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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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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行人從明州去往漠北,倒是一路順遂沒有出任何岔子,老實說我還是十分提心吊膽,就怕林茵忽然改主意要讓林致遠又去處理什麽案子,好在林茵十分講信用,林致遠沒有過要走的意思。

我不知道林茵是否私下與林致遠有過聯絡——林致遠看起來很放松,並不擔心林茵會違背諾言不告訴他當年的兇手是誰。

我們一直趕路也直到十二月二十才趕回了玉門關,到了玉門關,我本是希望林致遠跟我一道兒回家的,可是林致遠依然說,他要先去處理那件事。

我十分喪氣:“馬上就要過新年了,要不然你過完新年再去處理那件事嘛好不好?”

林致遠卻說:“那個人行蹤不定,也只有過新年才定然會在家中。我只能在這個時候去尋他。”

我說:“啊……你果然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是不是在洛陽的時候,林茵聯系過你?”

洛陽是唯一一個我們停留了兩個晚上的地方,因為過了洛陽會越來越冷,我們在洛陽添置了一些衣物。

林致遠點點頭。

他這麽說,我也只能嘆了口氣,心想別人過年他去殺人,還真是……

金升是知道一點林致遠的事情的,小香倒是知道的不多,很疑惑地望著我們,但也沒有多問。

林致遠對我說:“我會盡快來找你們。”

我只好百般叮囑:“路上小心,記得到時候就來玉門客棧……沙漠裏白天和晚上冷熱差別特別大,你一定要記得多帶些衣物,還有只要出了太陽就很毒的,你要記得遮住,倒不是怕黑,只是會曬出傷的……”

我交代了一大堆,林致遠安安靜靜地聽著,最後我們兩人在玉門關前依依不舍地告了別,我看著他瀟灑遠去的背影,才想起自己忘記提醒他,等深入沙漠了記得換駱駝……哎算了他又不傻……

小香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小姐,林公子都說了會盡快來找你的,你幹嘛還一副這麽舍不得的樣子。”

我憂傷地說:“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小香道:“林公子一副要去尋仇的樣子……”

我說:“他就是去尋仇的。”

小香大吃一驚,遲疑道:“小姐,那你不勸勸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啊。”

我托著下巴搖頭:“血海深仇,他怎麽可能會因為我的一兩句話就放棄。再說了,我也不能那麽自私啊,這江湖之上有仇之人那麽多,誰不想報仇?如果我也有那樣的仇人,也有林致遠那樣的武藝,我定然也會想要報仇的。我不是聖人,林致遠也不是聖人,我怎能強求?”

小香一臉為難,最後說:“好吧。不過小姐,你還是好好想想要怎麽跟老爺交代吧,咱們從林碧山莊逃走,一走就是大半年,你中途偶爾往家裏寄一些信,老爺肯定氣死啦!”

小香說的十分有道理,我楞了楞,而後笑著說:“我撒嬌就可以啦,爹不會怪我的……”

金升此時開口:“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我說:“我們也要先去玉門客棧。現在年末了,想來所有的客棧都會十分忙碌,不曉得爹到底在哪裏呢。得先去玉門客棧問問劉老。”

金升說:“聽你這個口氣,似乎大漠這一塊兒的客棧都是你家開的?哎呀呀,真是不得了。”

我說:“這邊統共也就三個客棧,再往裏就開不起來了,有什麽稀奇的。”

金升露出思索的表情:“說起來,顏姑娘你的父親到底是誰?金家和漠北這邊也有生意往來,但漠北這般,我只曉得一個於家鏢局,便是那位於飛燕的父親於武開的。”

說到這裏,他又十分有興趣地道:“聽說那位於飛燕姑娘十分美貌,是沙漠之花,我倒是很想見見。”

小香好笑地看了一眼金升,悻然道:“沙漠之花……”

我也撇了撇嘴:“你總可以見識到的,那位於姑娘到底有多美……不過我勸你,千萬不要太抱希望。”

金升掃了我們兩人一眼,挑眉:“看來兩位顏姑娘和那個於姑娘很不對頭嘛。”

我說:“哎,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金升便也不再多問,只勾了勾嘴角。

我們先到了玉門客棧,這裏算是父親手下生意最興榮的一家客棧了,一進去,我便看見大廳裏坐滿了商隊,他們應該都是送完最後一批貨物,在這裏歇腳,然後就要回中原去了的。

“大小姐?!”我沒料到小二不在——大約是去廚房幫忙了——客棧櫃臺後坐著的卻就是劉老。

劉老是我父親的幫手,自幼看著我長大,與我感情頗為深厚,我與劉老也有快一年沒有見過面了,故而我十分高興地沖過去:“劉老!我回來啦!”

