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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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郎莫要胡說!”

玉藻聽見, 著急走過去,壓著聲音斥了聲。

雖然如今她家娘子婚姻不順,卻到底還沒正兒八經的和離,且在旁人眼中也是有夫之婦, 要今日殿內的事, 叫來往信眾聽見, 被有心人利用一番, 還不知那些人會如何編排。

寶因也回過神來,她垂眸, 視若無聞的走回抄經處,跪坐下去, 緩緩卷起長方矮幾上的寫經紙:“我夫君與一雙兒女還在府中等我, 恐不能等到四娘的超生法會了, 有勞崔二郎代我為四娘上柱香。”

不等那人回答,玉藻生怕招惹上是非,已上前去幫忙收拾。

剛出了殿, 忽然只覺有什麽影子竄跑了過來。

寶因低頭去瞧, 展顏笑開。

林圓韞正用雙手抱著她的腿, 仰起小小的腦袋,咯咯笑著, 奶著聲音喊“娘娘”, 然後又嚷著要抱。

許久不見孩子,寶因也早已想念的要緊,當下便彎腰抱在懷裏, 親了親女兒的臉頰。

抱著寫經紙出來的玉藻瞧見, 心裏自是好不喜愛, 忙蹲下搭話:“大娘子怎麽來這裏了?”

林圓韞咧嘴回親了口, 小手摟著自己母親的脖頸,又依戀的用腦袋蹭了蹭:“爹爹也來了。”

快滿兩歲的娘子還只能說些簡短的話語,故這話的意思是說爹爹帶她來的。

寶因心中猛然一跳,擡眼看去。

身骨挺如松的男子站在不遠處,隔著爐鼎與她對立而望,未散盡的霧氣與道人所點燃的香燭,交纏在一起。

橫隔於兩人之間的皆是虛物,可誰也沒有動一步。

恰巧,觀中道人來說法會已布置好,請殿內的人過去。

頃刻間,崔安便從一旁走了出來,隨著道人離開了。

林業綏眸光微閃,嗓音裹挾了山中的涼意:“在外應當如何?”

林圓韞嘴角耷拉下去,忙要從母親懷裏落地:“遵禮守禮。”

寶因也松了手,將人安安穩穩的放在地上,開蒙的年齡一般在四歲,可高門世家裏的孩子從會走路說話起,便要開始慢慢訓導其禮儀。

他們身為父母,默契的一個溫柔,一個嚴厲。

既不想放任,也不想打壓。

眼下,便是如此。

如今還在外,應當守禮,要有世家涵養。

放下人後,寶因從侍女手中拿過卷好的經紙,欲要轉身回自己在觀中暫居的靜室,接著把剩餘的經文抄完。

林業綏看著女子要離去的方向,不置一言。

崔安便是從那裏走的。

有著剛才那回事,即使玉藻明白男子什麽都不知道,但大約是心虛,還是在心裏捏了一把汗。

尤其是那雙黑眸幽靜得可怕。

而寶因才只走了一步,百鳥裙便驀然被人扯住。

她回頭看著女兒。

林圓韞吸了吸鼻子,眼淚已經充盈滿眼眶,說出的每個字都傷心不已:“娘娘不要阿兕和爹爹。”

寶因眉頭輕蹙,不懂為何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緊接著心肝一陣疼,輕聲哄道:“我怎會不要阿兕呢,只是阿娘還需抄經,待抄完便帶著阿兕回府,你先在這兒與爹爹待著。”

林圓韞依舊不願松手。

寶因沒法,在與她說好不準吵鬧哭喊後,讓玉藻帶著一塊去了。

母女二人走後,被遺忘的林業綏收回視線,渾身帶著凜冽之氣,擡腳去了宮觀中道人用以修行居所的袇房。

正在煎茶,準備入定的上清法師看到男子前來,執起茶腹倒了一盞熱湯過去:“林仆射是來接林夫人的?”

林業綏不置可否,彎腰端起茶盞,喝了口,語氣冷厲:“不知法師給我妻子的信中都寫了些什麽。”

上清法師盤坐著,雙手交疊在丹田處,合眼說道:“本觀中有一只鶴,乃八載前林夫人與其母親送來結緣的,但一只被放飛,一只被困在了這兒,如今被困的這只到了快歸天的時候,這才請林夫人前來了緣。”

在將要神游時,老者笑著開口:“林仆射此時若是無事做,可與我一道打坐,許真能見到神仙呢。”

林業綏擡眼,淡淡瞥了眼,而後重新垂下,沒搭理這人。

世人都道上清已修道成仙,不過同為皇帝家臣罷了。

...

