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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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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回來的那日, 王氏早早便來了西府花廳坐著。

有長輩在,寶因如今縱使是管著家,也循著個中禮儀,未坐北面向南的烏木椅, 而是另擇東向坐的文椅, 上面搭著青緞繡鸞鳥紋的椅披, 搬了副腳踏在椅下擺著。

紅鳶侍立在旁, 手裏握著扇子柄,為女子送著清風。

坐於對面的婦人則端著茶盞直嘆氣, 一口都不曾喝下,最後更是抿抿略幹癟的嘴, 不甚有胃口的放置在手邊的高幾上, 似乎再多再涼的風也降不了她心中的火氣。

見王氏一副心燥模樣, 寶因身子未動,只是伸手往右邊,從侍婢手中拿過團扇, 自己輕輕搖著, 又低聲吩咐:“你去叫人熬制些蔗漿來, 裏頭再放幾塊冰。”

這才過去三四日,離五月地臘都還有半月, 天氣已隱隱變得悶熱起來。

欸了聲後, 紅鳶緊忙出了花廳。

有人影晃動,王氏循著聲音去看,以為是女子遣去二門外探聽情況的, 心中不免更加郁結難耐:“說是辰時便能到, 如今都快午時了, 連個人影子都還沒見到, 倒真是會消遣人,一回來便先要給人甩個臉子瞧不成。”

二房的那幾根彎彎腸子,她還不曉得?這是要給綏哥兒和鉚哥兒的媳婦來棍殺威棒,不過是個叔母,端什麽婆母的派頭。

“等些也沒什麽。”下座的袁慈航聽著這句話,垂下雙手,剛飲過一口的鷓鴣盞還端在手心裏,便先開口撫慰道,“許是車駕在路上出了什麽事,這才給耽擱了。”

寶因安靜坐著,手指扣住滿月團扇的玉環,持著一抹淡笑,並不言語。

二房這一出為的是什麽,她心中自然有數,只是有些話,王氏說的,她們卻說不得。

這些禮法為的是維護皇權,要下尊上,幼尊老,人人都如此,萬民自不敢僭越,如今不是管府裏的事務,她要有所怨言,便是不孝了。

袁慈航也並非是個愚昧不知的,她側過身子,放下盞後,臉上掛著自責,像是真不自知:“瞧我說的這是什麽話,怎麽就會出事呢?”

寶因和王氏相覷一眼,各自笑開。

過了午時,二門外的小廝也來稟報,他們派人去過坊門與城門,均不見林府的車駕駛來。

廳內面陽,眼見熱氣聚攏,寶因由侍兒扶著起身,喊上袁慈航和王氏一同進了右邊背陰的屋裏去閑坐。

待得無趣,便命人搬來燕幾和方杌,又拿來骰子,三人圍坐著玩起了鶴格。

兩者博戲,輸者旁觀,輪番來,倒也玩出了宴會之樂來。

不過兩三刻,蔗漿也送來,綠色玻璃碗內,盛滿乳白色的漿水,一柄透如玉色的長匙浸在其中,冰塊浮在漿水上,一時分不出。

跟著侍女一起進來的紅鳶拿出絲帕墊在碗底,遞給女子:“大奶奶。”

寶因瞟了眼旁側,輕輕頷首,隨即放下手中的長方金片,明完最後一張牌,王氏早已明完牌。

伸長脖子,仔細瞧完後,王氏仰頭便笑起來,手上也不閑著,收拾著桌上的牌,邊說邊往坐在自己右邊的袁慈航看了眼:“我們倆這輪番博,可算是讓你輸一場了。”

喝完小半碗漿水,袁慈航作為輸最多的人,不願接這一茬,反嬌嗔道:“得虧是不賭錢的,若不然,我妝奩都該賠給叔母和嫂嫂了。”

“閑暇娛樂罷了,非年非節,哪就能賭錢,便是賭什麽,註數又玩不大,又哪能將你妝奩都輸了。”寶因將眼前繪刻有道家神仙的金片一一拾起,歸置整齊,放於燕幾中央,打趣道,“我瞧你是不願陪我們玩罷了。”

“我是怕你們嫌我愚笨。”袁慈航放下手中的飲碗,伸手抓起鶴格,立馬明志,“怎麽會是不願。”

王氏接茬道:“鉚哥兒不嫌就是,我們嫌怕什麽的。”

袁慈航含羞,不再說話。

坐在旁觀席上的寶因則松下心神,從侍女那兒接過玻璃碗,撥開冰塊,舀了幾勺的蔗漿入口,醇厚甜膩,卻也不敢多食,只是瞧著她們博戲的時候,偶爾吃口。

幾輪過後,有婆子急忙慌的跑來,立在門檻外,一一喊過裏面的主子後,話趕話的匯報二門外的事:“綏大奶奶、三太太、鉚二奶奶,二太太她們要到了。”

廳內漏刻,箭標也露出未初一刻。

寶因執帕壓唇:“到哪了?”

