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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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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一抽一抽的。

自腿間流下的熱流一會兒有, 一會兒無,應是養水破了。

寶因緊咬著牙,手指隨著疼痛的襲來而收攏用力,吐息也隨之急促, 痛感減弱的時候, 瞧見自己正抓著玉藻手臂, 擔心抓疼她, 本想松開,可抽痛轉瞬即來。

齒間不可控的溢出叫喊聲。

“啊...”

玉藻站在旁邊, 有些手足無措,只能死死咬著嘴唇, 盡力冷靜下來, 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怕增添女子的恐懼。

李婆子見狀,趕緊上前來,讓這個丫頭先去外面盯著燒熱水, 然後抓著女子的手, 在旁撫慰道:“大奶奶不必害怕, 穩婆快來了,要是覺得太疼, 可瞧瞧旁的東西分散一下。”

仆婦聲如洪鐘, 身上有老木沈香的味,又因著閱歷豐富,倒像是道觀裏的仙鐘, 使人一聽就能安心。

這便是過來人的作用。

寶因也努力尋回心神, 生忍著腹部的抽疼, 極輕的點了個頭, 而後將視線落在那沓藤紙上。

上面是男子為她謄寫的經文。

...

穩婆就住在產室旁邊的耳房裏,幾步路也就到了,要進屋時,囑咐外面的侍女煮些糖水,才掀起簾子進屋。

為了生產時方便,隔絕外間與裏間的幕簾都是給撤了的。

有侍女在裏面陪著發疼的女子,李婆子則來了外面倒熱湯。

侍女年輕,沒婆子穩重,這等事也沒婆子知道的多,穩婆留在外間,先打聽了下大概情況:“大奶奶疼了有多久?”

李婆子立馬回答:“剛有的動靜,瞧著大奶奶的樣子,像是很疼,你進去看看是怎麽回事。”

“那不急,我先看看情況。”穩婆經驗足,知道這是女子頭胎的緣故,又小聲囑咐道,“待會兒叫那些侍女辦事都要穩當些,別咋咋呼呼的,平時怎麽侍奉,現在便怎麽侍奉。”

她接生多年,最明白的一個理兒便是任何人都不能顯露慌亂,這時孕婦本就恐懼,瞧見旁人這麽手忙腳亂的,豈不更焦慮,妊娠也就變得難了。

難產也是有的。

李婆子點頭:“我曉得。”

穩婆說完,直接進到內室去,行禮道:“大奶奶。”

寶因正被時不時襲來的疼痛和流下的水跡所擾,聽見老婦的聲音,扭頭看去,氣息急亂:“阿婆來了。”

穩婆也二話不說便走過去蹲下,掀起女子棉裙,仔細瞧了幾眼,又伸手進去摸著:“現在只是養水破了,還沒開始發動,口也開得不夠大,大奶奶還得再等等。”

李婆子倒好熱湯進來,遞給女子。

寶因張嘴喝了小口,熱意熨平了些恐意,聽見穩婆的話,趁著這會兒不疼,虛聲問道:“大概要什麽時候。”

範氏的兒女都是由這個穩婆接生的,便連即將要妊娠的她,當年也是經由老婦的手出來。

放心自然是放心。

“十二個時辰內都是可能的,要是超過十二時辰還沒發動,就得趕緊找醫工來瞧瞧,但也不礙事的,喝些催產的藥物就能好。”穩婆站起身,笑著安撫道,“大奶奶這是心裏過於擔驚受恐,才會覺得這麽疼,從現在起呼吸要開始深吸淺吐,慢慢也就感覺好了。”

寶因學著穩婆說的調整吐息,一呼一吸都深淺不同,逐漸適應後,倒真覺得痛感減弱,回到她能忍受的疼痛程度。

李婆子見到老婦手上的血汙,便知養水是帶了血出來的,女子那處定也正臟著,得擦幹凈才能瞧到內裏情況,她邊想著,邊走到門口大喊道:“熱水燒好趕緊拿進來。”

沒一會兒,侍女就端了個銅盆入內。

穩婆走過去,洗幹凈手後,問起要緊的事來:“大奶奶待會兒生的時候,想坐還是臥?”

