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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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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長壽的人死了。

盡管在科技發達的現在,人們的平均壽命也不過兩百,而這位世界上最長壽的人活了足足有三百歲,他生前做了頗多善舉,生活一天天繼續,平日裏還不覺得有什麽特別,但三百年下來,得到他恩惠的人已經可以擠滿整個哀悼的會場,感激也好,懷念也罷,人們身著黑衣黑裙,胸前戴一朵白色的幹花,拍著長隊,神情肅穆地來到他棺前,要與這位老人做最後的道別。

人們驚異地發現躺在冰棺裏的他看上去年輕得不可思議,雙手交叉放在小腹,身邊分別放著兩個小小的白罐,而那張被簇擁在花朵中的臉依舊剔透美好,猶如二十來歲的青年人,無論做多少次基因修覆手術都不可能做到這點。這自然是奇怪的,甚至容易讓人聯想到鬼神之說,可想到三百年這個龐大的數字,再多的疑心也都化作了低低喟嘆,在葬禮上方匯成一陣略帶惆悵的風。

他死時,親朋好友早作古多年,這世上僅剩的與他存在些微牽連的不知第幾世孫來主持了他的葬禮,鄭重地向來賓總結了死者的一生。

總結本身也是死者親自書寫,他活在世上最後幾日寫下了這短短的幾行自白,老人並沒有患上什麽病癥,這麽些年故人一個接一個離去,只有他被時光遺忘,甚至在後人來訪前,都不清楚對方是要向自己交代後事。

“你會怪我沒有庇護你嗎?”

西裝革履,面貌英俊非凡,年輕的男人跪坐在門邊,不言不語,姿態沈靜非常,他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堪稱為祖宅的別墅,此前從未受邀,他的父母也一樣。很多年前,他們在世的祖先就不肯再與自己的後人有更多的交往了。

他只在塵封的相冊裏見過這位祖先的模樣,老照片上,看得出那好像是一場畢業典禮,對方站在本國最頂尖的大學校門前,穿著那個年代的學士服,笑著望向鏡頭,眼中似乎有些羞澀的躲閃,可絲毫無損他的光采——他幼時曾聽父親以講故事的口吻說過,自己這一族根深盤錯勢力非凡,那或許得歸功於代代的努力,可幾乎每個族人都擁有一副好相貌,就恐怕要與這位隱居多年的老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那樣的容貌是天賜的奇跡,也無怪他年輕時被那樣多謠言詆毀,又被那樣多人眷戀,行至何處,何處就要產生風暴。

但他年輕的那些歲月,已經成為相隔百年的歷史了。

傳說不曾落幕,傳說只是漸染灰塵。

盡管是第一次見面,他也能從這位老人身上感到熟悉,那雙晶瑩的灰色瞳孔,仿佛包含一整個世界的愛意,讓他想起了過世多年的爺爺。

“不,您有您的考慮。”年輕人手按在木質地板上,毫無天之驕子的矜傲,緩緩向著前方的身影叩首,“能看見您身體健康比什麽都好,我父親也會感到欣慰。”

老人笑起來。

他笑容裏有種超乎年齡的輕快,既明亮又溫暖,在年輕人眼前就像寶石那般熠熠一閃。

他擺擺手:“健康也提不上,熬日子罷了,況且再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了。”

年輕人不明所以,皺著眉問道:“您要出門旅游嗎?我馬上為您安排。”

老人笑容越發深,招手示意他靠近,他遲疑片刻便坐到對方身邊去,努力忽略對方和他一般年輕的容貌,低下頭認真傾聽。

老人悄聲說:“我要死啦。”

年輕人:“!!!”

瞧見這樣的反應,他像是惡作劇成功,露出一個不無得意的笑容,若忽略對話內容,場面簡直像是同輩人在肆無忌憚打趣。望著自己說不清輩分的孫兒,他的目光又漸漸溫柔,伸手拍拍對方的手背,他耐心道:“我可以把後事拜托給你嗎,雖然我什麽也沒為你做過,但你是我最小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來送我走。”

陡然聽聞如此噩耗,年輕人神魂震動,政界叱咤風雲的人物此刻也露出了幼童般茫然無措的神情,慢慢眨了回眼,他眉頭皺得更緊,下意識道:“怎麽會,您看起來這麽精神。”

“不精神啦,一個人走到現在,早就累得不行了。”老人笑瞇瞇地說,“我可不想活到成精的那天,停在這裏,我看很合適。”

“可是……”

他雖是老人的後代,可隨著時光沖刷,相連的血緣早已淡薄,更何況在這之前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說過。

本不該有任何感情,他卻要在對方安靜的凝望中徹底失態。

“我能為您做什麽?”

