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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懺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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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天萬裏, 陰雲厚積。

不過才酉初,暮色已籠罩天地。

長生殿的宮檐翹角依然巍峨,脊上鴟吻替殿內帝王在默默凝視著建鄴城。

宮人提著行燈照亮望不見頭的甬道,與其擦肩而過的中書舍人則朝著那座最高宮殿疾步快行。

爬上殿階, 繞過殿柱, 將一封文書交給等候在這裏的人, 喘著氣, 趕忙道出一句:“西南軍報。”

內侍接過加蓋“馬上飛遞”的文書,利落轉身走進殿內, 在離案桌三尺時,手疾眼快的將拿文書的姿勢改為雙手捧著, 腳步細碎。

奉上時, 腰弓得更低:“陛下, 來了。”

李璋擱下那些朝臣遞上來的文書,伸臂將這封軍報拿在手上時,不聲不吭的看了半晌, 又翻來覆去的瞧了一遍, 似乎它將決定很多事情。

一旦打開, 便回不了頭。

隨即嗤笑一聲,緩緩拆開, 他倒要看看是自己回不了頭還是誰要掉誰腦袋。

兩刻之後, 三四個內侍急匆匆退出長生殿,腳下不敢停歇的跑下數百階,四處分散開來, 宿在值房的三省官員又一次被皇帝召見。

只是這次有所不同, 首先去召的是謝賢、鄭彧的值房, 其後才是王宣、林業綏。

“瞧瞧!你們都給我好生瞧瞧!”李璋將手裏緊緊捏著的文書扔在兩人面前, “西南匪軍不過數千,三郡軍馬近兩萬,便打出這樣的戰來!竟還敢一直欺瞞不報!”

謝賢巋然不動,是鄭彧急得忙撿起來看。

殿內,流淌著天子之怒。

殿外,寂靜中除了風聲,還佇立著兩人。

王宣來這裏時,男子已站在階石之上,一身黑底金繡松柏大氅,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默默聽著裏面君臣的辯白。

他脫下氅衣,整了整官袍衣袖,正要讓內侍開門入殿:“林仆射,為何不進去?”

夜色逐漸吞掉最後一點白,寒風愈演愈烈,林業綏望過去,不急不緩的開口:“當日給陛下的諫言非我,今日之怒我自然不必承受,何時陛下消氣,我何時進去。”

自鄭戎之後,已選擇要帶著瑯玡王氏獨善其身的王宣忽也止住了腳步,他轉過身,站著不再動。

林業綏付之一笑。

為防三郡守軍隱瞞軍情,皇帝於數日前,特遣張衣樸執詔命前往蜀郡擔任軍司,臨時監察軍務,且戰報一律由驛站官吏直接交由中書舍人,再遞交至長生殿。

這是張衣樸去西南後,首次上報。

月初的一場戰役中,敵我對壘,本已勝券在握,剿滅匪軍數百,可鄭氏子弟好大喜功,不顧幕僚勸誡,繼續追擊,陷入山谷,反死傷千餘人。

自開戰以來,最嚴重的死傷,可至今才傳來。

殿內聖怒仍還在繼續。

李璋已開始殺人誅心起來:“陳郡謝氏將軍房當年助太.祖平天下,族中兒郎哪怕戰死沙場也絕不辱聖命,一路西至泥婆羅,凡從軍,皆任職至將軍,才有了你將軍房名號,可今時今日呢!兩萬人用半載都對付不了區區千餘人,今日之將軍房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摧也!子仁啊子仁,你要我對你如何才好啊!”

謝賢未看軍報,只當是那兩個侄兒領軍出了事,手中權柄也早不如以往,一股巨大的無力感迎面而來,對皇帝的斥責,一時無言以對。

“當年巴郡守軍無人可領,是七大王到我前面親自舉薦你鄭氏子弟,結果是無戰能守,若戰則潰,三族中人當真是無人可用了。”李璋不分親疏的怒斥鄭彧,轉而又開始哭訴內省起來,“還是因為我沒有先祖仁德,所以賢能將才之士都不願出世輔佐我治天下。”

提及七大王,鄭彧想辯白。

可這場戰役是李璋自登基以來最窩囊的一次,且還算不上是戰役,與先人繼往開來的差別,讓帝王心生羞怒,壓根不願再聽,直接要見另外兩人:“林從安和王宣可來了?”

