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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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全成為後海四合院的主人,迄今已經有12年了。在這12個寒暑交替中,四合院並不總是冷冷清清的,也曾有過數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的時候,但是只有這個寒假,四合院第一次住滿了人。

張時銘、張時誦和眾多小夥伴們,兩人一間,住在二進院子的東廂房裏,這會兒大家都在看書呢。

6月初,馮堅朗、顧呦呦等人,將參加高考;而張時銘和妹妹張時誦,則會在7月飛到不列顛國的約克市,參加今年的IMO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

連續看了5個小時的書,張時銘有點頂不住了。她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轉頭問張時誦,“那幫家夥在幹嘛?”

“馮堅朗給她們開的覆習班,昨天已經開始講第二輪了,說是要查缺補漏。”張時誦也推開筆記本,拿著白花油把腦袋、脖子全抹了一遍,辛辣的味道嗆得她眼淚直流,“真帶勁兒……你有沒有發現,馮堅朗比以前更有大佬風範……可惜,現在我已經願意當她的兵了,她卻被剝奪了當大佬的資格,我都替她冤。”

張時銘聽了妹妹的話,昂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突然笑了,“前幾年章伯鈞的女兒章詒和去世時,她的那本《往事並不如煙》又火了一次……上個寒假我做社調,發現這本書受眾蠻廣的,從洗腳妹到996的辦公室白領都在看。這些女孩子告訴我,她們為章詒和、史良、康同璧艱難的日子傷過心、流過淚,因為在困難年代,這些大小姐們居然不能每天換床單換毛巾,餐桌上居然沒有20種腐乳……底層為所謂的‘高尚人士’不能繼續奢侈而痛哭流涕,你覺得諷刺嗎?”

“但是你明明知道,馮堅朗、曹慕辰和夏夏,都不會變成章詒和、史良。”

“我們現在正是蒸蒸日上的階段,但是我們總有發展速度降低的那一天。如果階層固化成為現實,你覺得會出現什麽樣的情況?馮堅朗很好,曹慕辰、曹慕夏也很好,但是世襲制不好。今天她們再神武,誰能保證她們的孩子不會變成‘地主家的傻孩子’?所以我們也不應該再質疑馮阿姨的決定。”

“你要是當上集團領導,也會這樣限制自己的女兒嗎?”

“當然。政策都是有立場、有屁股的。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張時銘笑著說完,就一把拉起妹妹,“去廚房幫忙吧,不然這個年夜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

張淩歌坐在椅子上,正在看馮晨夏的建議。

年前張淩歌已經關閉了中都以外的所有人造器官移植醫院。而中都的醫院則規定,六環移植醫院只接受四環移植醫院的轉診,且每天接診病人數量有限。現在門診的黃牛號已經炒到3萬多元。

新新生命公司寧可讓醫院關門也不屈服,可把病人和家屬給急壞了,他們紛紛上網罵那父子三人,網上的風向也因此有所轉變,支持張淩歌的人已略占上風。

“現在就要看高院怎麽說了。如果還是判我們輸,我們關不關中都醫院?”張淩歌擡起頭看了一眼馮晨夏,“說實在話,現在即便不關閉中都醫院,我們的醫生人手也不足,差不多全撤走了。所以我現在一點兒也不在乎他們的判決。”

“還是等等判決吧,真的輸了,自然全撤。不過我覺得我們不會輸。”馮晨夏笑了,“我們全撤了,那些頭頭怎麽辦?”

“那我們現在就得決定留守國內這攤子的人手。”張淩歌想了想說,“器官移植醫院這邊,就讓胡雲和郭風負責吧。她們技術好,人也沈穩,真有什麽事,她們能壓得住場子。人造子宮這邊,還是呂章水負責。呂章水的父親不肯離開,她母親前年去世,家裏只有老父親一人,不可能扔下不管。”

“好的,集團其它事務,就讓穗城基地的張娜負責。她也因為家庭原因,暫時不能撤。”

新新生命公司的問題解決了,現在就得解決新新材料和新新動力了。這兩家公司的銷售情況不錯,馮晨夏不想放棄國內市場。最近這些年國內購匯限制越來越大,馮晨夏準備把這幾家公司賺來的錢,全部投入到人才培養中,然後再把這些人送到阿費力加洲,也算是間接換匯了。

馮晨夏和張淩歌在隔壁討論公司的運營決策,這邊廂,曹欣和顧濟民也正在聊著相關議題呢。

“新新材料的留守人員都定下來了嗎?”曹欣看著名單,皺著眉頭說,“沒有必要留這麽多技術人才。那邊正在搞建設,需要很多人,你還是重新再弄一下吧,大年初八以前交給我就好了。”

“大過年的……你怎麽和馮晨夏一個樣,都這麽不近人情呢?”顧濟民抱怨道,“我告訴你了,這些留守的人,都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比如說老人吃慣了家鄉的菜,擔心過去不能適應什麽的。”

