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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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入了秋後,平江還是頭一回下這樣的大雨。

秋雨與春雨不同,一粘身便是刺骨的涼,加之江南氣候濕冷,一下雨寒氣便像是要鉆進皮肉骨縫一般。

雖還未到宵禁時分,但拜這場雨所賜,街上幾乎已經空無一人。燈油對尋常人家而言依舊是筆不小的花費,是以出了西街之後,街上便大多都是暗沈沈的,一眼望去只有零星燈火。

官場之地多是非。除去當初赴溫醉的宴,顏清去府衙的次數屈指可數。好在平江府衙甚是好找,顏清並沒像先前尋謝玨那樣如無頭蒼蠅亂轉。

雨滴順著紙傘邊緣如線般落下,在腳下砸開一朵又一朵水花。

顏清是在離府衙還有半條街的拐口撞見江曉寒的,江大人獨身一人,江影和江墨不知去了何處,他身上並沒有紙傘蓑衣等避雨之物,半條街走過來,身上的衣物都已經濕了大半。

江曉寒最終也沒給賀留雲答覆。

他向來不喜歡將主動權拱手讓人,是以哪怕賀留雲已經明白的站在他面前,形勢已定,他也不想輕易下決斷。

賀留雲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作此抉擇,也不生氣,只說三殿下求賢若渴,他願在平江城暫留十日,靜等江曉寒考慮清楚。

——十天,正是謝永銘那頭快馬加鞭能到京城的時間。

賀留雲就如此有把握謝永銘之事能拿捏住他嗎。

江曉寒本以為這其中有寧宗源的手筆,歸根結底是要沖著謝家人去,可賀留雲這麽一來,倒又像是寧錚自作主張。

京中的事現在像是個爛泥潭,水面渾濁看不真切,是人都想來摻和一腳,若一不留神,怕就會深陷其中不可脫身。

江曉寒覺得頭又開始疼起來了。

他現在離京城甚遠,一切都只能靠猜測,除了見招拆招之外,似乎一時間也沒有什麽旁的路好走。

但哪怕是如此,江曉寒也想拖上一拖,不到萬不得已時,他並不願將自己綁上哪條船。

江南的雨夜寒濕氣太重,江曉寒身上的舊傷都開始泛起細密的酸疼。若是往常,外頭如此大的雨,江曉寒定會順勢在府衙歇下,如今許是知道了還有人在等著他,於是平白升起了“回家”的念頭。

這念頭一起便不可收拾,江曉寒安不下心,幹脆冒著雨往外走。

只是他沒想到,顏清竟然來接他了。

雨水順著赤霄劍的劍身滑落在地,顏清捏著把紙傘,就站在他三步外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對了個正著,同時楞了。

顏清是沒想到他冒著如此大的雷雨還敢這麽往外走,江曉寒則是壓根沒想到顏清會來。

多年來,江大人雖說稱得上位高權重,養尊處優,身邊來往的仆從下屬也算精細,但從未有人在此等細枝末節之事上替他用過心。

或者除此之外,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蔓延開來。

許是方才還念著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也或許是在他一心想“回家”時,發現還有人惦念著他,總之江大人甚是沒出息,方才滿腹的愁雲算計頓時被一把油紙傘攪得稀爛,一時間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還是顏清先緩過神,紙傘挪到江曉寒頭頂,替他遮了大半的雨。

江曉寒這才回神,下意識想去接他手中的傘。

觸手一握,江曉寒便皺了皺眉:“手怎麽這麽涼?”

“我體溫本就比旁人低一些,不礙事。”顏清說:“倒是你,衣裳都濕了,秋夜寒氣大,你小心著涼。”

這般家常又毫無營養的閑話令江曉寒甘之如飴,他輕輕笑了笑,接過顏清手中的傘,往顏清那邊略微傾了一些。

江曉寒說:“幾步就回去了。”

他身後的府衙沈浸在黑夜中,牌匾被雨水浸透,泛出古老年久的沈木顏色。

顏清的目光在江曉寒身後輕飄飄的一掃,便重新落回他身上,見他雖衣衫濕的厲害,卻並不顯得狼狽,才放下心來。

“這麽大的雨天,你出來做什麽。”江曉寒輕聲道:“電閃雷鳴的,家裏兩個孩子該害怕了。”

“有阿湛呢。”顏清偏頭看了看他:“倒是你,江墨江影呢,怎麽沒一個在你身邊?”