不消一個時辰,寶因便寫完了最後的幾段經文,好在林圓韞也果真是乖乖的坐在一旁,不吵不鬧,但或是焚著安神的香,又許是太過寂靜,小小的人很快便睜不開眼了。

見她要去抱,玉藻趕忙搶先抱起,女子剛抄寫完經文,手臂還不知如何酸痛。

寶因也惦記著還要去供奉經文,便吩咐人先抱著去道觀前面,她收拾好靜室後,將香熄滅,合上門,去了供奉神牌的殿內。

把卷起用麻繩捆綁好的經紙放下,行過道禮,又沿著廊檐回到祖師殿前。

醒了的林圓韞又神采奕奕的在要人陪她玩。

玉藻自然也是樂在其中。

寶因嫣然,隨即又淡下笑意。

他呢?

她微微側頭,便見男子站在殿中,與神像對望,而後握拳抵嘴,輕咳了兩聲,盡顯病弱氣。

百無聊賴的林業綏懶得看人打坐,走到這兒來打發時日。

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攏眉,不悅地轉身,見到是女子,語氣溫和道:“觀裏的事都打理好了?”

寶因點頭。

林業綏邁步出來。

兩人便也帶著林圓韞循著石階下了山。

只是山腳下,停靠有三輛車駕,兩輛是男子帶來的,還有一輛是幾日前寶因坐乘來緲山的。

到底還是夫妻,她不想被人說了閑話去,彎腰與男子同登一輛車駕。

沒一會兒,林圓韞也上來了,坐在母親懷裏,不停地說著話。

隨著孩童的話語聲,三輛車由官道一直駛入了建鄴城,再進長樂坊,停到林府角門前的巷道裏。

踩著車凳落地,進了府,便見桃壽等在二門。

她心急如焚的跑到男子面前:“大爺,太太好像病了,今日恐怕會搬不了了。”

卯初,福梅院的侍女婆子便開始收拾了起來,來往瞧見正屋裏的燭火燃著,又想起夜裏聽到的斷斷續續怪瘆人的哭聲,大概是一晚上都沒睡。

誰也不敢進去喊人。

可不能不喊,要是今日沒搬去家廟,她們都落不著個好,最後還是桃壽早起洗漱完後,用沾了水的手邊拍著身上衣裳的灰塵,邊去了郗氏屋裏。

進去便見婦人病懨懨的躺著,她拿不定主意,但綏大爺一早便去了天臺觀,只能一直等到現在。

林業綏緘默著,眸中那股陰戾愈發壓不住,囑咐母女二人先回去後,便去了福梅院。

寶因聽到“搬不了”幾字,眉頭微擰,有些不知所以,但看著男子離去的背影,到底什麽都沒問出口。

回了微明院,也是去的西屋。

紅鳶看到女子回來,趕緊就端著熱湯送去。

將近午時,林圓韞也開始鬧起覺來,不願讓旁人抱,寶因便抱著在屋內踱步哄著,瞧見有人進來,瞥了眼榻幾,又想起在天臺觀中,懷中之人哭著說的那句話,皺眉問道:“兕姐兒怎會說出那樣的話?”

放下碗盞,紅鳶看了看女子懷裏的大娘子,欣喜一笑,待聽到後面的話,咬牙切齒的想罵人:“都怪府裏婆子多嘴,凈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害得大娘子哭到了大爺面前,那時大爺也正好要出府,便一塊帶著去了。”

今日用過早食,林圓韞就鬧著要找母親,乳母沒辦法,只能帶著去了東府那邊,找她最愛的小姑姑林卻意,本來都好了的,誰知在院子裏玩時,聽到了那些婆子在亂嚼舌根子,這個年紀的孩子最是眷戀雙親,一聽就嚇得直哭著說“爹爹不要娘娘了”。

玉藻倒是直接啐了口:“大奶奶不過是去天臺觀給府裏大小抄經祈福,多留幾日打理道場,倒值得她們這麽編排,還直接捅到了娘子面前,真是給她們臉子了。”

寶因聽了,只覺內疚,心裏一陣疲頓,在要深陷這種情緒出不來時,她合眼吐了口氣,問起別的事:“福梅院可是發生了什麽?”