劉老開心地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一次走了一年,老爺上次一個人回來了,可生氣了……”

我有點心虛地撓了撓頭,說:“爹現在也還生氣嗎?我之前在洛陽給他寫了信,告訴他我在趕路,很快就要回來了……”

劉老嘆了口氣:“老爺根本沒信,他說你之前寫了好多次信都說馬上要回來了。”

我:“……”

我只好趕緊拉著小香過來,劉老跟小香也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她我們在外面做了什麽,小香看了我一眼,我心想,總不能跟劉老說我是去追著一個男人跑了,於是趕緊又把金升拉了過來,說:“劉老,這是我和小香的朋友,是金家的二公子。他……他沒來過大漠,我們就帶他來了。”

劉老看著金升,瞇了瞇眼,又看看我,露出覆雜的神色,我趕緊擺擺手:“您別想太多,他不是為我而來的。”

劉老立刻看了一眼小香,小香什麽也不能說,只能瞪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說:“劉老,咱們說了這麽久也沒見爹,他肯定不在……他去哪裏了呀?”

劉老說:“老爺前幾日才走呢,去了水泉客棧,似乎打算在那兒過年。”

水泉客棧離玉門客棧並不太遠,兩天之內可以趕到,之前在外游走,離父親太遠,並不怎麽特別想念,現在離得近了,反而特別特別思念,於是我看看天色,便拉著小香和金升直接去往水泉客棧。

然而沒想到,走了兩天到了水泉客棧,我們才曉得爹已經又去了金門客棧,我心想爹這只怕是年關巡察啊……如我所料,我們又走了兩日多到了金門客棧時,爹已經回了玉門客棧了!

我坐在金門客棧的臺階上,抓亂自己的頭發,憤怒仰天大喊:“啊——!!!”

小香也灰頭土臉地坐在我旁邊,道:“早曉得我們就晚幾天回來算啦。”

我掰著手指算:“現在都二十五了,等我們再回去,可能剛好也就三十趕到,不活了,不想活啦。”

金升倒是比較安然,雖然因為連續趕路也是一臉風沙,他說:“還好還好,這幾天至少好好地欣賞了一下大漠風光。”

又問:“不過怎麽沒見於家的人?”

我和小香一起看著他:“你怎麽這麽想看於家的人啊?”

小香更是說:“你是不是特別想見於飛燕啊?”

金升居然很老實地說:“是啊,畢竟是個被林致遠逃婚了的女子,而且又很有名氣。”

我說:“過完年,過完年保證你能看到,看膩為止。”

小香悄悄地撇嘴。

我們在已經冷清了的金門客棧梳洗又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只能繼續趕路,這次直接回玉門。

果然,我們一直到大年三十的下午,才險險回了玉門客棧!

而好在劉老顯然已經告訴了爹我們回來的事情,我一下駱駝就看見了爹在門口等著我們。

“爹!”我十分激動地喊了一聲,沖過去撲進爹懷裏。

我爹當初是個武夫,後來年歲漸長,才開始做生意,這些年離江湖實際上頗遠,和中原的來往也不算太多。我娘生我的時候便難產而亡,我最小的時候是劉老帶著的,父親大約是忙生意,我對他沒有什麽印象,後來大了一些,父親便出現的多了一些,對我十分地好,又當爹又當媽,自幼就很疼愛我。若不是有劉老在一旁敲打,只怕他會是溺愛我。

一別就是大半年,還好爹和我逃走之前看起來差別不算太大,只是胡子又長了一些,他現在的生意依然是要些武功的,他也一直勤加練武,身體強壯,看起來十分健朗。

我撲到他懷裏去,他卻並不伸手抱我,只故作生氣道:“怎麽,怕要挨罵,一回來就撒嬌?多大的人了?”

我說:“十七啦!”

爹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小香和金升,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小聲在爹耳邊嘰裏咕嚕說了一通,爹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才說:“你還不讓他們過來?”