內侍答:“已在殿外。”

旋即出去,請人入殿。

林業綏脫下大氅,交由內侍,沒有絲毫遲疑,徑直入內。

王宣則站在原地整好衣袍,看著這黑夜哀嘆一聲才進去。

瞧見男子進來,李璋收起怒意:“西南軍事一再潰敗,他們又原是邊境叛軍,後逃到那裏的,若傳到隋郡等地,必會牽連諸郡,你們兩個得給出個對策來,尤其是從安你,當年你領隋郡相,是王桓的司馬幕僚,想必因此才有這些叛軍逃出為寇。”

林業綏知道今夜便是最好的時機,他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明哲保身,直接言道:“臣舉薦昭武校尉王烹,他曾隨父征虜將軍有過實戰經驗,以三千擊潰過敵軍萬人。”

王烹是在四個月前被調回建鄴的,從隋郡可領千人的建武將軍職,調任為無兵可領的散官。

官員變動,鄭彧自然知道是林業綏在其中周旋的緣故,可由實職調為閑職,他也只當是男子在動用手中權力為故人謀利。

建鄴為中央官,且不必辛勞,便能領俸祿,世族內常有人如此做。

並且王烹比起其父實在算不上是個人才,求父親的昔日幕僚林業綏調他做個寄祿官,太正常。

謝賢忙拱手,說道:“陛下,他們已熟悉敵軍和地形,貿然換帥,實在不妥,且三郡守軍雖是共同剿匪,卻各自為伍,如此何以統軍作戰?還請陛下任蜀郡的安西將軍暫為統帥。”

面對謝賢的阻擾,林業綏立在一旁,緘口不言,似乎這次舉薦真的只是為君分憂,毫無己心。

李璋只好看向進來的另一個人。

王宣垂手,話術轉變,將決定權交還給了皇帝:“臣子只能提出所有可解決問題的辦法,至於要用哪一個,全在陛下權衡。”

世上無人比瑯玡王氏更懂生存之道,皇權式微,他便淩駕,皇權興盛,他便俯首,不論是何種境遇,其家族永遠都有續存下去的機會。

李璋選擇了中庸之道,以一個帝王的身份說道:“今年的雪還沒下,那便等到今年的雪下了,再化了,若西南匪患再不解決,三郡將領不僅要全部革職問責,連你們二人,朕也要追責。”

天子之怒就此止歇。

謝賢、鄭彧和王宣先後離開。

李璋審視著眼前這人,冷問一句:“王烹這步棋,你早便算好了?”

“戰事變化無常,臣又豈有天算之才,可算到西南匪患,算到三郡守軍節節潰敗,如此無用?”面對皇帝居高臨下的詰問,林業綏淡定自若的擡眼,輕咳兩聲,徐徐答道,“王桓將軍對臣有恩,其子王烹有雙兒女,身為大父,不願看到孫子在邊境長大,三月時便寫信給臣,恩人之請,臣不得不應,這才擅用權力將其子調了回來,他妻兒也隨著來了建鄴。”

想到王桓女兒抑郁而終的事,李璋笑了笑,不再繼續問:“看子仁那兩個侄子爭不爭氣吧。”又見男子咳嗽起來,如父般關懷道,“近來天氣多變,你也要多註意身子,這兩年你受的傷可不算輕啊,去年被馬踢傷的可好了。”

外面風聲漸大,如泣如訴。

林業綏淡下聲音:“醫工說還需養幾年。”

...