“不要你為我做什麽,嗯……這兩天在我這裏睡,陪我這個老古董聊聊天吧?我好多年沒和你們說話了。”

他就住在了這棟別墅裏,睡在老人隔壁的房間,第二天他早早就起床,傭人領著他前往中庭,家族太過強大,就算性情低調內斂,他也是被服侍著長大的,很自然地以為早餐都是傭人做的,等到了那裏,才發現站在開放式廚房裏的是他的祖先。

“醒啦?我這邊也快了。”

老人朝他揚一揚鍋鏟,渾然不覺自己這樣有什麽不對,周圍的傭人也沒有要插手的意思。他笑容滿面地:“煎蛋要流心的嗎?”

懷著極度覆雜的心情用過早餐,老人邊喝豆漿邊感慨:“以前我跟你一樣,最多會燒個水煮個方便面,還經常把鍋燒糊,畢竟家裏有人在做飯上特別有一手,只要他在家,就不愁吃飯的問題,可能是我太差勁了點,你猜他走前給我留了什麽東西?……居然給我留了一本自己寫的菜譜!都不知道他背著我什麽時候寫的,去問他的副官也不告訴我,軍隊出來的人都一板一眼的,真是沒勁透了。”

一口酥脆培根塞進嘴裏,他握著銀叉,謹慎沒發問,老人自顧自樂呵了兩句,才想起來解釋一句:“啊,他是我丈夫之一,說起來,你跟他還怪像的,安安靜靜的,都不多話,這種性格很容易吃虧哦,有人欺負你嗎?”

這話問得關切,很有長輩範兒,搭上對方格外受上天眷顧的容顏,卻讓他覺得有趣,放下刀叉,慢條斯理擦嘴,年輕人笑得意味深長:“您多慮了,誰敢欺負我?”

任何服務他超過三個月的下屬都會為這張看似無害的笑臉而膽戰心驚,政界最淩厲的刀刃可不是開玩笑的,而老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撇撇嘴:“你還有點像老狐貍,真是一模一樣的騷包,就差一副金絲眼鏡了……咳咳!吃好了嗎?我們去曬曬太陽吧。”

上午他們在陽臺度過,自成年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有過如此悠閑的假期,喝著祖先泡好的茶,他坐在藤椅裏,感受著拂面而來的山風,幾乎要享受地嘆出一口氣。

是不是也該偶爾給自己放個假?他思考著,這時,他看見老人搬出了個畫架,熟練地調好色彩,正對著自己,開始一絲不茍作畫了。

“我很快的,你別動哦。”老人握著畫筆,認真道,“我畫畫一般,也算給你留個紀念,到時候你可以拿回去。”

這個到時候,大概指的是他死後。

他確實不想動,在日光中昏昏欲睡,那溫和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讓他猶如身處溫泉,連一根手指也無法擡起,只想永永遠遠讓對方的視線停駐於此。

除了在父母身邊,他很少有如此卸下防備的時候,竟然頭一歪就這麽睡了過去,到最後還是被老人輕聲喚醒,對方喜滋滋要他看新出爐的作品,他踱步過去仔細打量,不由在心底失笑——果真是很一般的水平,剛畢業的美術生也比他強不少。

明明是很一般的畫作,細枝末節處卻讓他感到眼熟,他慢慢想到,家裏大廳掛的那張據說可以拍賣出天價的巨幅風景畫,和老人的用調筆風,似乎有些相像之處。

“我是半路出家,別人已經手把手教我了,但沒天賦就是沒天賦,再怎麽練也就這樣了。”老人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道,“你喜歡嗎?”