我趕緊對他們招手,小香縮著腦袋走過來,委委屈屈地說:“老爺……”

爹有時候舍不得罵我,就會稍微說兩句小香,小香現在顯然十分怕爹說她,但爹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嗯”了一聲就看向金升:“沒想到金二少居然千裏迢迢來了大漠,顏某有失遠迎,實在抱歉。”

金升含笑回了個禮:“顏老板真是客氣了,是金某打擾了。”

爹也笑了笑,道:“就在玉門客棧休息著吧,我已經讓老劉為你們準備了空房,你們大概一直在趕路吧?先上去梳洗休息一下吧。”

金升點點頭,看了一眼小香,小香會意,兩人逃一般地上了樓,我也想跟著上去,爹直接拉住了我的衣領:“嗯?”

我只好默默站回原位,訕笑道:“爹……”

“老老實實交代,你這大半年一直在中原,到底是發生了什麽?”爹挑了挑眉,嚴厲地問。

我說:“沒什麽啊,就是……游歷江湖嘛……”

爹滿臉不信:“你當初倒是說過想去江南玩,可你不是早就去過百花鎮了?後來的路線更是古怪,連毒醫谷都去了……爹問你,你是不是在跟著什麽人?”

我:“……”

爹不愧是老江湖,這麽輕易就看出不對勁,我撓了撓腦袋:“不瞞爹您說,我……我確實喜歡上了一個人。”

爹立刻瞪圓了眼睛,道:“誰?”

我猶猶豫豫地說:“現在先不說……過幾天他應該會來拜訪您的……”

“拜訪我?!”爹氣的胡子都要飛起來了,“什麽意思,難道是來直接求親?!”

求親?

我想了想,道:“應該不是吧,他,他不是特別有錢,孤孤單單一個人,現在這樣大概不可能求親……”

爹不可置信地道:“什麽?沒錢,還孤身一人?!你到底喜歡上了什麽人?!”

我說:“哎呀,反正是青年才俊,只是比較孤僻啦。爹,咱們先不說這個好不好,您看,馬上就要過年了耶,現在回家肯定來不及了,咱們今年就在玉門客棧裏過年啦?”

爹皺著眉頭道:“你還說?若不是你繞來繞去,也不會耽誤到現在……你又讓劉老帶話說是讓我直接在這裏等你……怎麽不帶著金公子直接回家?”

我支支吾吾的,爹忽然道:“不會是因為你和那個什麽青年才俊約好了要在玉門客棧見面吧?嗯?”

“知我者,莫若阿爹……”我縮了縮,“玉門客棧比較好找,我就讓他處理完事情就來玉門客棧找我……”

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著我,半響才搖搖頭:“你啊!”

我諂媚地笑著伸手去幫爹捏背,爹打掉我的手:“一身都是沙塵臟兮兮的,去梳洗吧。”

這意思就是放過我了,我歡呼一聲,蹦跶著上了樓梳洗,又換上了一套幹凈的衣裳,玉門客棧有專門為我留的房間,裏面的小箱子裏放著我的衣物,都是大漠女子的紗裙,我想著今天是大年三十,為了喜慶一些,便選了一套紅色的,頭上則掛了個墜金額飾。小香大概也梳洗好了,敲了敲我的門喊我,我讓她進來,又讓她給我上了妝,小香也換了我們的紗裙,不過小香素來不愛穿紅色的衣服,故而一身天藍色紗裙,等出去時,我與小香很有默契地都戴了面紗才走出門。

一出門,恰逢金升也從另一邊走出來,他看見我們,猛地楞住了。

我和小香看了彼此一眼,心裏都覺得好笑,金升卻是呆在原地,半響才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兩位顏姑娘?”

小香道:“真沒用,這麽久才認出我們。”

我附和道:“就是就是。”

金升哭笑不得地拱了拱手:“可你們二人都戴著面紗啊,頭上還有額飾擋住額頭,只一雙眼睛在外邊,鳳梢還描的比往日長……哎呀呀,不得不說,這異域風情倒是讓人心醉。兩位顏姑娘平日裏總是跟著林公子跑東跑西,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如今回了家鄉,才有這大漠女子的風情。”

我們還來不及高興,他又說:“你們兩人這麽好看,想來於飛燕姑娘定會更讓人讚嘆。”

小香隨手捏起一塊抹布就往他身上丟:“做夢吧。”

