動基地，環境依然不是金杜這個新興城市能比擬的。

3個月前，西基二小開始試用記憶芯片時，馮俊朗就覺得有點奇怪；然後就是街道辦的人，挨家挨戶催大家抽血培育配子——馮俊朗想起當年戚歡服兵役的事兒了。

昨天晚上，姐姐給自己打電話，說什麽如果學校要倆孩子報名是不是去地下城，自己一定要讓倆孩子選擇去……這些信息合在一起，外表迷糊、內在清明的馮俊朗，已經想明白未來會發生什麽了。

最近這幾年，肯定見不著歡歡……馮迷糊低下頭，兩滴眼淚掉在褲子上。

是應該在大戰前，還是大戰過後，把自己和戚歡的孩子弄出來呢？馮俊朗現在還在糾結。地下城再好，生活條件和地面上也是沒法比的。還是再過幾年吧。讓她們一生出來，就活在沒有性別對立的世界，也許是更好的選擇。

“想啥呢？”小葉拿出餐具，撿了一盤鹵鴨翅和糟鵝，放在倆小家夥面前，然後推著做菜機器人，走到馮俊朗面前，“我還做了釀苦瓜，要不要來點？”

“都行。”馮俊朗抹抹眼角，“天天和月月學得咋樣？”

“記憶芯片確實厲害。”小葉遞給馮俊郎一盒紙巾，然後笑道，“現在倆小家夥已經學完了小學的全部課程，和初一、初二的課程。我正準備找些卷子，考考她們呢。”

“但是，記憶芯片並不能改善思維能力……”

“可是它能讓人類大腦，不再浪費在簡單記憶上。”小葉道，“這樣的話，人類的大腦，可以更多地用於邏輯思考和創造力上。”

馮俊朗扭頭看了看天天和月月手腕上的記憶環，點點頭。

剛開始時，記憶芯片是裝在像老式耳機一樣的東西裏，特別笨拙，也容易跌落。後來，神經所的人改變了設計，搞出了記憶手環、記憶臂環和記憶項鏈。

雖然這些材料都是特制的，非常安全。但還是有少數孩子，像馮天一樣，對項鏈的材質過敏。馮俊朗只好給倆小家夥全部配置記憶手環……看著天天和月月吃東西時，湯湯水水漏了一桌，馮俊朗慶幸手環是可以清洗的。不然的話，不到一天，她倆就能讓這東西變成“香鹵怪味環”。

“今天，教務處主任問我想不想換個地方。還說換地方後，我會升官，當副校長……”小葉看了一眼倆孩子，湊到馮俊朗的耳邊問，“你覺得這是不是你姐姐說的那個啥……撤離？”

“你怎麽回覆的？”

“我說要再想想……”

“答應她！”馮俊朗趕緊說道，“我準備把我的科幻雜志社和其它業務，也一分為二，然後和你，還有天天、月月一起，都搬去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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