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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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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規矩。

李風瞇眼看向鄭彧, 眼中是毫不掩飾鄙夷與嫌惡,視線一偏,又落在他舅父鄭洵善身上。

皇室的除夕家宴,他們也只算得上是外戚, 皇帝相邀, 便竟真敢來。

要知道, 今日太子都沒被皇帝詔來。

他一樽酒入喉, 嘲意浮現嘴角。

正兒八經的儲君不能來。

鄭彧卻年年被詔來。

坐在皇帝身側的賢淑妃施施然朝喝悶酒的李風看去,幾下打量, 露出個溫婉的笑來:“四年未見三哥,模樣倒是絲毫未變, 還是那般的俊俏郎君呢。”

滿臉淺粉疤痕的李風擡手, 拿袖子擦去嘴邊的酒水, 死死盯著上位,嘲弄的笑意反而更深。

宮妃竟敢坐在皇後尊位。

他看不慣,但也只說:“若論俊俏, 我們兄弟中又有誰能比得上七弟?說到這兒, 我年幼時, 曾記得賢淑妃犯過一陣厲害的眼疾,不知如今可好了?”

賢淑妃欣慰點頭:“勞三哥掛念, 已好了。”

李風可惜的哦了聲:“我瞧賢淑妃坐到了皇後上席, 剛竟又說我這般醜陋模樣是俊俏,便誤以為您眼疾未愈。”

坐在下位的鄭貴妃原心疼的攥緊手,聽到三大王的話, 又微笑著夾了口菜進嘴。

貴妃與淑妃同屬內宮正一品, 且以貴妃為尊, 只是淑妃得了個“賢”的封號, 而她無封號,賢淑妃這才成了內宮的貴人。

可賢淑妃想做的是皇後,死都想做。

這番動靜,惹得宴上眾人矚目。

鄭彧不敢輕舉妄動,畢竟三大王是被秘密詔回的,皇帝是何心思,尚不明朗。

鄭洵善則留心觀察著皇帝反應,瞧賢淑妃母子是否還得聖眷,詔三大王回來可是他心中所想的那個緣故。

李毓也只旁觀,最後瞧皇帝始終不言語,他身為人子,站起身來解圍道:“賢淑妃許久未見三兄,一時高興失言,還望三兄莫怪。”

李風敬上一杯酒:“七弟言重。”

李毓亦還敬:“我昨日從宮城辦公回府,偶爾碰見三兄車駕匆匆趕去東宮,本想敘舊,可念及三兄日夜勞頓,不敢貿然打攪,只是不知去東宮可是洛陽出了什麽要事?”

鄭洵善暗暗咬牙,此言看似兄友弟恭,卻甚毒。

洛陽為陪都,便是出了事也要與皇帝說。

李風不甚在意,細心解釋:“太子乃儲君,我乃王臣,兄長於我也是半個君,我此番回來,自要前去告知,免得被人說我不尊儲君。”

他這人骨子裏便是最重嫡庶規矩的人,認為人出身於哪裏,便該老老實實的在那個位置上待著,好好行自己的責任,不負天地祖宗,所以他才看不慣五姐李月的所作所為,自也最痛恨淩駕中宮之上的賢淑妃母子幾人。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則是高位那人,是他容忍的賢淑妃,慣的五公主。

“三哥說得極是,怪我頭疼,喊賢淑妃前來。”李璋揉著頭側,遣走賢淑妃,“坐回去吧。”

哪有什麽頭疼,只是這已是在給她臺階下,賢淑妃端莊離開。

“洛陽太遠,我也老了,想要享享兒孫福。”李璋又嘆了口氣,瞧著也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孤寡老人,“三哥日後便留在建鄴吧。”