正在收拾衾被床褥的紅鳶瞧見女子的模樣,以為是快要昏倒,趕忙走過去要扶著:“我也不大知道,只知昨夜裏大爺去了那邊一趟,好像跟表娘子有關,到了今早,便得知太太也要搬去家廟居住,為林氏先祖守靈。”

寶因眨眼垂首,不言不語,只輕輕拍著林圓韞後背,等人睡熟後,放去榻上。

酉時用過晚食後,便聽外面侍女婆子的腳步聲忽然多了起來,問過才知是林業綏回了正屋,叫水沐浴。

看著兩人回來還是這副模樣。

紅鳶遞過漱口的茶,自不想兩人間有嫌隙,把聽來的消息娓娓與女子道來:“我剛去外面一趟回來,看見太太已搬去了家廟,正好遇到桃壽,她與我說大奶奶生產那日,原是表娘子身邊的那個侍婢雇人專門打暈從林府出去的小廝婆子,大爺知曉後,便要太太寫了封信回娘家,意思是要那邊的人逼死表娘子,這樣才能保住整個郗氏,太太也因為招惹進來了這樣的禍端,所以搬去家廟。”

寶因喝了小口茶湯,在嘴中漱過一遍後,偏頭輕輕吐在盂中,眼眶也忽地澀起來。

發現女子情緒有所松動,紅鳶繼續趁熱打鐵:“聽大爺身邊的小廝說,大爺在西南受了不少傷,舊疾新傷沒斷過,那邊戰事一結束就立馬趕了回來,路上病情加重,本都在陵水驛暫歇腳步了,結果聽到大奶奶難產,嘔完血,竟還直接趕了回來,剛回府那幾日也是一直在咳血,溫養了好幾月,這幾日還在吃著藥,好像是又不大好了,大奶奶要不去瞧瞧?”

想起白日觀裏的事,玉藻只怕生出什麽別的岔子,要是以不守婦道的理由被休棄,日後再嫁定會艱難,借著這個由頭,也好察看男子可有什麽異樣,便跟著勸道:“娘子是該去去。”

擦幹唇邊水漬,寶因又濯洗過手,還沒來得及多想旁邊兩人的話,乳母便抱著慧哥兒來了,問她可還要親自餵奶。

對這個孩子,虧欠良多。

她點點頭,解開衣物後,抱來懷裏。

女子全然不理前面的話,似乎還是不願去正屋,紅鳶和玉藻兩人自不好繼續多說,各自端著凈手的銅盆和漆盤碗盞出去了。

孩子聞到味,一下便尋到吃了起來。

只是三月未餵,奶水少了,不僅吃得用力還學會咬了。

忍著痛,斷斷續續餵完乳,讓乳母抱走後,寶因一面系著衣帶,一面凝神思起祖師殿中的男子,再憶侍女說的什麽嘔血,心愈發難安定。

正屋裏間,男子沐浴出來後,坐去圈椅裏,沈默著擦幹頭發,身上的水跡也沒了後,便起身去東壁脫下明衣,換了寢衣,披著外袍,將燈燭點亮。

隨即,坐在榻邊靜思起今日的事來。

沒多久,屋外有了腳步聲。

門簾被打起,寶因來到屋裏,在榻幾放下一盞熱藥湯。

她細細打量一番:“可還嘔血。”

林業綏看了女子半刻,似有些意外,而後他搖頭:“肺經有損,溫養些日子即可。”

聽到肺經有損,寶因心神是徹底亂了起來:“咳了幾日血,多不多。”

林業綏端起藥,唇角勾起抹淺笑來,語氣平和:“只嚴重的那兩三日有,幾滴血點罷了。”

寶因又不放心的問:“身子也應當無礙了罷。”

林業綏溫潤而澤的答她:“無礙。”

三問三答過後,寶因實在是想不到還有什麽話可以與他說,幹巴巴的待在這兒也有些讓她無措,關心了兩句,轉身便要離開。

察覺到女子的意圖,正在喝藥的林業綏心急灌入喉中,便也導致了息道被嗆,猛烈咳嗽起來,在咳的間隙,努力平穩氣息,隱忍著不適:“幼福,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的,有事不說清楚,時日一久便會成心結。”