婆子低頭再答:“還沒進坊門。”

寶因乜去一眼。

乘坐牛車,進了坊門,要是快,那還需一個多時辰才能到,卻現在就來驚擾...婆子趕緊把自己摘幹凈:“這是剛剛二太太身邊的婆子來說的,要我馬上便進府回稟,說是耽擱了主子的迎接事宜,拿我是問。”

這是要人去角門親迎。

王氏也聽明白了,翻開張金片,嘻笑道:“去叫那個婆子告訴二太太,她不是慣會說些什麽祖宗禮法的?叫她好好找找,本朝所尊《禮記》中哪條有寫,大宗房還得去府門口迎小宗房的?她要真想過過這個癮,大可不必下車,出了通化門,往太原郡去,驄哥兒在那裏任職,自會三叩九拜,好好迎接她這個嫡母。”

大宗乃百世不遷之宗,為家族共主,除了血緣,還有小宗對大宗的服從,皇家莫不如是,登基繼位者為大宗,其餘諸子為小宗。

寶因垂眸,扇托抵在掌心,扶著燕幾,緩緩起身:“叔母您在這坐坐,我與慈航去迎迎。”

袁慈航也趕緊跟著起身,附和。

王氏擔憂的看向女子:“寶姐兒。”

她倒也不是認這個死理,只是這事要放到皇室中去,便是皇帝的叔母逼著皇後去宮門親迎一個外命婦。

哪有這麽逼的?

寶因瞧見婦人一副氣到面紅耳赤的模樣,走過去為她扇風,笑說道:“二叔母是長輩,遠道而來也算是客,我身為主人,哪有如此待客的禮?”

一句主客,便已四兩撥千斤的表明身份。

王氏見女子心中有數,不會被楊氏欺了去,這才放下鶴格,喝著蔗漿給自己降溫。

未末二刻,婆子來說人進巷子了。

寶因和袁慈航這才出了花廳,穿過二門,直往西角門去。

剛邁過門檻,就見有牛車停在外邊巷道,直到婆子看見府裏出來人,貼著車帷不知說了什麽,方有人下來。

婦人穿著花樹對羊紋綾的褙子,面有疲色,精氣神卻瞧著十足,兩條眉毛橫著,雙目算不盡的精明,許是在巴郡太久,膚色也要比建業城內的貴婦人暗沈一些。

她似乎是還在等什麽人,眼神卻更多的是瞟向角門。

“嫂嫂。”袁慈航瞧了出來,附耳與女子道,“二叔母莫不是想要我們下去迎?”

寶因立在臺階之上,站在門楣下,指腹按在烏木所做的扇柄上,團扇前後輕輕擺動間,生了微風,拂起女子鬢發。

她笑意淺淺淡淡的,半闔目瞧著那階下婦人,恍若神祗瞧世人。

未應。

原以為女子會下臺階來相迎的楊氏瞧見那人一動不動,這時候自不好再請什麽婆子或是寫信暗示,為解尷尬,她急忙拉上婆子帶過來的一個孩童,主動上前去,擠出笑來:“這一瞧便是綏哥兒的媳婦。”

又瞧著袁慈航說道:“這是鉚哥兒的吧。”

寶因也有禮的回她:“叔母這麽遠來,倒是辛苦了,先進府去歇歇神,三叔母也在。”

盡管楊氏腹中還有話沒說,比如解釋為何林益沒一起回來,但此時也只能點頭,入府被引去花廳。

路上,她還是尋了個機會說:“你叔父去了吏部,要交付魚符和近十年在任所寫的文書,所以我和麒哥兒便先行回來了。”