皇帝這麽一句話,便牽動了好幾人的心。

鄭彧和李毓面面相覷。

向來都坐上位的賢淑妃被遣走,緊接著三大王就被皇帝留在建鄴,而且還破天荒的詔了三大王親舅父入宮赴家宴。

鄭洵善也察覺出了賢淑妃的聖眷衰落,動了自己的心思。

鄭貴妃出身昭國鄭氏小淮房,而賢淑妃出身大淮房,兩支以大小區分,皆因有共同的先祖,先祖兩個兒子先後建功立業,使其顯貴,漸漸分出不同支系。

長者為大淮房,幼者為小淮房,所掌權勢也以大淮房最盛,小淮房說不上沒落,卻也不再顯貴。

不上不下,才最不甘心。

因此才拼命送了鄭貴妃入四大王府,本都封了貴妃,誰知還是被壓一頭。

李風懶得管這些人的彎彎腸子,無論怎麽折騰,如今東宮之位仍是中宮所出,這就夠了。

他在宴席散後,便回府去與家人守歲了。

其餘人也都散了。

除夕家宴散了後,侍女婆子提著燈盞,擁著王氏、林妙意與林卻意姊妹一同往微明院來。

快到時,林卻意望著一地白玉似的雪,心裏頭瞬間癢癢撓起來,不再跟著長輩繼續走,而是自顧自的停在原地,彎腰抓了把雪,團成球朝遠處的玉蘭樹砸去。

沒一會兒,便被砸得抖落滿樹的雪,林卻意瞬間得意忘形起來,高興地撫掌。

王氏上了臺階,站在廊下,解了兜帽氅衣,皺起眉頭看向這個侄女:“六娘,還不趕緊過來?”

林妙意伸手摘下兜帽,細細捋順步搖,瞧見這個玩心不滅的妹妹,只是抿嘴笑著。

已痛快玩過的林卻意立即欸了聲,邊拍凈手上餘雪,邊走去廊下,乖乖站著由媽媽脫下氅衣之類抵禦風雪的衣物後,隨著王氏兩人進了屋。

內室點著幾處燒魚油的銅燈和蠟燭,榻幾上壘起賬本,一旁還放著裝了木籌的算子筒。

坐在榻上的女子正在垂頭看賬,乳母則站在一旁,抱著大姐在哄。

貼身侍女也坐在炭盆旁,安安靜靜守著主子,順便做些小孩穿的衣物。

在這寒冬臘月裏,倒是別有一番溫馨。

王氏搓著手,走到玉藻身邊烤火:“月子裏該多休息才是,何況今兒還是除夕夜,你倒生怕累不著自己。”

寶因拿了幾根木籌放在幾面上,指尖撥弄幾下,又往賬面瞧去,聽到婦人關懷的話,輕笑一聲:“除夕不守歲,怎麽都來我這兒了?”

林妙意、林卻意向嫂嫂萬福過後,不再打攪她們聊天,走去乳母那兒,看剛喝完奶的大姐。

玉藻見這幾個主子都來了,放下手裏的針線籃子,挑簾去了外面,吩咐人準備熱湯來。

王氏將雙手烤熱後,捏了把女子坐月子吃豐腴的臉頰:“我這還不是怕你一個人在這兒煩悶,便帶著她們來了,還嫌我們不成?”

寶因彎眼抿唇:“哪敢。”

王氏松手,扶著榻幾坐下,認真說起來:“綏哥兒和你叔父他們幾個在正廳說四哥入仕的事。”

“入仕?”寶因將木籌攏在一塊兒,放入算子筒,“倒也是該認真想這事了。”

“我聽了幾句。”王氏道,“你也知道林氏自開國後,族中便少出軍中建功的子弟,當年鉚哥兒也是從著作局入仕的,如今他升了著作郎,剛好空了著作佐郎,你叔父便想著讓罹哥兒去填補,只是他有自個兒的想法,不太情願。”

未曾北渡前,林氏子弟在軍中都是有能力的將帥,只是後來到了建鄴,世代子弟都是文武皆全的謝氏自然接過了兵權。

不過如今,隨著世族軸心人物謝太公那輩人的雕零,又無像王孝公那樣的人才出世,兵權其實早已喪失,只剩一副空殼留在軍中。

寶因想起那篇策論,眨眼笑道:“罹四爺是瞧中了哪裏的去處?”

“河源郡。”王氏說出三字,話裏也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在,“還不是去做什麽司馬幕僚,想去領兵打仗,你說綏哥兒當年是身為長子去拼前程的,如今林氏也要起來了,他不好好留在建鄴幫襯自己兄長,反還要往會死人的地去。”

如今西北是有外患。

林衛罹終究還是因草場的事,生了從武的心。

寶因暗嘆一聲:“他兄長怎麽說的?”