正巧玉藻也拿了碟果脯進來。

疼了這麽趟,整日下來,寶因只用了早食和一些湯水,早已被耗得沒剩多少力氣,她拿了顆去籽的梅肉放入嘴中,慢慢嚼著,因是三曬三蒸,格外綿軟甜膩。

隨後佐以熱湯咽下,眉頭蹙起,便是又疼了。

待這陣過去,她出聲應道:“這類事,阿婆知道比我清楚。”

“大奶奶是頭胎,沒什麽經驗,站著生是要比坐臥能輕松些的,便連力氣都能使得大一些,胎兒也更好產下,只是腿腳要累一些,多費些體力。”穩婆打量了下女子,氣色還是好的,可知身子強過尋常婦人,“大奶奶瞧著也不孱弱,這胎又著實大,倒是可以先試試站著生。”

這些日子來,寶因也看了些往日聖賢所著的醫書,認真思量了會兒,記起書上是有如此記載,方擡頭淺淡一笑:“全由阿婆做主。”

被人給信任,穩婆笑開,轉身了樂呵著去叫李婆子備好需要的東西。

不過半刻過去,李婆子便拿來了兩條手巾,擡頭在屋內走來走去,尋了個好地方後,於高處懸掛了兩根帶鉤的木頭,再將手巾拴系上去,侍女也搬來張花梨春凳,置於其下。

沈女醫趕來,把過脈後,也說女子身骨好,坐產可行,只是擔憂胎兒大,會傷及母體。

之後每隔兩刻,另有侍女會端來熱水,仔細擦拭女子大腿,而後穩婆再細看棉裙下的分娩情況。

寶因也只覺痛感在逐漸攀升,一步步叫人難以忍受,脖頸、額頭與鬢間都泌出汗來,。

玉藻瞧見,趕忙脫去女子外面的棉襖,只餘大紅小襖,拿絲帕拭去那些汗珠。

穩婆則提起精神,更加仔細照看著女子,愈發頻繁的看棉裙底下。

到了戌初,寶因忽彎腰俯身,喉間發出叫喊聲,疼的快忘了如何呼吸,死死抓著榻幾邊,捱過這陣痛。

這是要生了。

穩婆急忙招呼人扶起女子站到春凳上去,忘記什麽主仆的身份,只細心交代:“大奶奶,您要好生抓住手巾,以此來借力產子。”

寶因眼裏疼出淚花,好不可憐的眨眼,一滴淚落下,她理好腦子裏亂糟糟的一團,神思清明起來後,舉手攀住兩旁的手巾。

只是這股疼發作的愈發頻繁,再沒了緩解的間隙。

她疼得腰身亂動,以此緩解。

“快來人!”挽起袖子,正要蹲下的穩婆見狀,連忙叫來有過經驗的仆婦站在後面的方杌上,令其扶抱女子腰部,持捉之勿使傾斜,又言,“大奶奶,待會兒陣痛來的時候,您就使力。”

被人挾持好後,動彈不得的寶因集中心神,隨著陣痛使著力。

不知過去幾時,穩婆見女子產戶終於舒張,胎頭已可見,有條不紊的出聲指引:“大奶奶,再努力使些力氣,快了。”

疼痛猶如遠處海裏的浪,一陣接一陣的拍來,寶因的力氣已被耗去不少,好在攀抓著手巾,她快速深吸幾口氣,咬牙往下出力。

陣痛來臨,胎頭出來。

陣痛消失後,胎頭又往裏面去了些。

如此多次,穩婆眼尖的看到胎頭頂部,生怕出來太快,扯傷了女子產戶,連忙開口:“要出來了,大奶奶這時用力勿要太急,可以先緩緩。”

累極痛極的寶因瞬間卸下力氣,再需用力時,已提不起勁來。

穩婆嚇得轉頭去問:“糖水煮好了沒有?”