待咳完後,他眼尾泛紅,漆黑的眸子裏是濕潤的:“如今這個心結已經在你心中了,難道幼福便不想解開麽。”

至親至疏夫妻,他們已要至疏了。

他第一次覺得藥湯如此苦。

知道生產那日的事情,並非眼前這人所做,寶因郁結也消了大半,聽到男子的話,又有林圓韞說的那句話在,她更不想鬧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讓孩子受罪,故平靜說著心中之言:“我從未悔過那時的選擇,哪怕你要休棄,我也無話可說,畢竟如今謝氏不舉,你與官家的目的已達到,不必再和一枚棋子糾纏餘生,只是我誤以為你要叫我死在產床上,畢竟那是我與你的孩子,懷胎十月卻、便是要殺,也斷不能如此誅心。”

聽到女子親口說不悔,林業綏伸手抓住她,眼底泛起波瀾:“幼福。”

寶因垂眸看了會兒男子手上青筋,覆又走回去,拿帕子為他擦拭著嘴角,溫溫柔柔的沈吟道:“剛喝藥不能如此動氣,我也都知道了,紅鳶已與我說過昨夜福梅院的事。”

明明那麽溫順,林業綏卻瞧出了她眼中的疏離,他已開始貪戀人世,貪戀活,握著那截酥手的長指不由收緊,自剖心跡道:“那封放妻書是我於七大王縱馬案醒後寫的,我這一生汲汲營營,未敢奢望過什麽。”

寶因像是知道了什麽,所有的堵悶與心結都在此刻粉碎,一雙杏眸中泛著水光:“你、你還是存著要死的心思?”

那年踏春宴後,為這事,他們不止說過一次。

林業綏付之一笑,忽然便不敢再瞧女子的明眸,垂下視線,指尖輕撫女子皓腕:“寫完後便後悔了,但又想著世事無常,有這樣的一封信在,日後不論發生何事,你總能自在些,不必受制於人,便連日後太子被廢,我若保不住自身,你也可不被牽連。”

他這些年所受的傷早不可逆。

寶因也冷靜下來,卻忍不住惱怒起來,嗔道:“那信呢?”

大有你敢給,我便敢回謝府的意思。

林業綏想起白日裏看到的那個人,眼中晦暗,玩笑道:“從天臺觀回來便燒了,我怕你真要拋下我,去尋你原本的正緣。”

寶因攢眉,初二那日說出口的話充斥在腦中,今日崔安又恰巧出現在那兒,她開口辯解:“我與崔二郎並無私交。”

林業綏笑然:“我知道。”

然後,他攬過女子的腰,將人圈入懷中,低聲道:“搬回正屋來?”

寶因被半拉半就的踩上腳踏,心中還有氣的她不置一詞。

林業綏眸中閃過一抹精光,慢撚其耳,輕笑道:“幼福選在初二與我說那樣的話,可是故意的?”

他們當年是於九月初二完成的親迎禮。

被說中心思的寶因一陣結舌,用手指輕輕摸著男子的眉眼,只好開口妥協:“今兒太晚了,我明兒再搬回來。”

說罷就要走。

林業綏勒纖腰,漸漸反客為主,忍著笑步步誘導:“今日天臺觀祖師殿外,幼福一見面便親了兕姐兒,為夫也想要。”

寶因垂首折腰。

林業綏低低笑出一聲,又再得寸進尺:“兕姐兒也親了你。”

寶因還沒反應過來,男子已緩嚙她舌,怎麽就給忘了,眼前之人最會的便是玩弄權術,算計人心。

良久後,舌尖酥麻,交衽短襦變得松垮,褻衣半落。

林業綏瞧著紅腫之處,暗啞著聲:“慧哥兒咬的?”

昏黃的燭火中,傷處被一股溫熱安撫著,女子長睫顫動。

...

入睡之際,林圓韞生怕母親又沒了,吵著鬧著要找人。

乳母沒辦法,只能帶去西屋,想著哄睡再抱回小兒房,可到了卻不見人在,又看見侍女婆子在忙著燒水,說是先備好,待會兒正屋肯定要叫水。

她滿臉笑意,趕緊抱起林圓韞往回走。

“爹爹娘娘有事要忙,娘子明兒再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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