王氏搖頭:“綏哥兒一句話都沒說。”

說到這裏時,玉藻正巧端著熱湯從裏間門口進來,她們也就止住了話頭。

後面兩人也只聊了些家常事,王氏更是主動說起林勤帶回來的那對母子,她腦子還是清醒的,只與林勤說留下她們母子可以,聘妾也可以,但她原來瞧中的那個侍婢都已到人家裏去瞧過了,嬪妾的通寶也給了,只差一紙文書,該納還是要納的。

且孩子的事她也做不得主,畢竟是要入家譜的,過繼也該是族內的,便是她同意,林氏旁人也不會同意。

左右也納了妾,還不如生個自己的,實在沒有,再從旁支過繼就是。

林勤最後也依了她的話。

寶因聽完這些,視線微斜,掃了眼被林妙意、林卻意簇擁著的大姐,隨後舀起一匙熱湯入口。

戌時剛過,二門外的婆子便尋來了這兒:“三太太,三老爺要回府去了,正廳那邊找您呢。”

王氏連忙起身,被婆子擁著離開。

到了快子時,只聽各家的爆竹聲都響起,宮城尤甚,擊鼓驅疫的儺儀隊伍也正穿行建鄴各坊市。

雖是大雪,卻好不熱鬧。

林卻意早坐立不安,魂已飛去了外邊,多虧有林妙意拉著她。

寶因擡眼瞧去,會心一笑:“正廳那兒有消夜果,還有各種牌兒、貼兒玩,你們再不去,怕是要被罹四爺他們給吃完了。”

得了嫂嫂的話,林妙意、林卻意也放心趕著去正廳守歲了,路上不知遇見誰,急忙停下萬福。

寶因瞧完這些賬目,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聽見搖車內的孩子在哭,有些不知所措的問乳母:“不是剛餵過?”

乳母小心抱起,邊哄邊笑答:“大概是被爆竹聲給嚇著了。”

只是爆竹聲停了,哭聲卻沒止住,仆婦怎麽哄都哄不好。

寶因聽著哭聲,心裏直泛酸,穿履下榻後,親自去哄,抱著在屋裏慢慢走著,倒是哄好了,只是不能坐,一坐便又要哭,乳母也抱不得。

小手緊攥著她襖衣不放手。

乳母忙解釋道:“大娘子這是認人了。”

寶因無奈淺笑,只好抱在懷裏慢慢踱步,望向窗紗時,微弱星火下,仍可窺見這雪洋洋灑灑的落下來,堆在地上。

忽然,悠長的黑夜中,有人手執羅傘走來。

她思忖半會兒,側過身子,開口吩咐乳母先出去與其他侍女婆子一塊熱鬧過個年。

乳母剛走出裏間,便見綏大爺身邊的小廝打起簾子,一個男子脫下大氅,走了進來。

她連忙作笑面:“大爺。”

林業綏頷首,徑直入了內室。

寶因早猜到是他,當下不由打趣笑道:“這才子時,爺怎麽就回來了?”

“衛鉚和衛罹他們幾個便夠熱鬧了。”林業綏站在炭盆前驅了會兒寒,骨血裏的冷漸漸散去。

他望著站在不遠處的女子,燈盞漫出的光亮籠罩著她,垂頭弄兒間,一笑便如夜裏的明珠。

他眉眼含笑道:“爆竹山響,除夕夜該是一家人在一起。”

寶因聞言莞爾。

他們三個,也是一家人。

林業綏見女子漸漸吃力,幾步走過去,想要去抱孩子。

“大姐不讓旁人抱。”寶因還記得前面乳母的事,這才下意識說了句,於是開口即悔,她擡眼看向男子,笑著將孩子送過去,“不過爺怎會是旁人。”

林業綏嘴角噙著笑,沒去接,拉過圈椅在炭盆旁坐下後,反細心囑咐女子累了便放去搖車,待孩子在女子懷中徹底熟睡後,他又喊來乳母抱走。

只是那小手依舊攥得十分緊。

寶因費了番力氣才抽出,她撫平襖衣的皺褶,憶起這些天來,男子極少抱孩子,唯有的幾次也是她餵完奶,他來抱走給乳母。

等乳母走後,她坐去男子旁邊的方杌上,拿鉗子翻動了幾下火炭:“爺不喜歡孩子?”

林業綏垂眸望著在旁邊矮自己一截的女子,伸手過去,輕捏著她小臂,有些澀嗓道:“幼福生的,怎會不喜歡。”

他低頭苦笑,只是嫉妒而已。

兩人圍著炭盆同守歲,便是無言也知足。

後來女子實在撐不住先睡了。

林業綏獨自一人,守了整夜的歲。

卯時,便去了家廟祭祀先人。

作者有話說:

[1]垂頭弄兒:女兒也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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