端熱水進來的侍女,連連點頭:“煮好了。”

穩婆鎮定下來,語氣平常:“快去外面端進去,餵大奶奶吃些。”

侍女欸了聲,匆匆走出去,再進來時,手裏捧著白玉瓷,裏面的糖水冒著熱氣,鼻尖能嗅到甜絲的香味。

寶因松了手,被仆婦扶著,幾口便喝完這一小碗的糖水,力氣漸漸上來後,她再次抓好手巾,等待著痛感來臨。

只是力氣無論如何使,胎兒都一直出不來。

已經快半個時辰了。

李婆子不由得擔心,湊近小聲問穩婆:“還不行?”

穩婆不停擦著血,再如何鎮靜的心,也不免著急起來:“這孩子太大了,大奶奶的產戶又太小,還得費些力氣。”

聽得這話,李婆子擡頭去瞧女子,這一瞧便被嚇了跳,女子的嘴唇已經發皺發白,拿熱帕想給女子擦汗時,更探得肌膚開始發涼。

沈女醫前面剛來給女子把完脈,李婆子急得催促侍女又去將人再請回來。

女子望著外面的一片白。

她問:“雪融了嗎?”

想起兩人白日裏的話,李婆子倏忽間便明白過來:“大奶奶放心,綏大爺那邊已經遣小廝去通報了。”

寶因一雙明眸便得迷糊起來,似有人在耳畔念著經文,天臺觀的那只仙鶴也從天際飛來了。

她忽癡癡說了句:“不知紅梅還能開否。”

與此同時,幕簾也被大力挑起,侍女引著沈女醫入了屋。

雪下得太厚,建鄴城又太大。

條狼氏掃雪整日,也僅完成了部分街道和坊市。

林府車駕從義寧坊的大理寺官署出發,行至崇仁坊外時,便被堵住了去路,街道前方仍還有半尺餘雪。

童官急得跳下車,去詢問條狼氏還有多久方可通行,得到的答案皆是最遲兩個時辰後。

兩個時辰...

府上小廝是申正時分來報信的,如今都已是戌時,兩個時辰後,豈不是子時了。

他拔腳跑回車駕旁,正要向自家大爺匯報此事,車帷已被分明的長指挑開。

男子出了車輿,直截了當的發問。

“多久?”

“兩個時辰。”

林業綏一言不發的往遠處望去,而後擡腳踩進雪中。

童官知道主子心裏有無法說出口的擔憂,故也不曾去勸阻,只是爬上車,拿到大氅追上去,盡責的給男子披好後,便停在原地不動了,還需有人駕車回府。

長樂坊雖就在斜對面,但相距卻是甚遠。

一路上,林業綏的鞋履袍擺早被這些雪打濕,有大氅擋風保暖,也難敵冷寒入骨,可他像是毫無知覺般,步伐不曾慢下。

條狼氏見到,紛紛退讓,待男子走過,才去掃他足下雪。

林府的門房小廝看見他們大爺回來,連忙將關了半扇的朱門打開:“快去告訴大奶奶,大爺回來了!”

林業綏漠然掃過去,沒了雪的阻擋,他循著熟悉的路,闊步往兩人的院子走去。

燈火通明下,侍女忙中有序的來來往往,端出血水,又再往屋裏端進去幹凈的熱水。

空地之上也已支起帳子,帳頂鋪滿茅草,帳內則四處通風,擺著猩紅炭火,備好了洗孩的木盆。

林業綏還未走近產室,便聞見潑天的血腥氣。

屋內也聽不到女子的喊聲。

...

沈女醫把完脈,先是叫人去抓了幾味藥給女子服下,只是剛喝下便又吐了出來,後來實在沒辦法,只好讓女子在嘴中含了人參片。

只是胎兒仍產不下來,若再耽擱下去,必會胎死腹中。

穩婆急中生智下,倉惶問女醫:“沈女醫可會坼剖?”

坼剖是要用吳刀劃開腹部,取出胎兒。

此法在醫書中有過記載,只是生死難料,尤其是母親。

寶因眸光逐漸凝聚起來,主動開口要來剩餘的藥喝下,混著嘴裏的人參嚼爛咽下,冷言叮囑:“阿婆、沈女醫,若是不幸難產,還望要保我。”

人世十八載,如履薄冰至今,嫁來沒落的博陵林氏本已不過如此,可如今林氏離起勢不過一步之遙,只要她能活著,定能熬出頭。

她不能死。

穩婆見女子又有了勁頭,心下一喜:“大奶奶可別說這兒喪氣話,有我和沈女醫在,定會平平安安的。”

沈女醫冷靜應下:“醫者首要為人,胎兒在未出世前不能稱之為人,我自會保大奶奶。”

寶因得了沈子苓的話,放心點頭,藥效上來後,繼續跟隨著腹部的陣痛,再次發力。

...

