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2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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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9月初,新鄉市已經下了第一場雪。

Molly拿著吹雪機把前院的雪都吹跑了,又轉到了後院。後院的情況有點覆雜,前年Mary帶著兩個女兒離開亞米國之前,在後院種了很多巴爾德溫藍莓樹,現在正是藍莓結果的時節。Molly抖掉了灌木上的雪,心疼地想,被霜雪一打,今年的收成會差很多,怕是做不了幾罐藍莓醬了。

後院矮樹太多,不太適合用吹雪機。Molly找出一支大鏟子,一邊鏟雪,一邊和遠處的鄰居打著招呼,“又豎了新的牌子呀?”

“是啊,你發現我加的燈光了嗎?這樣路人也能看得更清楚。”隔壁的老夫妻大聲說道,“白宮那個家夥不滾蛋,我家的招牌就不會拿下來!”

Molly笑了——隔壁這對夫妻,都是醫學界大拿,同時也是D黨的死忠支持者兼讚助者。唐特上臺後,他們在自家院子裏插了個“彈劾那個混蛋”的牌子,等到D黨那個無能總統住進白宮後,牌子就取下來了。現在白宮裏住的又是R黨總統,這兩口子幹脆把抗議的招牌插滿了前庭後院,還加上霓虹燈,一閃一閃地向路人表白著他們的政治態度。

很多人以為支持D黨的都是窮人,其實不然。

紅脖子窮得很,照樣支持R黨;科技大亨有錢吧,大多支持D黨。而少數族裔,包括收入最高的印裔(是的,在亞米國,印裔的平均收入和收入中位數比華裔高多了,是華裔的1.5倍)、華裔、日裔等,絕大多數人支持D黨,反而收入較低的越南裔,支持R黨的比例更大些。

醫生作為亞米國收入最高的群體,支持D黨和R黨的,大約各占一半。Molly知道,住在上東區的醫生,政治光譜非常繁雜,比如說這對老夫妻的另一個鄰居,就是堅定的白人至上主義者兼男權主義者。

上一個亞米國大選年,Molly和D黨志願者用數據分析軟件做到了宣傳內容的精準投放,效果確實不錯。雖然總統職位繼續由R黨把持,但是D黨控制了聯邦眾議院和參議院,有30幾個州的州議會,D黨議員人數超過了半數。

形勢逆轉後,不僅新華集團在亞米國的人造器官移植醫院面臨的威脅消失了,就連關閉了許久的幾家人造子宮醫院也覆業了。

集團位於亞米國的器官移植醫院,掙錢能力杠桿的。不管移植什麽器官,最起碼都需要幾十萬刀,而且這些錢是新新生命公司的實收數字。至於病人、醫院和保險公司怎麽分賬,Molly並不關心。每天數著賬戶上那長長的數字,Molly就開心地合不攏嘴,就連沈柏資的臉上,也綻放出久違的笑容。

但是馮晨夏的態度卻謹慎得多。上周,馮晨夏讓Molly、沈柏資與各位參議員、眾議員聯系,然後將最新的時勢動態匯總後傳給她。Molly覺得自己這邊發給馮晨夏的信息都是正面且積極的,沒想到馮晨夏看了資料後,依然讓Molly做好全面撤退的準備。

Molly看了看時間,估計身在阿費力加洲的馮晨夏還沒有休息,就給沈柏資打了個電話,兩人約好一起去醫院,和馮晨夏聊聊對時事的看法。

今天是周末,人造子宮醫院只有幾位值班的試驗人員和三五個安保人員。Molly看到沈柏資的車已經到了,就讓安保人員把大門關上,然後做好警備。

“最近這段時間生意不錯,我們公司的股票漲了不少。”沈柏資笑呵呵地來到小會議室,打開電腦,“你說馮晨夏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

“你看過前8個月的營業額嗎?光器官移植這一塊兒,就有700多億刀!”Molly也笑著說,“我們一起說服馮晨夏吧,她太悲觀了……咖啡?”

“鮮榨蘋果汁吧。”沈柏資拍了拍自己的肚腩,“最近心情好,吃得有點多,這樣可不行。我得重新撿起健康的生活方式。”

沈柏資和Molly說笑了一會兒,就打開電腦和馮晨夏連線視頻。

“大大,你看了上個月的報表了嗎?”沈柏資開心地邀功,“這個月的收益同比增加了31%,環比增加了8%!”

“你們做的非常好。”馮晨夏表揚道,“尤羅巴洲那邊也做得不錯,燃料電池銷量很好。有了這些錢,我們這邊也可以做不少事了……但是撤離準備還是應該做。”

“你會不會太緊張了?”Molly坐到沈柏資旁邊,不解地問,“現在亞米國左翼勢力高漲,上個星期全國有數百萬人上街,反對現總統呢。而且,我們現在掌握著參議院和眾議院,總統幾次提名極右翼大法官人選,在D黨控制的參議院都沒有通過。”

“我本來想直接和你們商量撤離事宜的,但是既然你們還不認同這個判斷,那我們先談談時局也行……沈柏資,你怎麽形容現在亞米國的形勢?”