“這些借口太拙劣了吧?”曹欣不耐煩地說,“那邊已經開了很多餐館,生活便利度和這裏差別也不太大了……在集團有需要的時候,她們推三阻四的,怎麽要福利的時候不講風格啊?告訴她們,如果沒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就必須服從集團安排。否則還是不要留在集團裏好了。”

“別生氣啊!你是集團老三,全聽你的,還不行麽?”顧濟民拿過名單,折了一下塞進兜裏,嬉笑地說,“你家夏夏終於對我家呦呦表白了……夏夏這孩子真不錯,也不枉我疼她這麽多年……你看看咱們兩家什麽時候聊聊孩子結婚的事兒?”

“你瘋了?”曹欣氣得大吼,“兩個孩子都還未成年呢!”

“那就先訂婚。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顧濟民看也不看暴跳如雷的曹欣,笑著站起身來,“我不能讓我家呦呦變成你這個樣子,苦戀二十年,什麽都得不到。”

顧呦呦攬著曹慕夏走在游廊上,正好聽見媽媽的話,她樂得把曹慕夏拉到柱子後面,就想來個啵,卻被曹慕夏一把推開,“還有那麽多事兒沒做完,你就別老想下三路的啦。”

“打啵是上三路的事兒呀!”顧呦呦奇怪地說,“我可不敢想下三路去褻瀆你……而且今天是大年三十,有什麽事兒咱過完年再商量不行嗎?”

曹慕夏不理顧呦呦,她直接踩著院子裏厚厚的雪,跑到東廂張時銘、張時誦的房間,推門一看,大家都在裏面呢。

張時誦拿出拖鞋,讓曹慕夏把靴子換了,然後告訴她,“我和時銘剛剛收到亞米國王子屯大學數學系的錄取通知郵件。現在正在商量去哪兒讀大學。”

“亞米國?太危險了吧?”顧呦呦也跑了進來,她抓起一雙拖鞋換了,把大衣掛在架子上,“你們不是也拿到不列顛Oxford大學的錄取了嗎?要不就去不列顛吧?”

“真要有危險,這兩家都不能去。”馮堅朗笑著說,“不過我媽媽判斷,這次拉下鐵幕,經貿關系不會完全斷。而且不列顛作為老牌帝國,行事比較特別,所以不列顛應該是安全的。至於亞米國就不好說了……其她人可以改了假名字過去,時銘和時誦是靠著CMO和IMO上大學的,恐怕不能用這一招,所以我建議去不列顛。”

“可惜咱們集團的大學剛建好沒幾年,教學和科研水平一般。”曹慕辰也插話道,“我和馮堅朗都決定學物理了,以後要不要改,讀幾年再說。張愛秘準備學數學,不過她打算上集團的大學。顧呦呦,你打算學物理專業嗎?”

顧呦呦盯著曹慕夏說,“我學什麽都可以……夏夏在哪個地方上學,我就去哪兒。”

“那好,夏夏說了,她要考華清大學結構專業。你考中都大學物理系吧。”張時銘端了一盤炸茄盒放在桌子上,然後看著馮堅朗和曹慕辰說,“你們想好去哪兒讀大學嗎?”

“我也打算在集團的大學學完本科後,去國外留學。”馮堅朗轉頭對曹慕夏說,“我其實建議夏夏也去集團上大學。你想用顧氏水泥做房子和道橋,就不應該學習傳統的建築材料學和結構學,而應該專門分析顧氏水泥的力學性質。你放著顧阿姨這個大神不去拜,學那些普通的鋼筋、水泥有什麽用?”

“那感情好,我們幹脆都上集團的大學吧。”顧呦呦拉著曹慕夏的手說,“這樣你就可以當我媽媽的徒弟了。”

顧呦呦一錘定音,所有孩子都決定跟著各自的母親去阿費力加洲的集團大學讀書,那現在參加高考和IMO比賽,就變成了為榮譽而戰了。

馮堅朗、張時銘等人還在展望著未來,顧呦呦拉著曹慕夏靠著被子歪在床上,“我媽說今晚咱倆就訂婚,我這顆心終於有安放之處了。”

“安放什麽呀?別說訂婚,結婚也是可以離的。”

“那是,那是。所以我才要一輩子對你好。”顧呦呦盯著曹慕夏的紅唇,舔了舔自己的嘴巴,“你說,將來我是管你媽媽叫婆婆,還是叫岳母啊?”