他看著畫上睡得一臉不知世事的自己,心頭說不出是什麽感受,過了很久,才低聲說:“喜歡,我會掛在自己的臥室裏面,這樣每天就能看見。”

“這就沒必要啦……”

在老人的絮語中,他眼梢一瞥,忽然發現在這張油彩的一角,印有小小的圖章,他頓時凝神細看去,老人站在一邊解釋道:“這也是教我畫畫的人做給我的圖章,唉,我又不是什麽出名的大家,做這玩意兒幹什麽呢……”

他終於想起,無論是家裏那副懸掛風景畫,還是好幾件珍藏在美術館的畫作上,都在角落印有兩枚圖章。

其中一個是千,另一個……就是眼前這拙劣畫作上的單字瀟了。

永遠是兩個圖章。

永遠將自己的理想向對方敞開。

他若有所思,老人已拉著他往室內走去,要帶他去看自己養的花花草草了。

別墅已建造超過百年,修繕卻很好,根本看不出什麽時光的痕跡,這幾日同老人談天時聽對方說起,原是他當初結婚時作為新房建好的,怪不得某些裝潢瞧著已經很過時了,卻沒有換掉。

即便如今愛人們過世多年,他也不曾搬離這裏,就像守著不變的誓言那樣,他不見後人,沒有親友,安安靜靜在這裏等著死亡的來臨。

後面這些話都是父親告訴他的,父親對他說,只是想一想祖先這些年孤獨的生活,就覺得難以想象,心酸十分——

“孤獨什麽,一點也不孤獨,小朋友,我有錢啊!有錢怎麽可能無聊,三天兩天出去旅游,這世上就找不到我沒去過的地方。”

老人癱在沙發上捧腹大笑,說出去誰信這就是那個神秘強大,擁有塵世一切尊貴榮耀的傳說。他面無表情註視傳說,只是後牙槽緊了緊:“是嗎?”

“當然啦,要不然你以為呢,哦,我就該老老實實呆在屋子裏時不時感慨時光如梭歲月似箭,在鐘聲中不斷緬懷故人嗎?老王八也有自己的人生啊!”老人笑得不行,眼淚都冒了出來,“我活到今天,就是為了好好享受人生,別給我加太多戲啦。”

年輕人:“…………行吧。”

年輕人實在無言以對,老人笑著搖搖頭,繼續擦拭手裏的獎杯,一個接一個,這個房間本身就是專拿來存放堆得山一般高的獎杯,金光閃閃,竟找不到一個銀杯。他持續這個動作已有一個晚上,年輕人到底好奇,問他:“您參加過這麽多競賽嗎?”

“不是我,我早就認清身為萬年第二的現實了,可沒什麽心思去和人爭高低。”

“那是……?”

年輕人忽然打住話頭,他低下頭,一寸寸收緊掌心,默然不語。

老人依舊柔滑的指尖珍惜地撫摸著不褪色的獎杯,他柔情滿懷,只有在提到愛人的時候,才能在他臉上見到這般神情。他低聲說:“嗯,這是我另一個丈夫的成就,我從沒見過他那般精力充沛的人,什麽都會,什麽都要做到最好,唯一一次當第二,還是特意讓的我。”

頓了頓,老人嚴肅道:“當然,我狠狠教訓了他一頓,告訴他沒有下次。”

“……是嗎。”

年輕人咬緊牙關,恨得出血,指甲重重掐進掌心,心頭百種滋味,可他只嘗到了滿嘴苦澀。

“真是風雲聚集,又各有千秋,在他們之後,就再沒有這樣出眾的人物……哈哈,差點忘了,好歹是我哥欽點的攻略對象,怎麽可能不出眾——”

聽不懂他神神叨叨話裏的含義,但年輕人已無法忍耐,他失去了在政界歷練出來的冷靜,厲色打斷了對方,道:“你不要活在過去,他們早就死了!”