“小陽春?”

馮晨夏大笑道,“太貼切了!請問小陽春後面是什麽節氣?”

沈柏資和馮晨夏這段對話是用華夏語說的,Molly的華文很不錯,但是她對節氣什麽的,一竅不通。沈柏資解釋後,她才知道小陽春指的是農歷10月,公歷11月的氣溫回暖期。

“是……小雪。”

“沒錯,是小雪。換而言之,這個小陽春就是寒冬來臨前的回光返照。”馮晨夏嚴肅地說,“你們太看重我們集團的盈利數字了,卻忽視了政治大環境——亞米國50個州,就有31個州公開成立了效忠總統的白人民兵組織。今年5月至8月,一共制造了130多起針對少數族裔和女性的惡性事件,造成6000多人死亡;由於經濟不景氣,女性貧困率增加,女性自衛組織已經解散得七七八八了。因為她們需要打三到四份散工才能養活自己,根本沒有時間組織起來完成基本訓練。更關鍵的是,總統的支持者在國會山是少數派,你們數數看,為了繞過國會,今年總統頒發了多少個緊急狀態令?50多條!沒錯,參眾兩院已經推翻了大部分緊急狀態令,但是這樣做只會導致總統狗急跳墻。”

“你是說,他會搞出‘國會縱火案’?”Molly連連擺手,“不可能的。雖然之前我和Mary曾經擔心出現這樣的事,但是現在我和沈柏資都認為,在亞米國的法律下,絕不可能產生‘阿道夫’。”

“請問亞米國的經濟有起色嗎?目前兩黨有什麽提振經濟的高招嗎?你們不要光盯著自己的荷包,也要看看別人的荷包。”Molly和沈柏資對視了一眼,搖搖頭,馮晨夏繼續說,“既然這樣,你們憑什麽判斷現任總統不會鋌而走險?至少戰爭機器發動起來,不僅可以實行凱恩斯政策,擴大政府投資,達到刺激經濟的目的;還可以加大軍工投資,以便催谷新科技……要知道我們現在的很多科技,都是軍轉民用的。”

“那,戰爭對象是誰?”

“我不認為華亞兩國會馬上進入熱戰,但我認為,冷戰的鐵幕早已拉下。而且選擇冷戰,是R黨和D黨的共識。在這種情況下,全球各國都要重新站隊,你們認為,我們作為所謂的‘敵國企業’,應該在亞米國保持大量資產嗎?”馮晨夏皺著眉頭看著屏幕對面這兩個抱有僥幸心理的家夥,“全面冷戰、局部熱戰,不僅可以一次性布置大量戰略武器和地面部隊,還可以通過小國間的代理人戰爭達到消耗軍備的目的……你們看看華亞兩國的經貿往來已經冷到什麽程度了吧……如果我們集團不是把總部設在馬歇爾群島,現在亞米國的公司能不能開還是疑問呢。”

沈柏資和Molly沒有吱聲,兩人翻開手裏的文件夾,低頭研究馮晨夏發過來的撤離方案。

簡州中學最後一批人員兩個月前撤離後,目前新華集團除了幾百名拿公司獎學金的留學生外,整個教育體系已經完全撤出了亞米國。

現在的問題是,亞米國依然是這個星球上科技最發達的國家,如果完全斷絕學術交流,對集團來說損失很大。沈柏資曾建議將留學人員派往尤羅巴洲,但是尤羅巴洲大部分國家是亞米國的盟國,一旦鐵幕拉下,留學生的安全依然無法保證——看來集團不得不自己去攀科技樹了,錯,應該是自己種植科技樹。沈柏資對此有點悲觀。

“那些學生可以先不撤嗎?”沈柏資問,“還有,大規模變賣資產不太現實。不僅賣不出價錢,也容易引起懷疑。這個問題怎麽解決?”

“不用全撤。讓她們都轉學到東海岸吧。Cecilie的地下通道已經建好了,緊急情況下可以啟動。至於資產變現問題,我們和銀行的關系怎麽樣?”