從長生殿出來後,男子咳疾不再,立在殿前,微垂眼皮,看著被內侍手中的宮燈所照亮的石階,逐漸被打濕。

這場雨不知何時已悄然落下。

等內侍弓腰上前披好大氅後,他中斷神思,伸出泛著玉白的手,握住羅傘的木柄,拾級而下,步入夜色中。

回到尚書省值房時,宮人已盡職的在屋內燃好炭火,擺著兩把圈椅。

林業綏站在門口望了一眼,默然將傘遞交給外面的人,脫下大氅後,陷入彎曲的憑幾中,雙手烤著火:“擅入尚書省值房,縱是我也保不了你。”

偽裝成內侍的王烹從黑暗中現身,坐到男子對面,將一個瓷罐放在兩人中間的高幾上:“我大人從隋郡送來的藥,治你頭疾的。”

林業綏只淡淡掃了眼,不做回應。

閑了四個月的王烹想起調任之事,言語間也露出不滿:“當年陛下既邀你入局,這兩年又重用你,為何不直接說,要如此麻煩。”

這些日子來,男子看似對西南匪患不上心,卻早在皇帝之前就掌握了那邊的具體軍情,隋郡落下的毛病又覆發了。

炭火成灰,林業綏執著鐵鉗撥開無用的那些:“我已官至尚書仆射,若再沾染兵權,與鄭彧他們爭相舉薦,你覺得陛下會如何想?”

他今夜剛舉薦,皇帝便冷聲相問。

王烹不敢言,因為皇帝只會覺得林氏也想要學三族來挾制皇權。

“他當初拉我入局,將我當作一枚棋子。”林業綏斂住眸中光芒,“做棋子,便只能按照執棋人所想的路走,但凡偏移,不過棄子。”

如今太子羽翼還不夠,必須要有軍中的人。

他只需讓皇帝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可用,且就在建鄴,如今軍中還有幾人不姓鄭謝,要權衡,只能用其他世族,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烹用不用,在皇帝自己。

可不用王烹,還能用誰?

林業綏夾了塊薪炭放入熊熊燃起的火中。

達到目的後,放下鐵鉗。

雨水順著瓦檐滴落成線,風吹過游廊只聽瑟瑟聲。

送走女醫後,滿屋的主子侍女都陸續離開,繼續做自個的活計,福梅院也從酉時始,慢慢沈入一片靛藍的寂靜中。

婦人在佛龕前雙目緊閉,撚弄佛珠,行禮拜,口念著阿彌陀佛和八十八佛大懺悔經文。

紅鳶站在偏寢門前的廊下,焦急的來回走著。

沒一會兒,便有侍女急匆匆從院外趕來,一只手徒勞的遮在頭上擋雨,懷中還緊緊抱著從庵廬房配來的壽胎丸。

“怎麽也不打把傘,或是穿個蓑衣。”紅鳶不等人走近,自己先迎了上去,接過這幾丸藥後,又關懷了句,“這天生了病可怎麽好。”

侍女自個擰幹衣袖,露齒笑起來:“走到一半忽然下起來的,也沒個準備,也顧不上回去了,淋這些雨算不得什麽,大奶奶要緊。”

紅鳶心裏還惦記著人,叫她趕緊去烤火後,便揣著藥丸回了屋,簾子剛落下,駭人的風聲就砸在門窗上,她也突然想起什麽,立馬進了裏屋。

放下藥,就往臥床邊奔去。

透過半掛起的床幃,能朦朦朧朧看見個倚著隱囊的女子在執卷看書,長睫下垂,寢衣滑下,露出段雪臂。

玉鐲也半隱在衣下。

“要是瞧累了也歇歇。”紅鳶走去床尾,輕輕掀開衾被,將腳爐拎起,摸了下後,又哎呀一聲,“大奶奶怎麽不喊我。”

寶因是在末正初醒來的,換了身幹凈的寢衣後,又躺到前面不久,這會兒無聊,靠著軟枕,看起了不用怎麽大費腦子的閑書來。

她仍面有虞色:“瞧你前面毛躁的,這麽一時半會兒又冷不死我。”

離開臥床邊,紅鳶蹲在火盆旁,重新往裏面裝著燒好的炭,適當回嘴:“大奶奶不冷,我替大奶奶冷,還有大爺和大奶奶的孩子。”

主仆正在屋裏說著話。

院裏婆子的聲音驀地插了進來:“怎麽在這站著,也沒個侍女媽媽的,我這會兒也忙完了,要不我送三娘回去?”