寶因瞧了眼婦人身旁的那個兒郎,按照身量,約莫也有七八歲了。

可林益長大的兩個兒子都是姨娘所生,已入仕,在外郡任職,而他與楊氏共孕育三女,沒有一個兒郎,這多年來都十分想要正室所生的嫡子。

那三個女兒倒是已經出嫁生子。

她頷首,沒問麒哥兒是誰。

有些被下面子的楊氏看著言行皆妥帖的女子,揣著顧不順心的氣進了花廳。

在屋內與侍女婆子聊天的王氏瞧見婦人,一改前面的躁意,反熱絡的開口迎合:“二嫂子可算是回來了。”

楊氏露出副不信的神情,臉上的笑意幹巴巴的:“你還能想我不成?”

王氏沒搭理這句話,看見個孩童,許是想起自己夭折的琮哥兒,眼神帶著和藹,偏頭問道:“這是誰家的哥兒?”

“麒哥兒是我去了巴郡後懷的。”這事瞞著建鄴這邊許久,又是自己夢寐以求多年的兒郎,聽到終於有人問,楊氏終是開懷,嘴角只差咧開,“不惑之年再得子,你二哥大喜,給他取了個得麒的名。”

隨後,讓林得麒把屋裏的人都喊過。

便是與楊氏再有隔閡,王氏對她孩子也是極盡慈和,拉著手說了許多話,倒不見那個風風火火的人。

寶因與袁慈航相視一笑。

因排了家宴,楊氏母子回東府去換過衣裳,歇息了幾刻後,便又來了西府。

幾人在花廳玩鶴格到酉初,東廚婆子尋來,站在廳堂內說家宴可開,隨後再由紅鳶進屋傳達。

她們又起身,去了正廳。

午時就已下值的林勤、林衛鉚前後腳來的,林衛罹、林衛隺在下學後也匆忙趕來。

沒一會兒,林益也從吏部回坊。

下值稍晚的林業綏則是回微明院換過官袍才來。

因人過多,所以男女分桌而食。

男子在正廳,女子則在偏廳。

瞧著林得麒入座偏廳,眾人還沒動,他就已經先拿起竹箸,將每樣菜都扒拉了個遍,卻每樣菜都不夾來吃,最後扔下那兩根箸,帶著氣與母親楊氏說:“沒一個好吃的!”

袁慈航略抿嘴,眉頭皺起,似是覺得極為不妥和不適。

寶因也隱隱帶了慍怒,偏頭厲聲責問侍奉在屋裏的仆婦:“麒哥兒怎麽帶來這兒了,可是婆子領錯了?”

哄了幾句兒子的楊氏許是知道不合規矩,少見的打著笑面:“是我帶進來的,他從小便沒離開過我的身,吃飯這些,我若不在,便不肯吃。”

“這裏都是女眷,他一個的外男到底不合適。”王氏看了眼滿桌的狼藉,火氣漸漸攀升,“拋開這些不論,單就翻菜,難不成離了建鄴,二嫂子在巴郡就是這麽教規矩的?半點世家子弟的模樣都瞧不見!”

自己拼死拼活生下來,當成心肝一樣養大的兒子被說,楊氏立馬高聲道:“綏哥兒媳婦都不說什麽,你搬出了林府不說,還是個庶出太太,在這管什麽閑事?”

此話一出,王氏立馬瞪大眼睛盯著婦人。

袁慈航所嫁的林衛鉚也是庶出,聽到楊氏的話,也心生出不喜來。

紅鳶也偏頭與寶因小聲耳語。

生林勤的姨娘難產而死,林勤也因在產道太久,窒息缺氧,渾身發紫,那時身為嫡母的林老夫人可憐這孩子,便抱來了自己身邊,親自撫育教養。

世家只看父親,沒什麽嫡庶不說,就憑著林老夫人的疼愛,府內再勢利眼的侍女婆子都說不出什麽嫡庶的話來。

外邊坐著的一群老少聽到裏面的爭執聲,反應亦也各不同。

性子不愛惹事的林勤嘆氣不語。

林益與手足素來和睦友愛,聽到妻子的話頓覺無地自容,立馬喊來婆子,咬著牙要其告訴楊氏不準生事。

未成家入仕的林衛罹、林衛隺見尊長都不動食,立馬便放下筷箸,筆直坐著,兩耳不聞。

正廳內有話語權的林業綏面色如常,執箸夾了片生魚鲙,淡然道:“去把人帶出來。”

服侍在旁邊的童官立馬去了偏廳。

有了林益的告誡,楊氏以為是丈夫叫人來帶出去,本是不打算管,可聽著兒子不願離開自己的哭聲,又拉扯住,不讓人帶去外邊。

童官對這個二太太似也帶著不滿和怒氣,不帶什麽好氣的扔下句:“這是綏大爺說吩咐的。”

聽到是林業綏,楊氏也有些半癟了氣的模樣。

王氏則瞬間變臉,一副瞧好戲的神情,當年那件事要是綏哥兒較真追究起來,她能有什麽好下場?