“有什麽區別嗎?”曹慕夏瞪了顧呦呦一眼,“不要把男權那一套拿來用在我的身上,咱倆是平等的。”

“當然!”顧呦呦翻了個身,仰面看著天花板,“月初你媽媽接受記者采訪時,那叫一個帥,直接就承認自己厭男了。不過網上那些話可不好聽。”

“沒關系。我媽說現在加入咱集團的人特別多,昨天是大年二九,還有不少人排隊等著報名去阿費力加洲呢。”

“是啊,我還沒去過阿費力加洲,現在對那裏也特別向往。”

丁巳年的第一天,陳勻一個人躺在床上,日上三竿也沒有起來。

實際上,昨天的年夜飯他就沒有吃。這個四合院裏除了他,所有的靈長類動物都是雌性,讓他覺得特別孤單。

臘月23過小年時,陳勻找到衛強,讓衛強陪他吃飯,衛強卻直接拒絕了,說他現在的日子很安穩,不想和以前的生活有任何糾葛。陳勻只好找了一家小館子一個人吃飯,邊吃邊流淚。

從小年到今天大年初一,陳勻幾乎每天都會哭一場。想著這些天的思緒,陳勻的眼淚再次打濕了枕巾。他扯了幾張紙鋪在枕頭上,繼續想著心思。

36年來,陳勻第一次後悔生女兒。

不是因為女兒不行,而是因為她太強了,她和她的同伴,讓陳勻找不到立足之地。

跟著老伴兒去阿費力加洲嗎?陳勻不願意。退休後,他陪張全在那邊待了幾個月,每天他都覺得度日如年。那邊發展得越快,他就越不自在。

人可能背叛自己的性別嗎?陳勻痛苦地想著這個哲學問題。

對於弱勢群體來說,背叛自己所在群體的利益,是非常普遍的事,所以我們會看到為“996”歌唱的打工仔,會看到為白人至上主義“瘋狂打call”的黃納分子,也會看到很多壓迫同類、為男權制度叫好的女性。

但是作為強勢群體的一員,設身處地為弱勢群體思考都很難,更談不上背叛自己的性別……也許那個喊出“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導師是個例外。但是陳勻不是聖賢,即便他只有女兒,即便36年前他可以接受女兒和老婆姓,他也依然無法接受自己的性別喪失了社會主導力。是的,別說什麽女尊社會了,99.99%的男性,都無法接受平權社會,因為他們從這個男權社會得到了太多東西。

陳勻知道,在男權社會當一名男性真的太爽了,即便是底層男性——

底層男性在外面受了氣,回家還有更弱的妻供其發洩。有更弱的妻墊底,底層男性也就不算最底層了;

女性殺夫,最少都會被判無期。因為女性體力不行,所以殺夫一定是“預謀犯罪”。而預謀犯罪的女性,自然比隨隨便便就可以“激情殺妻”的男人更不能忍受。男權社會的法律就這麽維護男性;

姓,即便其本意是“女生”,即便華夏八大姓全是女字旁又怎樣?孩子跟女方姓,就好像男性給了女方多大恩賜一樣,不僅絕大多數男性反對,連女性都跟著瞎比比說什麽“姓氏不重要”、孩子跟女方姓會讓男人沒面子……

某些女權分子喜歡說“女權會讓底層男性也受益”之類的話,但是陳勻知道並非如此。權力這東西就像蛋糕,你多吃了一塊,一定有人少了一塊。即便你奪走的是你本來就應該得到的,你依然侵犯了既得利益者的權益。

底層男性沒有妻子也找不到女朋友,在男權社會,他們至少還有做“三妻四妾”夢的機會。等真的男女平權了或者真的實現女權了,那些底層屌絲就真的變成了屌絲。

就因為這些,陳勻無法背叛自己的性別,也不能在集團的新據點生活。現在的問題就是,他應該怎麽辦?再過不到2個月,陳勻就要滿63歲了。如果今年是36歲而不是63歲,陳勻一定會學衛強,拋棄一切,另建家庭!

但是現在陳勻沒有這個餘力了。做過幾次手術的他,身體每況愈下……實際上,現在他滿腦子想的就是怎樣爭取最大的利益,怎樣才能讓自己的晚年過得身心舒暢……至於什麽親情愛戀,那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操心的事兒。他現在就在賭張全對自己的責任感。

張全坐在隔壁房間的沙發上,也在想著相關的問題——事業、婚姻和責任。

已滿63歲的張全,身體非常健康。除非應馮晨夏或者集團董事會的要求,否則她不想這麽早就退休。而且,即便將來退居二線,她也希望可以做點別的事兒,發揮一下餘熱。因此讓她留在國內陪陳勻養老,她是不願意的。

那一張紙就是枷鎖啊,張全苦笑道,難怪東瀛國的女人,在男人退休時馬上就離婚。自己這麽多年一直在廣闊的天地打拼,現在讓她回到四方屋子,24小時對著同一個男人,她實在是受不了。

張全終於下定決心。她走出屋子,來到隔壁房間告訴陳勻,說她自己準備再做幾年,以後會兩邊跑。如果陳勻不願意出國,就待在中都好了。

陳勻什麽話都沒有說,他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知道自己賭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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