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2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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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退休後,不僅成了“職業地緣政治旅行家”,也寫了不少政治經濟學專著。前兩年出版的《生產力與政體》一書,給張全同時帶來了學術聲譽和學術惡名。

在這本書中,張全認為,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並非彼此進階或替代關系,而是一種“共存態”。也即是說,二者都是封建制度的替代者,都可能孕育下一種更先進的生產關系,且二者都有無法解決的深層次矛盾。

張全的書一問世,就被東西方學者聯合抨擊。最有趣的是,雙方拿著張全書裏的觀點,來證明對方的政體是落後的、不夠人本的。張全說自己的政體和對方這麽腐朽落後的政體是平行政體,所以張全就是無良文人。

這會兒,馮晨夏和張全坐在張宅“大觀園”回廊上的長椅,一邊聆聽身後雨打芭蕉的窸窣聲,一邊喝著功夫茶。

“沈柏資說她統管經濟全局後,經常有很強的無力感。她一直掙紮著呢,想找到更好的辦法。後來看了您寫的《生產力與政體》,她才明白這種無力感無法消除。”馮晨夏將沸水註入紫砂小陶杯。溫杯後,又把鐵觀音洗了一遍,再來個“關公巡城、韓信點兵”。做完這麽多功夫後,她笑著對張全說,“前幾天,沈柏資還問我,世界上難道就沒有優點多多、缺點闕無的玩意兒麽?”

“她要是能幫我找到沒有陰影的東西,我就可以幫她找到完美的政體。”

馮晨夏噗嗤一聲笑了,“那您肯定得輸……透過率超高的東西也不少,比如高透光玻璃……按您的說法,今天您就得給我指條明路,告訴我完美政體是什麽。”

張全想了想,也笑了,“好吧,我的比喻有點蹩腳。應該這麽說——你想要某些優點,就必須接受與之密不可分的缺點。一個高效、完全沒有雜音的經濟體,固然可以集中所有財力、人力辦大事,但這個經濟體也必然是萬馬齊喑的政體,創造力必然不足;而一個可以容納雜聲的經濟體,內部摩擦則是它必須接受的損耗,做起事兒來,效率肯定沒有第一種政體高。”

“不對啊?”馮晨夏皺著眉頭說,“上世紀60-70年代,國內的新發明不少,按您的說法,那個時候屬於第一種情況……”

“1966年至1976年是第一種情況?”張全笑了,“你應該研究一下那個年代。那個年代的雜音如此之多,大家連刀槍都用上了……其她人可以不關註這段歷史,但是你必須關心,而且要深入研究……在哲學家兼歷史學家阿諾德·約瑟夫·湯因比眼裏,那是人類自我救贖的偉大嘗試。”

馮晨夏摸著鼻子笑了笑,“看來我不學無術的帽子摘不下來了。不僅自然科學領域不學無術,連社會科學領域,都成了白癡。”

“好了,說說吧,這次你打算怎麽改革?”張全道,“你準備做到什麽程度?”

“我認為,民享、民有的前提,是民治。您認同我的觀點嗎?”見張全點了點頭,馮晨夏繼續說道,“我不希望自己僅僅是個引領者,我還有個奢望,就是當導師……好的導師,其學生必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希望集團的所有成員,都能成為自主自為,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鐵幕即將打開,現在正是最棒的時機。”

“你的意思是說,讓每個人都成為自己的‘救世主’?”張全嘆了口氣,“人類歷史上,做過很多次民治的嘗試,但效果不算太好。阿道夫、烏克蘭的演員總統這些極端例子我們就不說了,單講‘民治榜樣’亞米國,它做得很好麽?”

馮晨夏楞了楞,低頭笑著說,“我在中都大學讀書時,喜歡看雜書,也因此從這些雜書裏,認識了一些奇人,比如威廉·賴希。威廉·賴希在他的《法西斯主義的群眾心理學》一書裏,提出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觀點……賴希認為,威權家庭是批量生產‘自居效應’(見最後的註)的溫床。所以我們會看到那些把屁股坐在壓迫自己一方的人,比如為‘996’歌唱的打工仔,站在男權一方壓迫自己同類的女性等……這些順從的羔羊,有非常嚴重的慕強心理。所以他們認為有錢有權者就是道德高尚者,所以他們認同社會達爾文主義,所以他們不僅不信任自己,也反對其它民眾追求民治。按他們的說法,老百姓的素養不夠,所以廟堂之事應該交給精英處理,老百姓最好不要添亂。”

“威廉·賴希是弗洛伊德的學生,因此他的解決辦法和弗洛伊德如出一轍——消除性壓抑就可以達到世界大同。”張全笑了,“你把集團的成年年齡從18歲降到16歲,甚至在中學的超市裏售賣‘夜色’5號,也是基於這個理由麽?”

馮晨夏哈哈大笑道,“部分吧……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女同是艾滋病發病率最低的群體。我認為早點讓孩子們了解什麽是正常的伴侶關系,對她們自己,對我們集團,都有好處。”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你這次準備做到什麽程度?”

