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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乾坤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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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的兩條眉毛高高掛起, 口中的酪漿慢慢化開,攤開一團水,她吞咽進肚,仍是消化不來這消息。

林勤便如他名字一樣, 勤懇的讀書人, 專研水利建築工事, 向來無心男女之事, 因而多年來,府中才只有一個哥兒和姐兒。

娶了她後, 說一個足矣。

在她生了一兒一女後,也說雙全足矣。

什麽都是足矣。

兒子夭折那兩年, 她提過要為他聘妾延續子嗣, 亦也是不太搭理的模樣, 說什麽過繼即是。

怎就會突然帶回來了個女子。

不是去官署述職了?

寶因瞧見婦人梗心的模樣,趕忙出聲撫慰:“叔母先別心急,那女子既來了府上, 您先回去審問審問也不遲, 她是何身份, 哪裏來的還一概不知呢。”

王氏聽得這話,放下飲盞, 急忙起身, 連衣裳褶皺都沒心思去撫平,匆匆就要往屋外去,走到門口, 又回頭看向坐在羅漢床上的女子, 心裏沒底的好聲說道:“寶姐兒, 要不你隨我也去一趟。”

長輩家事, 向來不好摻和。

況且三叔父指不定也隨著回府了,她一個侄媳前去過問男女之事,又成什麽人了?

寶因摩挲著算珠子,擡眼看向王氏的方向,那兒正是門口,簾子被侍女打起,能與屋外的人互相瞧見。

原在做針線的玉藻見出了急事,現正站在外面,似是想進來,對上女子的視線後,更是轉了轉眼珠子,立馬進來,著急說道:“大奶奶,前面李婆子來說有筆帳目出了些問題,好像是袁家那邊送來的節禮單與入庫的對不上。”

丟失節禮,便是出了偷雞摸狗的家奴。

這件事倒也是真的。

不過在王氏來之前,李婆子半刻不敢耽誤的前來微明院說過了,現在正在那兒挨個盤問經手這些器物的仆奴。

寶因不由赧然一笑:“我這兒還有些小事得處理,叔母那兒要是著急,不妨先過去,若有什麽事,只管差人來府上找我。”

王氏心裏也是焦急了。

那女子能使得手段讓林勤帶她回府,必不是好相處的,滿心只想著尋人去給自己壯壯膽。

她心腸直,管家治人也只對付得來一些明面上的,便是有侍女婆子敢欺上瞞下,她個做主子的,要打要殺就是了。

可要真去對付一肚子心腸的人,大抵還會是寵妾,倒不知行不行。

現在冷靜下來,覺得這樣的家事到底還是不能攤開給小輩去看,不管是豺狼虎豹還是那深山的狐貍精,她便不信還治不了了。

想罷這些,王氏露出個輕松的笑,留下句“不過是個女子罷了,還能有什麽事,寶姐兒先處理府上的事,改日我再來陪你坐”便邁出門檻走了。

到了傍晚,林勤夫婦兩人所居的別府才隱隱透了些消息出來,本就是同宗同脈同個先人的子孫,兩府的仆奴也多有往來。

李婆子那邊也已查了出來,趕著腿腳來到微明院,顧不及坐下,嘴先張開了:“大奶奶,原是底下的婆子心粗,入庫時便數錯了數目,我重新命人仔仔細細的數了遍後,便也對上了。”

“既是負責入庫事宜,怎還選了個粗心的?”嗓子整日都不舒服,寶因受不住的拿帕子捂嘴,輕咳兩聲,明眸掃過去,語氣淡淡,“倒攪得你我都不安生,今日數錯節禮,改日指不定還能做出什麽來。”

這已是不悅。

李婆子聽著,連忙陪笑:“我也想著要將她遣走,只是不知安排去哪才好。”

寶因也笑道,叫人摸不清心思:“我來府中快一年,除夕、元日、端陽這些都經手入庫過,倒是不曾見底下那些婆子有過什麽差錯。”

這事的確古怪。

李婆子跟那婆子交情也不算是淺,嘆了聲:“她在府中算來十幾年,手腳利落,辦事爽快,歷來都不出這事的,連李秀婆媳都愛使她。”

寶因忽問:“她與誰住一塊?”

李婆子答了個人出來,卻不是女子心中想的那個。

“事出必有因。”寶因咳完,放下捂嘴的手,輕搭在榻幾上,指尖捏著水藍色的絲帕,折出幾條褶紋,垂落在榻幾邊沿。

隨後她左手覆上腹部,別有意味的輕笑一聲:“往後再說吧。”

主子心中有數,李婆子也說不得什麽。

陪坐閑聊了會兒,又開始說起別府那邊的動靜來:“大奶奶可知三太太府裏的事兒?”