她口中的三娘則不大有精神的答道:“聽說嫂嫂醒了,我便來看看。”

寶因擡眼看向屋內的人,冷冷淡淡,沒有什麽神情,她向來不喜歡旁人的欺瞞和擅自做決定。

“三娘申末就來了的,只是那時大奶奶身子還不大舒服,不能太勞神起憂思,沈女醫走時便親自回絕了她的探視。”紅鳶將腳爐放回原處,仔仔細細的掖好後,立在一旁,如實說道,“要不我再去外面勸勸?”

放下書,寶因道:“去請進來。”

她倒想聽聽會如何說。

比起把女子當姐姐的玉藻,紅鳶更懂得如何侍奉主子,哪怕有白日的事在,她此時也沒有表露出任何不滿,只是服從的出去請來站在游廊轉角處的人,然後在床旁放了張繡墩,再到炭火上另起了藥爐,準備煎藥。

而林妙意進了屋子,在外間猶猶豫豫好一會兒,才畏手畏腳的去了裏間,只是有繡墩不坐,直接提起裙子,屈膝落地。

見人一來便給自己跪下,寶因沒有絲毫動容,只淺笑著問了句:“三姐這是做什麽。”

紅鳶也不是個多事的,主子沒吩咐扶人,她只管裝作沒瞧見。

知道做錯了事的林妙意低著頭,無數話堵在心中卻不知道怎麽開口,緩了好久才擠出一句:“今日是我對不住嫂嫂,差點讓嫂嫂和兄長的孩子沒了。”

寶因眼神淡然的瞧著,沒有應她。

林妙意又連忙為另一件事辯白:“太太說得也不是真的,我沒有因為婚事怨恨嫂嫂,我知道嫂嫂這兩年有多勞累,當年李秀她們...便能叫我記一生的恩。”

“你可以恨我,怨我,可到底不該瞞我。”提起這件事,寶因終是不忍開口道,“既已和太太商量好了,為何回府後不與我說?”

林妙意咬著唇齒,磨蹭半天道:“陸氏...並不顯貴。”

這話的意思...任紅鳶再如何會隱藏情緒,也不免嗤鼻。

寶因又怎麽聽不出其中意味,氣血翻湧起來後,呼吸漸促,眉頭攏起,她擡手抵在胸口,合目順氣,猶如西子捧心。

待好轉時,渾身骨血也一起涼了下來,她睜眼,所有情緒皆消散,只有極為冷淡的一句:“你覺得我和你兄長會拿你做政治聯姻的籌碼?非顯貴不嫁?”

曾經的沈氏女兒被她父親因為聘金便嫁去庶族...林妙意沈默著,同時也是默認。

藥爐裏的苦味彌漫出來。

紅鳶無視跪著的人,自顧自的搬了張小幾去床上,隨後倒出一盞湯藥放過去,又取出壽胎丸遞給女子:“沈女醫說,要用她開的這貼藥送服。”

接過藥丸,寶因放入嘴中咬下一塊,細細嚼著,待全部嚼完咽下,藥湯也成了溫熱的。

她捧起,一口飲完,繼而蹙眉:“倒是有些苦。”

紅鳶轉了轉眼睛,嘴上說著去取蜜餞果脯,然後便出去了。

支走人後,寶因斜視一眼:“你常年在府中,為何便非陸氏不可。”