“地區性參與吧。”馮晨夏道,“所謂‘王言如絲,其出如綸’。政策出臺了,就有變味兒的可能。咱們還是先在地方上試試……現在鐵幕沒有完全拉起,但已不具實質性的封鎖作用。所以我認為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好的,我陪你玩一出。”張全端著紫砂小杯,全部倒入口中,“今年你49歲,血氣方剛;我74歲,老當益壯……玩好了,功勞全是你的;如果玩砸了,惡名全部由我來承擔。因為集團需要樹立你‘英明偉大’的形象。”

“我準備被打得粉碎,也希望被打得粉碎。”馮晨夏嘆道,“不過這次鐵幕就算打開了,我們集團依然是眾矢之的……既然有人想打小鬼,我再多當一會兒鐘馗也無妨!”

戚雪涵的家,離“戚跡”小店不遠,走路也不過是10來分鐘。

集團的公共交通做得還不錯,但是對於做生意的戚雪涵來說,家裏依然需要準備幾個交通工具,比如采購小件用品的無人機,和采購大件用品的皮卡車。

自從坐了一次新聞寫作班同學的跑車後,戚雪涵對這玩意兒就不再有念想了——跑車的座位又矮又局逼,哪兒有高大開闊的皮卡好啊。而且集團最棒的一點就是,不管什麽地方,對皮卡都不限行。反正用的都是氦鎳電池,又沒有汙染。即便皮卡傻大黑粗一點,配上自動駕駛和自動規避軟件,皮卡依然是個安全舒適的大寶寶。

收拾好早餐那一攤子事兒後,今天戚雪涵沒有和寫作班同學外出采訪,而是回到家中等街道辦的任大姐。

任大姐一走進戚宅,就跑到門廳的投票機鼓搗了好一會兒。“都很好,沒有什麽問題。”任大姐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戚雪涵說,“這兩個月,你的投票記錄不錯。11個投票事宜,你投了10次。”

“漏的那次,真不好意思。”戚雪涵笑著說,“當時我家丫頭忙著高考,我做什麽都沒心思……就忘了。您放心,我以後每次都會投票的。主人翁嘛,對集團的事兒,當然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啦。”

“美食街有幾家店主,老覺得這玩意兒是橡皮圖章,投了也沒什麽意思,結果沒有達到6成投票率的底線。”任大姐抿了抿嘴,“後面會讓她們看到稅務‘鐵拳’的。至少,懲罰性稅率少不了。”任大姐看了看戚雪涵的表情,又笑了,“懲罰不是目的,咱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有主人翁心態……政治這東西,你不關心它,它就要關心你。比如說高校錄取改革吧,你女兒馬上就要滿16歲了,這個政策和你沒有關系嗎?和那幾家店主沒有關系嗎?”

“那是,那是。即便有的政策現在和我沒有什麽關系,我也得經常參與。不參與,怎麽學習呢?”

任大姐點點頭,“既然參與,咱就得積極參與……如果所有選項都不合你的意,你千萬不要隨便選一個就投票,而是應該在最後一欄,寫上自己的想法和建議。我向你保證,所有選了最後一欄的人,她們的意見都會直接傳達到區裏和市裏。”

“是啊,積極參與是必須的……我還想當代表呢。”

“當代表,必須有大專或以上學歷。咱們集團的成年人中,有大專或以上學歷的人,占了9成左右,所以參與度肯定夠……不過,你的自考文憑還沒有拿下來吧?”

“還差一門。”戚雪涵低聲說道,“就是外語沒過……我都考了兩次了。”

“咱們集團的地方代表產生辦法,會采取抽簽制。只要關註集團發展,而且有參與意願,就可以報名參與抽簽。抽簽會在今年下半年進行。如果你認為自己能在抽簽之前拿到文憑,我建議你先把名給報了。”

“那感情好……我得趕緊完成英語考試。將來做記者,也必須有較好的語言交流能力。”戚雪涵拉著任大姐就往外走,“去‘戚跡’吃午飯吧?我又發明了幾個菜式。”

“我在忙公務呢,你別讓我犯錯。”任大姐笑著拍了一下戚雪涵,“我先去忙了……對了,我女兒要給我孫女辦周歲慶典。不大辦,就在家裏請幾個朋友。你也去吧?席面我準備都在你家‘戚跡’點。”

戚雪涵點頭應允著,把任大姐送出了門。

回屋後,戚雪涵從冰箱裏拿出自家小店做的餃子,在微波爐裏轉了轉,加了點姜汁醋,對對付付就當成午餐。

下午戚雪涵還得去西基市科技局辦事兒。既然任大姐不肯在“戚跡”吃飯,幹脆自己也別耽擱了,趕緊辦完事,也好早點回來準備店子的晚餐和宵夜。

經過十幾二十年的發展,西基這塊“大餅”和中京“大餅”完全連在一起了,二者的唯一界限,是一條從東北橫亙到西南的狹長狀人工湖。

西基CBD發展多年後,交通問題有點嚴重。於是市政府將各個局級機關從靠海的CBD往內陸挪,科技局最後被挪到了離市中心150多公裏的人工湖邊上。雖然集團的所有民用車都有自動駕駛和自動規避系統,但架不住“馬路殺手”源源不斷地產生,因此這一路,最少也得走倆小時。