我憋笑搖頭,轉身正要下樓,想了想,轉身低聲吩咐小香,讓她帶著金升到處轉轉,我想父親此刻一定在祭拜母親。玉門客棧今日只有我們幾人,並沒有其他客人,廚房內,炒菜師父和小二在忙碌地準備著年夜飯,劉老則在整理桌椅,我走了一圈,才見父親果然已將母親的牌位請了出來。

見我來了,父親對我招了招手,又遞給我三根香。

我恭恭敬敬地對著母親的牌位拜了三下,父親嘆了口氣,又將牌位收了起來,我站在一旁,一言不發。我母親難產而亡,我從未見過她,只知道父親十分愛她,偶爾從父親充滿懷念的口氣中,也知道一些關於娘的事情,曉得她是一個很溫婉的女子。

沒有娘陪伴我長大,到底是遺憾的,但我自幼有父親疼愛,倒也從不覺得自己可憐。

爹讓我在他身邊坐下,道:“說一說,你們這一路,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嗎?”

我想了想,說:“我……我最開始去了揚州。”

爹說:“嗯?揚州?好地方……發生了什麽?”

“爹你不知道梅花賊嗎?”我繪聲繪色地跟他說了梅花賊是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爹聽了連連皺眉,只說:“你這孩子真是莽撞,明知道對方那麽可怕,竟還自己去那什麽花魁大賽!然後呢?”

我說:“後來接連死了個好幾個姑娘……其實我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不過,我記得有個姑娘叫如意的,她是嬌翠樓的姑娘,她說我長的很像一個人!”

我本只是隨口一說,不料爹卻是楞住了,道:“嬌翠樓?她說什麽了?”

我回想了一下,道:“她說有個三十不到的俠士,去了嬌翠樓,點了一個老姑娘,卻不碰那個老姑娘,只是為了躲在青樓裏。她是老姑娘的丫鬟,經常被虐待,後來被那個俠士看見了,那俠士就給了她東西吃,還給了她錢,對她很好,很同情她……不過,後來那個俠士就消失了。”

我本來只是將我自己還記得的部分說了出來,沒想到說完之後,爹的臉色卻變了。

“爹?”我有些困惑,“不會吧……她說那個俠士跟我長的很像,難道就是您?!”

這個猜測實在很離譜,然而爹卻看了我一眼,而後道:“應是我沒錯。”

我:“……”

“爹你為什麽要去青樓啊?!我怎麽不記得了?!”我震驚萬分。

爹無奈道:“那時候你才剛出生呢……當時我不小心結了仇,就四處逃竄,最後躲進了一家青樓。你方才說的老姑娘,和老姑娘的被虐待的侍女,我都隱約有一些印象……想不到那個小姑娘還記得我。她後來怎麽樣了?”

我楞楞地說:“不是說了嗎……被梅花賊殺了。”

父親臉色微變,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哎。最後呢?那梅花賊究竟是誰?”

我將事情說了,父親大概也沒料到這世上還有女子特意扮作男子去殺人的,連連皺眉,最後我說的太激動,一時沒註意,道:“原來,林致遠早就發現……”

“林致遠?!”父親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麽?!”

我:“……”

我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沒什麽啊沒什麽啊,我……我說錯了……”

父親道:“你說的是林碧山莊的那個林致遠?!那個逃婚的林致遠?!”

我下意識地就要搖頭,可轉念一想,林致遠遲早都是要來的,於是又慢慢地點了點頭。

父親一副要被我氣死的樣子道:“你喜歡的那個青年才俊是他?!”

我說:“哎呀,爹……你肯定是因為他逃過婚所以對他有偏見,但這是不對的,他,他那時候又不喜歡人家為什麽不可以逃婚,見都沒見過……現在我和林致遠不一樣,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爹壓根兒不理我說了什麽,只道:“不行,絕對不行!”

我委委屈屈地看著他,指望自己可憐的樣子能讓父親心軟,這一招通常十分有效。

然而父親卻意外的強硬,看也不看我轉身就走回了自己房間,我想跟上去,他卻嘭地關上了門。

我坐在原地,頓時有點埋怨林致遠當年為什麽要逃婚,這對他的名聲損傷太大了!可他不逃婚,又不會喜歡上我,這真是個無解的難題……

等到吃年夜飯的時候,父親好歹是從房間裏出來了,卻依然完全不理我,我弱弱地喊他,他也裝作沒有聽見,小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小聲道:“小姐,你是不是跟老爺說了林致遠的事情?”