“之前按照你的指示,即便我們自己有足夠的現金,依然從銀行借了很多的貸款,現在集團的信用是最高等級的。”

“很好……繼續向各個銀行大量借款吧,就說我們的人造子宮醫院和人造器官移植醫院要擴建,然後你們把這些錢通過馬歇爾群島的賬戶轉出來……即便我們撤離了,銀行也虧不了多少,我們留在亞米國的固定資產規模還是很可觀的。”馮晨夏想了想又說,“新新材料公司和新新動力公司全部撤完了吧?好的,新新生命公司還是應該繼續在亞米國維持其存在,不過我們得另外開辟一條動物運輸通道,慢慢減少在亞米國培育器官的比例。總之,能賺的錢還是得賺,但是資產變現速度依然得加快。記住,不要有僥幸心理,必須防止突發事件。”

這兩年,萊恩的嬉皮士車隊已經開辟了好幾個“根據地”。當大雁開始南飛時,嬉皮士車隊也準備像候鳥一樣挪地兒了。

新鄉市下了第一場雪後,暖空氣掙紮了一下,最高氣溫又上升到華氏60度左右(攝氏15.5度)。

銀發搖滾樂團的主唱兼吉他手奧羅拉睡到中午才起床,簡單洗漱後,她並沒有去吃東西,反而從車上拿了一根加料香煙當午餐。奧羅拉狠狠吸了幾口加料煙,身上的倦意才徹底消退。她舒坦地靠在側門上,笑著問坐在地上數錢的萊恩,“今天收成如何?”

“比昨天多了4000塊。”萊恩疑惑地問奧羅拉,“為什麽有這麽多人給我們捐錢?當然,我不是不想要這些錢,只是它們來得太容易了……”

奧羅拉笑著用下巴指了指剛剛離開的一個女人,“大概有什麽想法想通過我們來表述吧。這幫孩子會把我們慣壞的,我已經愛上了流浪的日子。”

“我想起了68年前的事……那時候,你是個美麗的姑娘。我還記得當年咱倆一起當‘花童’的日子……時間過得真快啊。”

奧羅拉把吉他盒扔到皮卡車前座,然後背著吉他,麻利地爬上後鬥廂,把舞臺搭好,“你就別感傷了。大家抓緊時間,再來一次咱們就得開路。後天新鄉市又有一場雪,這次可是真正的大暴雪。”

“好嘞。”萊恩拿著一塊吸水布,把自己的舊道奇好好擦拭一番,露出“總統想把我們拖入戰爭泥潭,彈劾這個混蛋”的噴塗,轉身也跳上奧羅拉的皮卡。

奧羅拉先唱了一首約翰·列儂的反戰歌曲,當唱到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我們想說的是,給和平一個機會),廣場的觀眾都high了起來,紛紛加入大合唱。

看見現場氣氛已經熱烈起來,奧羅拉又唱了一首蠍子樂隊的《Under the Same Sun》:

The children of the sun

(那群太陽的孩子)

How they wept how they bled how they died

(他們怎樣落淚、怎樣流血、怎樣死亡)

Do you ever ask yourself

(你可曾問過自己)

Is there a Heaven in the sky

(天上到底有沒有天堂)

Why can't we stop the fight

(為什麽我們不能停止爭鬥)

'cause we all live under the same sun

(因為我們生活在同一片陽光下)

……

混在觀眾中的沈柏資笑著對Molly說,“別管他們是不是老天真,能當一輩子理想主義者,也是很幸福的事。”

“是啊,我還真有點羨慕他們。”Molly掏掏腰包,拿出4張50元的綠鈔,投入捐款箱,“他們要橫穿整個亞米國呢……我希望這些錢能讓他們堅持到明年大選年。”

完成最後一場演出後,奧羅拉和萊恩率領嬉皮士車隊,向西開去。一路上,車隊要籌款,要演出,要宣傳反戰理念,等開到簡州時,已經是10月底了。

和東北部和中部相比,簡州就是天堂。在這裏,車隊隊員晚上無須睡冷冰冰的帳篷,當地女性企業家協會的正副主席Brown女士和Sancho女士,給他們捐贈了大量物質,包括簡易顧氏水泥房和家用氦鎳電池。有食物有能源還有可以放在皮卡車後鬥的活動屋,之前被凍傻的銀發老嬉皮們也開心起來。

這天,嬉皮士車隊剛完成一場演出,正準備趕赴下一個小鎮呢,就和簡州白人民兵組織懟上了。

奧羅拉讓萊恩繼續收拾樂器和行李,準備自己去前面看看發生了什麽,萊恩攔住了她,“我去吧,我有經驗……這一路我們碰到過很多他們的人,就算我們和他們的理念不合,對峙也會是和平的……你先開車去加油,我們等下還要去洛市呢。”

“好的,你註意點。我總覺得他們想搞事。”

“沒關系,我會告訴他們愛比子彈有力量……”

奧羅拉笑著爬上皮卡。剛發動車,就聽到不遠處傳來幾聲“啪啪”聲,她趕緊跳下車跑了過去,只見萊恩躺在地上,前胸開了一大片血花——白人民兵組織開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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