寶因瞧過去,唇角帶著淺淺的笑,卻不言語。

李婆子心裏也門兒清,府裏主子行事,少不得要知道這些消息,主子或是不會問,但她得說,見女子不說話,便知沒錯,故而繼續繪聲繪色的說著。

寶因自不會主動去探問這些事,只是有人要來與她說,便也不推拒的默默聽著。

聽了幾句,事情大概也就清楚了。

林勤還未回府,只是他要去官署述職,不好攜帶這麽個女子,便租賃了坊市內的馭夫將人先送回府安置。

王氏盤問之下,得知那女子是南邊人士,家鄉突發洪水,一家老小都死了,恰好林勤正巡視到那個郡的工事,搭手相救。

說到最後,李婆子斜著一雙眼四處打量。

隨後起身,湊近上前。

“聽三太太身邊的婆子說,那女子還是帶著個哥兒來的。”

林勤從工部述完職出來,已是月朗星稀。

他急著回府,正要去登車時,卻見車轅處斷裂,長耳毛驢身上只剩下兩個車輿架。

檢查完車輛的小廝滿頭大汗的跑上前:“我不過去如廁了下,不知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敢來破壞官員的車駕。”

這車停在朱雀門外,雖是犄角旮旯的地兒,可那也是天家地方,這樣做又是為何。

林勤無奈嘆氣。

難不成是誰要阻止他回府?

“林大丞。”圓袍大肚的男子往這邊走了幾步,隨意叉手道,“有貴人相邀同乘。”

林勤幾眼便認出這是王府長史。

建鄴城中,只有一位已封王的皇子。

七大王。

對方品級高於他,拱手行禮後,林勤才隨著走去停靠在朱雀街一側的車駕旁,恭敬道:“多謝大王。”

“我也正從官家那兒出來,剛好遇見,舉手之勞罷了。”李毓笑了笑,親自掀開車帷,“林大丞外出許久,如今得以回來,像是急著回家團圓,快些上來吧。”

林勤也不再推辭,幾步登車。

車駕行進的途中,李毓開口問了些各地工事的情況,聽聞南方有洪水,更叮囑得加強建基。

說完這些,他滿懷愧疚的又言:“自從五姐羽化而去,賢淑妃思女成狂,便連我與官家也是沒法子,若言行之間對林廷尉與林夫人多有冒犯,還望林大丞能夠代我表達歉疚之意。”

不在建鄴七月有餘,林勤不知內裏,未敢代侄兒與侄媳接受歉意,更不敢說什麽寬慰的話,只點頭應下“一定帶到”。

駛出朱雀大街,進入望仙大街時,李毓狀似無意的開口:“年末那場宴席,還望林大丞也替我相邀林廷尉。”

每年七大王都要舉辦幾場宴席,宴請各品級的臣工,名為行孝事,代皇帝酬謝他們。

不論是四品或八品的宴席,或世家或寒門,七大王皆會親自前往入席,同眾人說笑。

有官員犯錯,也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極為寬仁。

林勤在太子與七大王中,向來是偏愛七大王的,自兄長林勉去世,跟著昭德太子剛有起勢的林氏又迅速消寂。

二哥林益被貶巴郡,大房的幾個侄兒也還小,林業綏更是去了隋郡,留在建鄴城,堪能撐起門楣的只剩他。

只是他所出身的博陵林氏不僅沒落,還與昭德太子有幹系,且擔任的又只是工部的將作丞。

七大王雖對他和顏悅色,但也並未多施舍幾眼,單獨說的那幾句話,也不過是出於禮數,人人都有。

他沒能入這位的眼。

如今林業綏位列九卿,七大王醉翁之意在於拉攏這個侄兒。

他心知肚明。

...