看著林得麒被童官帶走,損了些心神的寶因吐出口氣,一面讓婆子來收拾食桌,一面又叫紅鳶去東廚讓那些人來重新擺菜。

用完晚食後,宴上飲了幾杯酒的林勤醉意上頭,迷迷糊糊的拉著林衛罹說起了如果該如何治水的法子,林衛隺聽了幾句,聽出了興頭,也認真旁聽著。

林業綏和林益則去了稍遠的書齋。

夜裏發涼,婆子端來炭火,又擺了兩張圈椅,旁邊放了同高的茶幾。

兩人圍著火盆對坐。

林業綏將雙手置於燒得猩紅的炭火之上,開門見山:“叔父,巴郡近幾月可是出了什麽事?”

“不瞞你說,我這次回來正準備寫封文書遞給官家。”林益楞了下,然後意識到眼前人的身份,尚書省內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他如實告知,“西南一帶出現了匪患,只是還不太厲害,並未進郡縣燒殺搶掠,只是凡進山的一律殺了,此事被當地郡守壓下,再加上守軍將領配合,那一帶又有世家郡望在,更傳不到建鄴。”

林業綏像是在意料之中。

他斂眸,陷入圈椅。

這三郡的守軍將領似乎是陳郡謝氏族內的,這是想要欺瞞中央三省和皇帝,擅自行動,立軍功。

看起來有人要給王烹鋪路了。

正廳談起正事來,偏廳坐著的幾人也圍爐說起話,中途林得麒又回了偏廳,幾人都不好再說什麽。

而懶得留什麽隔夜仇的王氏,主動與楊氏搭話。

寶因只是坐在一旁聽著,時不時附和笑笑,看似閑談,不經意間卻能探聽到府內許多不知道的事。

袁慈航也隨著一起在聽。

聊到一半,楊氏忽笑道:“我還不得見綏哥兒的孩子呢。”

言語間都是恨不得現在就能見到,寶因想著自己也整日未見,在這兒還不知要待多久,便吩咐人回了趟微明院。

不消多時,乳母抱著兕姐兒從另一道門進了偏廳。

楊氏抱了會兒,孩子便哭鬧起來,她趕忙交給女子,嘴上還不忘說一句:“怎麽這麽愛哭?”

一心系在孩子身上的寶因不曾理會這話。

倒是王氏笑起來,直接應道:“兕姐兒才四月大,不哭還能與你這個叔祖母說話不成?”

最後兩個奶奶坐一處哄孩子,兩個太太繼續閑話家常。

“你說你也是,琮哥兒沒了,便著急給府裏納妾,怎麽不抓把勁試試?”說到自己生孩子的事,楊氏一下便起了勁,越到後面越有股炫耀的勢頭,“說什麽年紀大不好生育,你瞧瞧我,四十多不也生了麒哥兒?”

生完琮哥兒就已大傷元氣的王氏默然不語,顧及著表面和氣,那句“知道你能生”卡在喉間沒說出來。

這邊還未說完,羅漢榻那邊猝然傳來哭喊聲。

王氏看過去,發現是女子懷中的孩子正在哭得撕心裂肺,顧不得什麽,趕緊起身走過去:“怎麽突然哭這麽厲害?”

在女子懷裏,兕姐兒一向都不怎麽哭的。

忽遇此事,寶因一顆心都被哭亂了,哪還有什麽心思顧及答話,慌亂的用盡各種法子在哄,手指心疼的輕輕撫摸著孩子被擰紅的臉,便連原先還圓溜溜睜著笑的雙眼也被淚水給糊住,睫毛全被打濕。

坐在繡墩上的袁慈航,瞥了眼不遠處,代為答道:“麒哥兒說想要看兕姐兒,誰知瞧著瞧著便伸手摸,最後趁人不註意,竟使力擰臉。”

察覺到屋內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林得麒趕緊跑去躲在母親楊氏的背後,尋求庇佑。

哭聲還在,楊氏這時也不好再護著,只能假裝大怒,呵斥道:“你是不是真的擰了兕姐兒的臉?”