我愁眉苦臉地點了點頭:“是啊……”

小香嘆了口氣,也沒有多說什麽,金升雖然什麽都不曉得,但顯然也感覺到了我和我爹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故而並沒有怎麽開口。雖然滿桌山珍海味,又是過年,可這一頓年夜飯吃的十分艱辛,等吃完之後,我愁眉苦臉地不敢多說話,怕多說多錯爹只會更生氣。

結果這大好的新年,爹看起來是年都不打算過了,吃完飯就回了房間,劉老放下筷子,語重心長地說:“大小姐,您是不是又惹老爺不開心了?”

我沒法否認,只能垂著頭,金升湊過來,疑惑道:“怎麽了?之前顏老板還好好的……”

小香說:“小姐跟老爺說了林致遠的事情,老爺不同意唄。”

金升道:“為什麽?因為林致遠和於飛燕此前有婚約?”

小香點了點頭。

金升“唔”了一聲,道:“這也沒辦法……”

眼看著天色漸暗,我辛辛苦苦跑了這麽久的路回家過年,就是想和爹一起守歲,結果卻因為自己嘴快……本來我是打算林致遠來了,拉他和我一起跟爹說的,我想這樣爹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樣子,總能感覺到我和林致遠之間的情誼。

小香見我悶悶不樂的,便在我身板坐下,道:“小姐別不開心了,老爺估計也就是氣一氣也就好了。等再晚點小姐你去老爺房裏,給他捶背,老爺搞不好就消氣啦。”

我說:“爹都不讓我進房間呢……”

小香想了想,靠過來小聲在我耳邊說了一頓,我忍不住笑出聲,然後說:“好,就這麽辦。”

是夜,因為爹在發脾氣,客棧裏也冷冷清清的,劉老和小二和炒菜師傅倒是在下邊候著,爹今年照例準備了一些煙花和爆竹,眼看著快到子時,我得和小香把父親勸出來,大家一起守歲。至於金升則在房間裏小憩,等我們弄好了去喊他。

小香和我換上彼此的紗裙,帶上厚厚的面紗,我倆站在父親房門外,我伸手敲了門,過了一會兒,父親的聲音才傳出來:“不見。”

我看了一眼小香,小香趕緊道:“老爺,是我!我,我給您打了熱水,您要不要梳洗一下?”

裏面安靜了一會兒,爹才說:“進來吧。”

我對著小香吐了吐舌頭,端著一盆熱水低著頭走進去。

爹的房內只燃著兩盞蠟燭,看起來有些昏暗,我偷偷看了一眼,見父親坐在中央的椅子上,桌上擺著娘的牌位,他背對著我看著牌位,似是在發呆。

爹還真是很愛娘……

我一邊想著,一邊將臉盆放下,爹聽見聲音,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趕緊又低下頭。

不得不說,這面紗和額飾還是很管用的,爹看了我一眼竟然什麽也沒發現,只道:“小香,我也曉得肯定是她讓你來的。你好好勸勸她——她怎麽能和林致遠在一起?”

我沒想到爹一開口就是說這個,先機盡失,只能垂著頭聽他繼續說:“之前林致遠逃婚的事情,江湖上傳的那是沸沸揚揚!別的不說,單說臨陣逃婚這件事,就足以看出林致遠他的人品……”

爹的話還未說完,忽然窗外傳來一身極輕的響動,像是風沙呼嘯而過,我卻莫名覺得有些耳熟——而還不等我反應過來,一柄長劍便破窗而出!

爹立刻站了起來,道:“什麽人?!”

自然沒有人會回答他,且很快,劍的主人便現身了——那人明明是持劍而來,卻沒有穿夜行衣,一身白衣翩飛落地無聲,像是偶然間飄落的一大片冬日的雪花。

光憑那衣角我也可以認出他是誰。

……林致遠。

怎麽會是林致遠?!

我呆在原地,爹也楞了楞,然而尋仇這種事最講究的便是要快,林致遠手中游碧劍宛如一道白練,不偏不倚直朝父親的門面擊去!

爹當年武功便頗為一般,後來做生意後更是不再鉆研武藝,雖傍身是絕對沒問題的,可對上林致遠這樣一等一的高手,哪裏有勝算?!