要說往事,林妙意落在身側的雙手慢慢握緊,而後張口說起自己的女兒心思來:“七年前,陸家六郎隨著他母親來府上探望太太,那時我為了躲吳興,只能跑出自己的院子,躲去別處,卻沒想到遇到了他,那時陸六郎年紀不大,卻飽讀詩書...此後凡是陸府大太太來,他便會來。在嫂嫂之前,是他先向我伸出了一跟枝條,抓著它,我才撐到了嫂嫂來救我,春昔院中那顆青梅樹,便是因為他種下的,為太太侍疾的那日,我跟吳興求來的。”

沈思一番,寶因恍然記起舅母陸氏來府上時,眼前人的異常,知道陸氏來時興奮過頭,離開時又失落過頭。

地上的人還在繼續說著:“這次跟著去高平郡,太太生了要為娘家人謀利的心,首先想的便是聯姻,那時剛好提到了舅母在建鄴的表兄有一兒郎,當年來過府上,我便知道是他,所以太太與我說時,我才同意了。”

很感人,可這又如何。

自己沒有半點對不住她的地方,卻被欺瞞,被背叛,被算計,被踐踏難得的真心,男子當初所說這些弟妹的姻親要以品德為重,如今想來也是好笑。

他們兩人都被辜負。

寶因垂眸,無情道:“身在世家,三姐便該懂得婚姻一事,不論是兒郎還有女郎,皆由不得自己做主。兩人結為夫妻,三姐以為是恩愛兩不疑,還是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你今日所享,是林氏子弟入仕,是林氏女郎嫁去各府,兩姓聯姻得來的,因此世家婚姻稱秦晉之好,而非琴瑟之好。”

林妙意聞言,頓時慌起來:“只要嫂嫂同意這件婚事...我...”

“太太同意,三姐同意,我有什麽不同意的。”寶因笑著開口打斷,眼裏那池湖水,不起一絲波瀾,“我只是你嫂子,這些本不是我該管的,六禮這些,等太太與陸府商榷好了,到時來告我一聲便是,份內之事,我自會做好。”

緊接著,腿腳跪麻的林妙意便一瘸一拐的出去了。

王烹離開後,童官也在戌時之前趕到了尚書省的值房中,從林府書齋中拿來了男子多年前所寫的戰役文章,其中剖析了得失成敗。

只是下筆寫這些時,尚未成人穩重,不知政事軍事。

他要重寫。

林業綏起身,走去案桌邊,提筆蘸朱砂,在原有的字跡旁,留下朱批。

他一如往常的問了句:“府中如何。”

童官滯住,知道這句話是在問微明院的那位主子,可來時女子特地讓人囑咐過他不能說。

火盆迸裂出響聲。

寫雷霆二字時,林業綏沈聲道:“我不想問第二遍。”

童官這才趕緊跪下:“大奶奶小產了。”

林業綏不說一言。

他手中的筆鋒長久不動,慢慢洇出一灘紅色,像道割出的傷口,緩緩流出鮮紅的血液。

黃藤紙上,一句“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才剛寫完,便沒了下文。

童官駕著車,一路上不知喊過多少句“尚書仆射的車爾等竟敢攔”,才能在宵禁後趕回長樂坊。

停穩,跳下車,搬車凳放好,又趕緊踮起腳從車裏拿出柄十二骨青羅傘。

這些幾乎都是瞬間做完的。

緊接著,車帷被打起。

林業綏幾步便下了車。

童官立馬將撐開的羅傘遞給彎腰出車輿的男子,隨後拿出大氅給人披上。

不過幾息間,林業綏已打著羅傘,入了府中,往那處種有梅花的院子走去,整個人沈寂的可怕。

雨水澆在傘面,如碎玉之聲。

上夜的侍女正要關院門,在看到男子來時,趕忙垂頭喊“綏大爺”。

屋內,郗氏正在念第五遍經文,香火寥寥,虎口處的佛珠在指尖來回,猶佛教所講的人有輪回,只聽她說:“今諸佛世尊,當證知我,當憶念我。我覆於諸佛世尊前,作如是言:若我此生,若我餘生...如過去未來,現在諸佛所作回向。我亦如是回向。眾罪皆懺悔,諸福盡隨喜...無量功德海,我今皈命禮。”