抵達長樂坊外,林勤下了車,微躬身拱手,直至七大王的車駕沿著黃土大街離開,他直起腰,整好衣袖,才回身往坊內走去。

進到長樂巷,路過林府時,從門口小廝嘴中得知林業綏還不曾下值回府,便徑直離開。

小廝只覺奇怪,為保周全,還是叫人去微明院和大奶奶說了聲。

夜間,林業綏下值回來,寶因直接與他說起這事。

“叔父今日回來了。”寶因盤腿坐在榻上,聽見外面侍女恭敬喊人的聲音,擡頭瞧了眼,男子正好挑簾進屋,走去東壁解袍,她覆又垂頭做著女紅,“路過我們府上時,還向小廝問了爺,許是有事要找爺。”

林業綏脫去衣袍,眨眼間,心中已思量過,了然笑道:“明日我早些下值,再一同過府去拜訪。”

寶因忍住喉間咳意,笑著點頭,待男子進了湢室,才拿起帕子捂嘴,斷斷續續的咳起來,倒也遮住了聲音。

水聲停歇時,她的咳聲也早已止住。

林業綏出來,便瞧見女子拿著繡繃,認真在絹布上織繪著鹿與青鳥。

他走上前,挑起燈芯。

寶因擡頭望人,脖頸這麽拉扯,又起了搔癢,她抿唇,手摸上絲帕。

男子饒有趣味的看著她。

到了怎麽也忍不住的時候,寶因還是咳了起來。

早瞧出不對勁來的林業綏伸手去輕撫女子後背:“女醫可有來瞧過?”

寶因幹咳完,眨眼點頭:“天快黑的時候,女醫來瞧過了,沒什麽病竈,說是過了這段日子也就好了。”

許是正值夏天交替,身子不適應,便反在了喉嚨上,雖不發熱,卻總是有癢意。

見有水滴落,她蹙眉。

放下繡繃,拿來幹帕為男子擦著發。

翌日申末。

兩人乘著轎攆去了林勤和王氏府上。

剛到門口,便有侍女迎上來。

“綏大爺,綏大奶奶。”

寶因彎腰從轎攆內出來後,由林業綏牽著上了臺階,邁過規格遠小於林府的正門,往右走過兩個垂花門,穿堂而過去到正廳時,她忽偏頭看向一旁樹下。

五六歲的孩童在那兒玩耍著,不遠處的婦人瞧見他們來,連忙上前拉走這個幼童。

匆匆忙忙,不願讓人瞧見他們。

林業綏似是不滿她的游神,輕捏住她指肉,一眼都不曾施來,步履也仍不停。

寶因笑著收回心神,認真與男子走剩下的路。

繞過影壁,便可窺見正廳。

因寶因卯時便派人前來說過,故而此時林勤與王氏皆在正廳端坐著,連茶、點心與幹鮮果品都已備好。

瞧見他們來,滿眼和藹。

這是第一次正式與林勤見面,寶因特地選了三本典墳送他,各是水經註、風水書以及前朝的洛陽伽藍記,多與工事水利相關,也是投了林勤所愛。

幾人坐下,談到林衛鉚的婚事,林勤爽快地便提筆寫了通婚書,隨後又聊了些外郡風光。

沒一會兒,王氏向丈夫瞥去,想起昨夜他囑咐的,笑著起身拉寶因去了偏廳。

只留林勤他們叔侄在正廳相談要事。

林業綏擡頭和女子對視一眼,溫潤的笑了笑,好叫她放心。

所談無非是七大王。

林勤在心中醞釀許久,最後也學著昨日李毓的法子,先由賢淑妃引入話題:“我不在建鄴這些日子,賢淑妃可是做了些惹你不快的事?”

林業綏半垂眼眸,執盞淺呷,閉口不言。

想來他這個侄兒當真是為何事生了氣。

林勤接著嘆息一聲:“賢淑妃或有做得過分的,全然是為母的一片心,七大王心中也愧疚不已,托我與你說聲抱歉。”

林業綏握盞的手垂下,落在旁邊案桌上,指腹摩挲著盞沿,若有所思的緩緩開口:“幼福也是母親。”

這話使得林勤也楞住。

難不成賢淑妃要拿走他們二人的孩子?

沈寂片刻,林勤又覺國事豈能被這等小事所誤:“七大王昨日與我談過,他話裏的意思是想要你做入幕之賓。”

入幕之賓?

林業綏輕笑著松開茶盞。

非國君,非儲君,有何本事能讓他做入幕之賓。

林勤見這個侄兒閉口無言:“你已選了太子?”