“江影有事要做,江墨被我叫去安撫謝玨了。”不知出於什麽意願,江曉寒向來不在這些朝堂之事上瞞他,他頓了頓,才道:“還有——”

他話音未落,卻見顏清的眼神向他身後看去,江曉寒順勢回頭,才發現街口走過來兩個人。

顏清下意識微微握緊了赤霄劍,警惕的看向來人。

來人披著一身蓑衣,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顏清眼神順勢向下一掃,見他足上踩的是上好的官靴。

那人走到江曉寒面前站定,沖著江曉寒微微施禮。

——正是賀留雲。

江曉寒未發一語,只是輕輕握住了顏清的手腕,不露痕跡的向前一步,擋住了賀留雲的視線。

“大人怎麽又繞回來了。”江曉寒說。

對方歉意的笑了笑,語氣中頗有幾分難為情:“本想去驛館,可惜許久未來平江,一時竟找不見路了,只能先行折返,不想在這裏看見了大人,當真有緣。”

江曉寒可不想跟他有緣,聞言也不接這個話茬,只是淡淡道:“順著右手這條路直走左拐,驛館就在那條街右側。”

賀留雲拱了拱手道:“多謝。”

他說著退後半步,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顏清,才轉過身走了。

待他走遠,江曉寒才回過身看向顏清:“是賀留雲。”

“安慶府尹賀留雲?”顏清問:“他來做什麽。”

“替寧錚來做說客的,京中形式愈演愈烈,他希望我能站在寧錚那一邊。”江曉寒說:“不過我沒答覆他,現下應該已經去驛館了吧……另外,謝永銘被寧錚下旨問責了,他來平江,或許也有這層關系。”

“謝永銘?”顏清皺起眉:“寧錚不過是個皇子,他有權利問責一品元帥嗎。”

“按理來說是沒有的。”江曉寒搖了搖頭:“不說謝永銘,他連召我回京的權利都沒有,此次不知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敢沖謝家軍下手……舒川竟也不攔著他。”

“舒相年歲已大,何況人的貪欲如深淵般深不可測,手中只要握著一分,心便想要十分,誰能管的住。”顏清試圖寬慰他:“你今日就是因這個才晚歸的?”

“是啊。”江曉寒輕嘆一聲:“賀留雲此來,起碼握了有六成的把握才敢與我攤牌,我不知寧錚拿了謝永銘什麽把柄,才讓他如此有底氣。”

“……說起這個,我今天蔔了一卦。”顏清說。

他來接江曉寒,除了想起江曉寒未帶傘之外,也有些卦象的原因。這卦象不吉,又牽扯京中大事,他覺得實在有必要說與江曉寒聽。

“隱於波濤之下?”江曉寒重覆道。

“對。”顏清點點頭,他扶著江曉寒的手將傘往後拉了拉:“今天的天象也似乎有異,並不是什麽吉兆。”

昆侖之人若說起蔔算方術之事,那便是十拿九穩,不必質疑的。

江曉寒對這些蔔算之事並不了解,只能看向顏清,又問道:“陛下命中帶源字,此卦是否說的是他。”

“不一定。”顏清搖了搖頭,耐心與他解釋:“六爻只能蔔個大概情形,但具體如何,卻問不出來。”

江曉寒並不強求,點了點頭。

他二人並肩走在雨幕之中,一方紙傘支起一隅小小的天地,雷聲陣陣間,連人聲都仿若耳語般輕細。

是顏清先開的口。

“曉寒,我似乎從未問過你日後的打算。”顏清說。

“嗯?”江曉寒先是一怔,隨即笑了:“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八成請旨換個閑差,與你去過逍遙日子。”

顏清看他一眼:“看兩位殿下如今的勢頭,怕是不會那麽容易放你走。”

“他們爭我,不過是想多一重登頂的籌碼,至於日後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後我又如何,他們才不在意呢。”江曉寒說起這個,興致多少高了些:“到時候你若願意留在京城,我們就在京城,你若不喜繁華想回昆侖,我便請旨去往邊城,離你也近一些。”

江曉寒甚少有這樣興致勃勃的時候,顏清望著他,勾了勾唇角。

顏清喜歡江曉寒這樣胸有成竹的模樣,他才華橫溢,又有輔世之才,站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臺上,合該是這樣神采飛揚的。

就像是在普通不過的閑話二三句,他二人默契的同時打住話頭,並未繼續下去。

無論是江曉寒或是顏清,其實都心知肚明這番憧憬太過理想,怕是不會輕易實現。

只是這雨夜漫漫,兩人又離得極緊,偏過頭說話時,體溫順著薄薄的布料交融在一起,仿佛連呼吸都纏成一團。

這氣氛太好,是以誰都沒有說出煞風景的話來。

他二人步調一致地並肩前行,走入了濃濃的夜色之中。

只是江曉寒沒想到,今夜除了賀留雲之外,竟還有遠客不請自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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