老人一楞,看著他說不出話。

心臟狂跳,他在這樣愕然的註視中,察覺自己的狂亂,一瞬間連耳尖都臊紅了,再也呆不下去,他起身就要離開,就在這時,老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說錯了,在他們之後,不是再沒有出眾的人物了。”老人沒有用很大的力,但只是輕輕一帶,就讓比他強大得多的年輕人跌坐回身邊,老人拍一拍他的手背,口氣近乎愛寵道,“還有我的小孫兒啊,這麽乖,這麽能幹,你可比他們厲害多了,你最厲害,不要難過哦。”

他再次低下頭,青年形貌的祖先完全沒有察覺到他晦暗的心思,伸手摟過他的肩膀,將他抱到懷裏,一下一下輕撫著他僵硬的後頸。

“好乖,好乖,我這麽喜歡你,你不需要和別人比。”甜言蜜語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吐露,讓人不知道這究竟是深情還是薄情,那人含笑道,“能在走之前看你一眼,我發自內心感謝上天。”

他用力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才艱難擡手,抓住了對方後腰柔軟的衣衫。

他終於明白,除了那被他無意翻出的相冊,家中為什麽再也沒有更多關於對方的記載。

只要見過他,只要與他有只言片語的交談,碰到他,聞到他的氣味,究竟是怎樣的瘋子會允許這樣的存在從眼前消失,從掌心逃脫?

似他這般的人間妄念不應該有愛情。

那只會生出更多的求而不得。

“你真的會死嗎?”

“會死呀,誰都會死,我不是例外。”

“你怎麽不是例外了,你,你——”

他激動地嚷嚷起來,老人專註地看著他,一點也沒有被他嚇到,就這樣淡淡笑著,他伸手,在男人眼下一拂。

“我早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啦。”他懷抱自己最小的孩子,擦拭著那張年輕的臉上每一滴眼淚,“未來是你們的,嗯?我這一頁早就該翻過去了。”

他不願意在這個人面前如此丟人,卻仍然止不住哭泣。

甚至不依不饒抓著對方的衣角,放棄尊嚴開口祈求:“你別走好不好,你都說了,你什麽都沒有給我,我什麽都沒有,你再陪陪我,陪陪我好不好?我會對你很好的,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我只想你呆在我身邊……”

即便聽到如此任性的話語,老人依舊抱著他,允許成年的後代在自己懷裏耍賴,這樣的包容讓他越發貪戀,他抓緊了對方的手腕,心想,什麽生死命運,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只要權勢下達指令,死亡也不能阻止他的心願。

滿心狠虐的念頭,而老人就在這時,淡淡開了口。

他說:“但我想呆在他們身邊。”

無言許久,年輕人從他懷裏直起了身,通紅著眼睛與他對視。

老人又親昵地摸摸他的臉,像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笑道:“等之後,等我告訴他們你是怎樣的人後,他們也會喜歡你的,我會和他們一起祝福你,祝福你愛的人,祝福你們平安快樂,萬事無憂。”

他不能言語,也不想流淚,只能轉身背對這不可挽回的一切。

也談不上不可挽回。

他只是來遲太久。

在他人生開始前的幾百年,穿越過那許許多多春夏秋冬,故事就已經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身後,祝福聲不曾停歇:“不必擔心,萬事萬物都會偏愛你,這個世界曾給我的恩惠,我現在也交給你了,就放心大膽往下走吧。”

“……這就是你將要繼承的遺產。”

“肖先生將自己的全部財產無償捐贈給社會,他生前成立的基金會以及福利機構也會按照協議繼續運行……”

臺上,背對冰棺,年輕人抿了抿薄唇,在漫長到足以讓人生疑的沈默後,他艱澀地開了口:

“我們遵照他最後的心願,將他與自己的愛人們合葬,肖家世世代代,都會以擁有這樣的祖先為榮。”

“願他回歸天父身邊,在極樂世界裏收獲全部的愛與溫暖——直到我停止呼吸,將遺產交給下一個人之前,我將永遠,永遠懷念他。”

“晚安,肖瀟。”

——

此刻肖瀟已經被肖略接走了。

肖略:“當初讓你聽我的多活幾年,沒錯吧,人不能只為愛情活,要多見識這個世界的花花草草……玩兒得高興嗎?”

肖瀟:“嗯高興。”

肖瀟:“所以他們人呢,人呢人呢人呢?”

肖略:“……”

肖瀟:“哥!!!”

肖略:“別喊我哥!兒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滾滾滾!……在你背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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