爹下意識往後一仰,隨手拿起身邊的凳子一擋,然而而林致遠的劍是何等鋒利,輕輕一閃便將那凳子豎著劈為兩半!

之後,我所見的林致遠的最為狠厲的一招便這樣朝著父親襲去,我驚聲叫道:“林致遠!”

聲與人同到。

我喊出那一聲的同時,已飛身到父親面前,林致遠顯然認出了我的聲音,原本冰寒刻骨的雙眼中溢出驚愕,他作勢要收劍,然而那一招於他而言想來都太過狠辣,劍勢已出便難收回,下一刻,那劍便沒入了我的腹部。

他是真的想要殺父親,那劍,是那麽淩厲,讓我毫無辦法,只能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擋。

直至這一刻,我才能真正體會到,林致遠的劍是多麽寒冷多麽刺骨,它像一把冰錐融入了我的血液,讓我一動不能動,而林致遠的收勢卻導致那劍又被拔出,我發出一聲慘烈的尖叫,猛地倒地。

父親驚恐地接住我,聲音顫抖著道:“飛燕?!怎麽是你?!”

與此同時,林致遠也道:“顏春?!”

他的聲音也是抖著的。

聽見爹的話,林致遠的身子僵住了,父親並不看他,似乎也不管他還要不要刺殺自己,只顫抖著手揭了我的面紗,然後他道:“你,你這傻孩子……”

他扶著我,一邊大喊道:“老劉!王二!快上來!!!”

我一陣陣地哆嗦,只覺得意識十分地模糊,又覺得肚子像被開了一個洞,咕嚕咕嚕地淌著血,可我已經聞不到一丁點血腥味了。林致遠放下劍,慢慢彎下身子,臉上仍是不可置信:“你是於飛燕?你爹是於武?”

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卻又沒有要躲他的意思,只說:“你都知道了?我就知道你逃婚是因為這個……可你為什麽要對飛燕出手……”

林致遠冷聲道:“我要殺的是你!”

說完之後他又低下頭,從腰帶裏拿出一瓶藥,抿著嘴將藥抖在我的傷口邊沿,我本以為身子早沒有感覺了,他撒上藥卻依然極痛,這卻也讓我的神智清醒了一些,我勉強開了口,道:“我爹……是你的殺父仇人?”

林致遠並不回答我,只道:“你不要問這些……你現在不宜說話……”

我只好看了一眼爹:“是嗎?爹……”

爹閉了閉眼,卻是默認了。

我心裏頭一片蒼涼,只能又看向林致遠:“對不起……我……我是於飛燕卻瞞了你這樣久……我第一次見你時,不知道你是林致遠,被爹帶去成親,才知道是你,我當時很開心,你卻逃婚了……我怕你是討厭我,便,便改名叫顏春跟著你……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本想著,等你報了仇,來了這兒,我便告訴你。想著,到時候你來都來了,也不能因為我是於飛燕而嫌棄我……”

林致遠緊緊抿著唇,眼圈似微紅:“不要說了,顏春……於飛燕。”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可惜我力氣漸失,只能強撐著道:“我父親,是一個好人,我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我一命償一命,好不好……求求你,放過我爹……”

爹的聲音帶了哭腔:“飛燕!你別說話了!”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一定很無恥,可沒有辦法……我哀求地看著林致遠,終於,他看著我,含淚點了點頭,又搖搖頭:“顏春,你不會死……”

我心安不少,慢慢闔上眼睛。

林致遠,你知道我為什麽叫自己顏春嗎?

我叫飛燕,燕化顏為姓,與你相逢在春日,取春為名,是為顏春。

我希望和你一起,度過每一個像初見那日的春季,跟你一起醉臥畫船聽雨綿,看春水碧於天,跟你一起踏過每一個百花盛開的江南小鎮。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摘星樓上我曾說,這詩在我身上,結出了好的果,卻奈何,原來是我虛妄自大了。

但我不後悔。

若時光能夠倒流,我也會選擇在離家那日,去一次百花鎮,上一次百花樓,喝一口小酒,打一個小盹,然後睜開眼睛,看見林致遠。

他會也看我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但我已知道,他也會愛上我,就像我愛上他一樣。

在那個醉醺醺,暖洋洋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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