“太子行事雖急躁,待人也欠溫和,可他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好人他自會交心以待。”林業綏道,“且太子心狠,坐龍庭者,心慈手軟只會落得奸臣當道,欺上罔下,上行下效。百官清明,萬民安居,天子聖明,才可行大仁,故仁君只出在守成之上。”

林勤也說出心中所想:“七大王既得聖眷,於大事私節上又並無過錯,日後必是仁君,昔日你父親所追隨的昭德太子,便是如此。”

林勉三兄弟性情皆是相近,能瞧上性情看似與昭德太子相同的李毓也並不奇怪,又或是林勤見兄長跟隨了昭德太子,便也依葫蘆畫瓢。

林業綏在心中嗤笑一聲。

若是大人林勉在世,叫他給聽見,必會被氣到面紅耳赤。

“七大王的確是仁愛,仆從偷他貼身玉玦變賣,還未細查,只一句‘老母病殘’便擡袖拭淚,次日贈予數貫通寶,不出兩日,王府中家世淒慘之人多了二十又二。”

林業綏不急不慢的反詰回去:“叔父覺得如今適合出一個這樣仁君嗎?”

林勤張嘴無言。

這樣的仁君,只會葬送王朝。

“叔父別忘了,七大王出身哪裏?”林業綏擡眼,不再是晚輩的溫和,而是林氏家主的冷厲,“那時滿朝便只見鄭氏子弟了。”

不論從國運民生,還是家族興亡。

博陵林氏只能選太子。

“你這麽一說,我心中便明白了。”林勤也有振興家族的理想,只是長兄逝去後,四處無門,如今是眼前之人用不到一載的時間便位列九卿,“林氏大宗是你,你如何選擇,我都必會支持。”

他也不禁感概,林氏幾代,有文卻無謀。

到了這代,唯有林業綏精謀略。

偏廳那邊,寶因與王氏也正在閑話家常。

聊到在外面院子裏見到的那個孩童,王氏的神情沈下來,又硬作笑容道:“是那個女子所生的,昨夜你叔父也與我說過,意思是她夫家和娘家都沒人了,只帶著這麽一個孩子,剛好我們又沒有孩子,便收留當成自己的養。”

這也算是當成養子了。

寶因裝作好奇的問道:“那這女子的身份該要如何論?”

“她的聘妾文書過幾日便能拿到手。”王氏苦笑一聲,“左右都要納,他自個兒喜歡就成。”

寶因瞧見婦人眼中的落寞,沒再開口接話。

她之前便聽府裏的仆婦聽過幾句當年的事。

大概是王氏當初苦口婆心的勸林勤納妾時,他端的一副板正模樣怒斥,結果到頭來,還是他自個兒從外頭帶回來了一個,兩人大半年來也互寫過好幾封家書,信裏提過要為他聘妾的事。

他楞是一句話都不跟她透個風。

冷不防地便把人帶回府來。

還稍帶個孩子。

王氏不知又想起些什麽來,深吐一口氣,頓覺頭痛的揉著頭側:“聽你叔父說,二房那一家子也快要回建鄴了。”

寶因略聽過二房的幾句閑話,大抵能猜到些王氏如此的緣由。

她是晚輩,且又未曾與二房真正打過交道,耳聽幾句難全當真,自也不能露出半分不滿。

唯有淺笑道:“一家能團聚,倒是好事。”

從林勤夫婦所居的別府回來,已是日暮。

寶因乘攆只覺得胸悶,故進西府後,兩人是步行回的微明院。

經過荷塘時,只見六月末種下的藕,又重新抽出了嫩葉花苞,晚風輕吹,被滿池荷花擁簇的烏篷船便輕輕搖晃起來。

進了正屋,侍兒拿了三兩個能生津潤肺的梨來,又另支起小爐,鋪了細竹編的烤網。

兩人圍爐而坐,烤梨為樂。

林業綏將烤好的梨子置入纏絲白瑪瑙的碗中,執箸挑開梨皮,晾涼了些,方遞給咳癥仍未好的女子。

寶因掌心墊了粗麻帕子,倒也不覺燙,拿玉匙舀了幾口入嘴,溫熱過喉,甘甜沁入嗓子和心脾,眉頭也舒展開,又憶起王氏說二房要回來的消息是七大王與林勤說的。

前面王氏又故意拉她離開,想來是七大王已在拉攏。

他又選了誰?

她咽下清甜的梨肉,又另舀一口遞到男子唇邊,狀似閑聊的隨意一問:“聽叔母說,二叔父一家也要回來了?”

林業綏低頭拿濕帕揩去指尖炭灰,不急不慢的嚼咽完女子送到他嘴中的果肉後,頷首道:“大概明年開春。”

寶因面上盈盈笑著,心中卻望火生了思索。

二房回來,博陵林氏丹陽房的子弟便已都在建鄴。

皇帝是要扶持整個林氏了。

乾坤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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