經聲混在雨聲中。

隨即,另有一道兩者之外的聲音響起。

嗓音低沈清冽,似山谷回聲,字字念來。

“我以廣大勝解心,深信一切三世佛,悉以普賢行願力,普遍供養諸如來。我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林業綏立在那裏,半闔著眼睛,比起婦人佛龕上的那尊,更像威嚴莊肅的佛像,聽著婦人在念懺悔經,便像是極度不滿這個善信的不虔誠,親自開口念起經文來。

念完後,他掀起眼皮,像是佛的質問:“太太原是這樣修佛的,造一遍惡業,便來懺悔一次。”

被迫止斷晚課誦經的郗氏回頭去看,察覺到是誰,覆又轉過頭,似是明白男子為何回來,她老態龍鐘的嘆出一口氣,自己的確是在為差點害得未出生的孫子沒了而在懺悔。

婦人緊緊捏著佛珠,愧疚道:“幸好孩子還在。”

林業綏掃了眼:“我不問結果,只問原因。”

生怕再被送去寺廟,婦人想要從跪著的蒲團上起身,侍奉在旁的桃壽原是恭敬低著頭,不敢聽不敢看,聽見動靜,趕緊上去攙扶起來。

郗氏走了幾步,又徒然止住,男子稍擡眼,她竟不敢再靠近自己這個兒子半步:“議婚的事...這是在高平郡時,你舅母瞧著三姐喜人,說要是你那些表兄弟沒成家,定要把三姐留在自個家裏,隨後又說到我七年前生病的那次,她在建鄴的表嫂子來看我,府中六郎也要及冠了,要守父孝才耽擱至今,我想著左右三姐也沒個議婚的人,寶姐兒又忙著府裏的事,壓根顧不上,到底是自小在我膝下長大的,也是我心頭肉,我是先去問了三姐,她同意,我才商量議婚的。”

“既如此,日後三姐的婚事,太太便也別拿來擾她,府裏還有誰不滿婚事是自己嫂嫂做主的,太太也一並問清楚。”林業綏冷著聲音,“免得出今日的事,您再造惡業,又得多念幾遍經文。”

“府裏的事我不過問,我作為嫡母,連自個孩子的婚事都做不得主了?綏哥兒也別送我去修行,幹脆逼死我得了。”吃齋念佛的郗氏聽到男子這麽說,手中的佛珠因她的惱羞成怒而啪嗒作響,“你大人在時,你還沒娶她進來之前,哪是這樣子的。”

聽到婦人的言語,林業綏不置一言,被雨水打濕的衣袍沾滿這個黑夜的寒意,連帶著滲入骨頭,又或許是他的冷漠比之更甚。

他沈默著,長久佇立,哪怕億萬年過去,也始終都不會悲憫一眼。

“太太的心思,我豈會不知。”他撚著指腹,冷眼旁觀,“想要借我權勢,庇蔭郗氏和那幾個舅母的娘家,招呼那個或這個的,可太太也要明白,這富貴權勢不是平白來的。”

被戳中所想,郗氏猛吸了口氣,有幾分痛惜悔恨和恨鐵不成鋼:“血親比姻親更重,既都要兩姓聯姻,為何不能是自家人。”

林業綏一字一句的說出內心渴望:“因為我不想死。”

所謂外祖和自家人,若真有治世之才,為何從入仕始,便一貶再貶,只知風花雪月,不理政事。

林勉和昭德太子風頭正盛時,與世族對立,導致朝中無人可用,不是沒有提攜過郗氏子弟。

今夜長生殿,皇帝的冷聲詰問,仍在耳畔。

“太太當真以為我現在便過得舒適了,覺得我手掌權柄能呼風喚雨,還是朝堂也任我擺布?林氏還遠遠比不上三族,陛下想要解決林氏,只需眨個眼。”林業綏平靜的看向龕上跌坐的阿彌陀佛像,“哪日陛下瞧我不順眼,想要我的命了,你們也得跟著一塊死,說這些又有何用,到了死的時候,你們黃泉自會相見,當好好敘舊。”