這話說得還極有餘地,只要林得麒否認,她自有話說。

可她這個兒子第一次見到母親對自己生氣,被嚇得連忙承認了:“我見她臉上肉很多,覺得好玩。”

“好玩便能去擰?這都是誰教你的!”楊氏先是大聲斥責一番,可連半點手都舍不得下,最後又拉著林得麒走去羅漢榻邊,“還不趕緊向你嫂嫂賠禮道歉。”

眼前孩童一聲輕飄飄的致歉,再看著嗓子都快哭啞的兕姐兒。

寶因不置一言。

楊氏也跟著低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小孩間的打鬧,他是喜歡兕姐兒這個侄女才這樣,這個時候的孩子結實著呢,沒什麽大事的。”

袁慈航愈發聽不下去,站起身,便要與其爭執。

驀地又緘言。

男子一身聯珠獸紋圓領袍,冷漠的審視著眾人。

“要說結實,兕姐兒可沒叔母的兒子要結實。”林業綏緩步入內,溫言相說,“衛隺剛還說極其喜愛這位堂弟,便讓衛隺與他打鬧一番如何?”

原還在聽治水的林衛隺耳尖的立馬站起來,奔來偏廳。

林益趕緊上前,果斷的打了這個幼子一巴掌:“逆子!”

一掌下去,楊氏看得心都糾了起來。

打完後,林益也朝男子開口:“從安,你這堂弟是在巴郡那種鄉野之地生長大,一時還改不了劣根性,我帶回去定要好好管教一番,絕不使他敗壞林氏的名聲。”

“也好。”林業綏雖與旁人在說話,擡眼看向的卻是女子,眼尾那抹嫣紅與無聲滾落的那串淚擾得他心中漸躁,原本寬恕的話到了嘴邊,再也說不出,“半刻時間,可夠你打鬧的?”

跟著四哥學了些拳腳的林衛隺興致滿滿的點頭。

他早便嫌悶了。

林益還想說什麽。

“叔父,我擔任尚書仆射,政令在我手中過,百官都得聽我一句,難道您覺得我如今身為大宗,在自己府中連說句話都不管用了?”林業綏負手而立,臉上是溫潤君子的笑,衣袍上還有象征君子的松柏紋樣,口中卻是生殺之言,“您應當知道,使用些官場手段,早不是什麽稀奇事,小小一兒,用個偷竊罪如何?”

聽到這兒,林益不敢多說什麽,最後林衛隺上前,本想施展些招式,可剛起派頭,便被長兄掃過來的一眼嚇了回去,只是依葫蘆畫瓢的擰了這個堂弟一下。

這一下是使了氣力的。

隨即一聲大哭。

林益領著林得麒回東府去後,直接將人關進了屋裏,嚴詞喝命的要他閉門思過,幾時抄完《論語》,幾時出來。

隨後回了正屋,洗漱一番,躺下正要歇息。

睡在旁邊的楊氏睜眼問道:“你準備什麽時候寫那封文書?”

“不寫了。”林益閉上眼,隨意答了句,“從安有所打算。”

“怎麽能不寫!”楊氏一聽,立馬半坐起來,“你是忘了你那兄長不成?上次被貶謫巴郡,下次你還貶哪兒去?”

林益若有所思,似乎在糾結。

“小心命都給沒了。”給他生了個兒子的楊氏變得以前有底氣,說著便直接瞪過去一眼,“可別忘了還有麒哥兒,你看我們剛回來,麒哥兒就被大房害成了這樣。”

想起在西府的事,她越想越氣,直接伸手打了身邊的人一巴掌:“你也是狠得下心,我往閻王那兒跑了一趟給你生的,說打就打,打了竟然還要罰!”

說到自己的幼子,林益嘆了口氣:“打那一巴掌是形勢所逼,至於罰,我也只是罰他抄書,別的不說,他日後要入仕,總不能是個白丁。”

楊氏無話可說,躺回去後,再次叮囑一番。

“明日就寫好文書,後日托人你在官場的熟人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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