西基是“以人為本模範城市”,其特點就是行人過馬路既不需要下地道,也不需要上天橋。上下爬坡的,都是機動車。戚雪涵本來想走環路的,想了想,還是選擇了最近的一條直路。這一路,戚雪涵以最高限速鉆下躥上,居然在下午2點整,就來到了科技局的停車場。

網上辦公普及後,各局辦事大廳的人都不太多。戚雪涵一進門,把自己的預約回執在排號機上掃了一下,就被接待機器人領到一間會議室裏。

“戚大姐嗎?我是小駱,之前和你通過電話。”戚雪涵剛坐下,一個30來歲的女性就走了進來。

“很高興見到你,駱處長。”

“副處,副處……”駱副處長笑著和戚雪涵握了握手,“你叫我小駱好了。”

戚雪涵看了一眼笑語盈盈的小駱,緊張地組織著語言,“我的小店‘戚跡’比較受歡迎,很多顧客都建議我開分店。但我太忙了,也不想被生意弄得沒有生活,所以這事兒一直拖著……上個月看到網上說科技部新開發的家庭做菜機銷路不太好,我就想到這個主意了。”

“你的想法非常好,我們局長非常重視。”小駱道,“我們科技部研發的做菜機,是有學習能力的。你的菜做得好吃,機器人做得也好吃;你做的菜是黑暗料理,機器人就能把你的黑暗風格保持到地久天長。”

“就是這個意思。”戚雪涵笑了,“反正是芯片在學習。所以我在想,如果我把我的菜式,全部錄入芯片裏,然後放到家庭做菜機器人裏面,這些做菜機不就可以做出和‘戚跡’一模一樣的菜式麽?如果有特色菜的館子,都把自己的菜式錄入芯片,家庭做菜機就可以做出幾百上千道特色菜了。”

“是啊,所以咱們局和科技部的頭頭,看了你的想法,都非常讚嘆。說這樣子不僅可以豐富大家的餐桌,還可以給你和像你這樣的大廚,帶來持久而豐厚的知識產權收入。”小駱笑道,“當然,由於普通家庭沒有那麽多配料、作料,所以不可能什麽菜都能做。但是至少家常菜的味道,會比以前更好。”

“而且做菜機器人可以預約時間,這樣下班後,大家一回家就可以直接吃到熱乎乎的飯菜了。”戚雪涵說道,“其實吧,我還想和速凍食品廠合作……有不少菜式確實不適合在家裏做,所以我想試試能不能用大型做菜機器人,把這些菜式做成速凍食品。這樣大家的餐桌就更豐盛了。”

“沒問題。我們科技局會給你開‘創意證明’的。拿著這個證明,你就可以和市裏的幾家速凍食品廠商洽。”

從這裏開車回店子還得近2小時,戚雪涵不敢多耽誤,事情說完了,她站起來就要告辭。小駱攔住了她,“上次發給你的合作意向書,你看過了吧?”

戚雪涵點點頭。

“那就好。今天你就把它簽了吧,很快的,幾分鐘就可以拿到你自己的那兩份意向書了。”

“芯片覆制什麽時候弄?”

“下周就可以。”小駱把戚雪涵引進自己的辦公室,“我會派人去‘戚跡’覆制芯片,你不必來回跑了……這個月月底,你就可以拿到咱們局發的創意獎勵,和第一批知識產權費。”

“行!”戚雪涵開心地點點頭,“我最近又創新了幾個菜式,等這些菜式定型了,我再把芯片拿給你們覆制……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專心完成學業,以後爭取當咱市的代表!”

註:賴希是上世紀初、中葉的學者。他認為,德國下層民眾選擇當納粹炮灰而不是反抗的原因,是因為自居效應。采取這種態度的人,會把自己放到壓迫者的位子上,他們會無視自己的痛苦,轉而認同加害者。

這種自居效應,在管家、貼身男仆、傭人身上表現得最明顯;而高壓父權和威權家庭,是自居效應產生的土壤。

自居效應最有趣的一點是,出現這種效應的人,會高度認同壓迫自己的人,比如說為996歌唱的打工仔,為男權歡呼的女性等。這些人會從壓迫者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因此被稱為“順從的羔羊”。

賴希是弗洛伊德的學生。他認為消除自居效應,必須首先解決性壓抑問題。雖然賴希解決問題的辦法被很多學者詬病,但學術界也認同一點:即性壓抑的經濟體或區域,更容易出現自居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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