不知何時,雪又開始落了。

痛喊聲斷斷續續傳出,聲嘶力竭。

在這雪天,也更涼人心。

男子一身織金雲獸紋的灰綠色圓袍,立在屋外,黑金鶴氅為他遮擋著風雪,眼也不眨的盯著窗紗,不知是否因此,才紅了眼眶。

...

屋內,雙手伸在女子身下的穩婆興奮喊道:“胎頭出來了。”

寶因像是有了奔頭,輕輕屈足作坐狀,又捱過兩次陣痛後,疼到發不出聲來的她已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體內滑出。

很快便出了啼哭聲。

她展顏,是孩子。

同時老婦也在底下穩穩接住,利落拿過燙紅的剪子剪斷坎炁,隨後將胎兒遞給在旁邊的李婆子。

習慣的喊出一聲。

“報喜!”

待體內的胞衣出來後,沒了力氣的寶因也被扶下春凳,躺在暖榻上,半句話也說不出了,只隱隱能聽到穩婆報喜的聲音。

侍女也小心擦拭著她身子。

另一邊,李婆子看了眼胎兒的男女,拿絨布仔細裹好後,穩當的走出去,瞧見那個身肩落滿雪的男子,甫被驚到,腳下忙上前,低頭行禮:“賀喜大爺與大奶奶得了個女郎,戌末亥初出生,母子皆安。”

與男子報完平安,仆婦步入帳中,因不放心侍女,坐下後,親自用溫水將孩子身上的汙穢洗凈。

林業綏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松下,唇角揚起弧度,開心又幸喜的笑著,眉眼也落滿慶幸二字。

在偏過頭去的瞬間,清淚落下。

半刻過去,幾個侍女先後出來,穩婆也拿著女子產出的胎衣緊跟其後,臉上是遮不住的喜色:“大爺,能進去了。”

林業綏怔了半晌,邊解鶴氅,邊往屋內走去。

女子脫去襖裙,換了幹凈寢衣,此時雙目輕合,平躺於榻上,許是剛剛才被侍奉著喝完了女醫所開的藥,血色漸漸恢覆起來,雙頰白裏透著淡紅。

他坐在榻邊,探手過去,想要觸碰,又生怕碰碎這尊玉人。

寶因早便察覺到腳步聲和身側的吐息,緩過力氣後,好奇睜眼,看到淚痕未幹的八尺男兒,擡手去摸,止不住的湧出兩行熱淚,順著眼角滑入雲鬢,她聲音也略有些嘶啞:“爺。”

林業綏輕嗯一聲,指腹揩過女子淚珠。

合上眼,寶因垂手,輕啟唇,說出一句聲弱到不可聞的話來:“我想聽道觀裏的經文了。”

從雪地裏行走回來的男子會心一笑,忘卻了腿腳冰涼的刺骨,起身去拾來經書,緩緩翻開後,一字一字的念出口,嗓音清朗,有如玉石之聲。

...

外面大雪飛揚,李婆子抱著洗凈的女郎入屋,本想進內室讓兩位主子也瞧瞧自個兒的孩子,誰知剛到內室門口,便聽到他們綏大爺清冷似神仙的聲音,而疲累的女子已安睡過去。

男子這會兒也正念到《三清寶誥》。

他說:“大悲大願,大聖大慈。”

作者有話說:

熬了個通宵,先睡了呼呼呼

——

[1]坼剖:類似剖腹產的意思。文獻來源——《史記·楚世家》: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

[2]“坐產”資料來源:隋代的《諸病源候論》、 宋代楊康侯《十產論》。

[3]坎炁(qi):臍帶。

[4]條狼氏:《周禮》官名。掌清除道路,驅避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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