他道:“太太先繼續念經,向諸佛懺悔。”

大雨襲來,微明院廊下的碎玉片子哴噹響,籠中的鳥兒也在不快的哀鳴。

玉藻坐在臥床旁,守著吃了藥昏昏入睡的女子,手裏還拿著小衣在縫,下幾針,便時不時要擡頭看一眼。

到了戌正,她打著哈欠起身,見床上的人呼吸已經均勻,小心翼翼又仔仔細細的將兩層帷幔一一垂下,裏面那層掖進床褥底下,最外面這層厚實到可做裏襯的則由它隨意垂著,唯恐女子夜裏會覺得透不過氣來。

好在破曉時,換了羊毛衾。

她點好高幾上的燭臺,歸置好小衣針線後,端著油燈去了外間,看見在鋪床的紅鳶,過去放下油燈,開口道:“怎麽回來了,萬一出事怎麽是好。”

“大奶奶不願在那兒待,覺得不自在。”紅鳶回道,“趁雨停的那會兒,乘步輦暖轎回來的,我怕不舒服,還鋪了紫貂皮。”

玉藻回頭望了眼屋內,怕女子聽到,特地拉著人走遠了些,小聲問道:“這胎可能保住?”

昨夜還為這事煩憂,誰知今日便有了,只當是老君眷顧,可得好好保住。

鋪床鋪到一半,突然叫人拉走,紅鳶原還有些蒙,聽到她的話,笑著點頭:“只要好好靜養,不去勞神費力,配些壽胎益母丸吃著,便能保住的,玉藻姐姐不必憂心。”

放下心來後,玉藻拍了拍胸脯,還沒完全穩當,又聽外邊那鸚鵡在叫喚,她煩躁的啐了口:“你這畜生到底是要做什麽?放在廊下叫,把你好生拿進屋裏伺候著也要叫。”

這邊剛罵完,便見守門的婆子急匆匆的跑去開門。

她疑惑了半晌,然後趕緊回屋,叫紅鳶將剛鋪好的床褥重新收起來。

紅鳶雖不解,仍還是聽話的開始收起東西,感到郁悶的問了句:“今夜我們不守大奶奶了?”

抱著被褥往外走的玉藻回頭笑道:“綏大爺回來了。”

婆子重新燒了熱水提去湢室,又燃了盆炭端進正屋。

林業綏走得急,回院身上已濕了大半。

他解下圓袍,先去卸冠沐浴,待出來時,徑直走去臥床那邊,兩指輕撥開帷幔,隔紗瞧了眼,見女子酣然入夢,收回手,回到炭盆旁坐下,緘默烤火。

黑眸中映著一片紅。

直至醜□□內小廝敲過梆子,他才到羅漢榻去睡下。

睡了一個時辰不到,男子眉頭便攏成山川,腦袋裂痛,他起身,坐去火旁,深吐息幾次才有所好轉,而後去到外間未被隔斷的另一隔間。

天已破曉,起得早的侍女婆子都在忙活。

童官醒來後,記起昨夜的藥,趕緊去拿來,聽見裏面動靜,馬上開口道:“綏大爺。”

“進來。”

入了屋,見男子衣衫單薄的立在書案前,童官放下藥,急忙去拿來外衣給他披好,然後恭恭敬敬在旁邊侍奉著筆墨。

吃了隋郡那邊送來的藥,頭痛稍有緩解後,林業綏便毫不停歇的從案頭抽出張文書專用的藤紙,提筆寫出幾行楷書。

他擱下筆,交給小廝:“送去尚書省,再為我告幾日病假。”

西南匪患已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倘再進一步,他便是咳死,皇帝也會親眼看著自己死。

童官殷勤的欸上一聲,小心把藤紙放進文書折子裏,加緊走了。

沒一會兒,裏間傳來帶著哭腔的喊聲。

林業綏回屋,還未走近,便聽女子又喊:“玉藻?”得不到回應的她許是想著左右不過這兩人,繼續言道,“還是紅鳶,你去拿條濕帕來,我要凈面。”

他又外面吩咐人打了盆熱水來屋內,稍稍擰開帕子後,掀開床幃,踩上腳踏,在臥床邊坐下,只見女子微帶病色的臉上全淌著淚,連鬢發都被打濕,睫毛遇淚凝成幾股分開,眼始終合著。

寶因知道有人在旁邊,卻不知是誰:“玉藻還是紅鳶?”

林業綏未應,拿著帕子,將淚水經過的地方耐心的輕輕拭去,兩頰,下顎,眼角,耳鬢全都已仔細擦凈。

只剩下眼睛。

他望著女子,輕聲開口:“睜眼。”

寶因早已醒來,未陷入夢魘,只是夢中不知不覺流了太多淚,實在太過糊臉,連睜開眼,滿眼眶都是淚花,看不清東西,難受的緊,她以為玉藻兩個還睡在外間床上。

聽到男子的聲音,女子又驚又喜,可只能模模糊糊的瞧見他所披的黑底金繡大袖袍,還有散下來的頭發,不自覺地便帶了委屈:“我瞧不清。”

“等下便好。”

林業綏俯身,手上動作更加輕柔。

等看清男子眉眼,寶因問道:“爺怎麽回來了。”

林業綏將帕子扔回盆中,激起水波,他溫潤如玉的笑著:“幼福這是不願見到我?”

寶因邊搖頭,邊瞥了眼床幃外經窗牗透進來的天色,最早不過卯時,可前面她還聽見了府內的梆子聲,那便是街鼓還未敲,坊門未開。

她問:“爺什麽時候回來的。”

男子也未瞞她:“昨夜裏。”

那便是知道白日發生的事才回來的,自己睡下那會兒已是戌時,坊門已落下,可寶因不想再提林妙意的事,只能開口提另一件,她粲然一笑:“我和爺又有孩子了。”

林業綏目光落在女子腹部,那兒平坦一片,卻差點沒了一個生命,可在那之前...他笑卻不及心:“怎麽不讓童官跟我說府內的事。”

“也不是什麽大事,何必去擾爺。”寶因簡單解釋了兩句,話鋒忽轉,“宮裏的事都好了?”

林業綏無奈頷首,知道她在轉移話題,也沒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屈指揩去女子鬢邊殘留著的眼淚,又問:“為何哭。”

“做了邪夢。”寶因垂眸,再憶昨夜那個夢,她只覺是自己這些日子靈臺不清的緣故,想來也許久不曾手抄經,“我想起來抄些經文送去天臺觀供奉道德天尊。”

昨夜她想起來,在榻上坐坐,玉藻她們兩個也是不準。

不用如何想,便能知道大概是什麽夢,林業綏為叫女子安心,並未拒絕:“外邊冷,等婆子燒好炭,你再睡會兒。”

得了回答,又有人在守著,寶因安心睡去,再醒時,已是辰時,炭燒好了,抄經的案幾筆墨和麻紙也全都擺在暖榻那邊。

還有冒著熱氣的藥。

男子坐在榻邊,披衣看書,一副閑散之人的模樣。

見他人要過來,動身下榻的寶因面帶嗔怒的開口:“走這麽幾步沒事的,總是不動豈非更不好。”

林業綏笑著收回動作,眼睛卻時刻落在女子身上,直至她上榻時,終還是忍不住擔心,伸手托住其手臂。

隨後放下書,去拿來女子常穿的那件家常織金緞面棉襖。

寶因上了榻後,則是極為自覺的吃藥丸,喝湯藥,在穿棉襖和棉裙時,男子又來揩去她唇角藥漬。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起來,然後做著各自的事。

一個看書,一個抄經。

幾瞬過後,侍女又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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