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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喚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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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如此快便沒了是林業綏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默了會兒,朝外頭的管事婆子吩咐了句:“先在外頭等著,待會兒大奶奶有話問你。”

管事婆子連忙恭恭敬敬的欸了聲,然後去到一旁的游廊瞧侍女做事聊天了。

林業綏穿好官袍, 系好蹀躞帶, 瞧見帷帳內毫無動靜, 又念及郭氏生前要見她那般的急切和真情, 兩人或有深重情誼,怕她積攢哀切在心, 走到吊著青紗帳幔的臥床邊,開口輕喚了聲:“幼福?”

被帳幔遮擋的床上。

寶因陷在還殘留著男子體溫的衾被裏, 卻猶如陷入了夢魘, 重覆起昨夜的昏昏沈沈, 眼皮子無論如何也睜不開,昨日郭氏的話與報喪一同擠壓在腦子裏,似要拉自己一起去到陰司地府, 再跟著跳入輪回道去做她女兒才肯罷休。

帳幔外的呼喚, 清越如山間泉水, 牽扯起她即將要跌入黃泉的神智,使得她艱難求救般的自唇齒間擠出兩字來。

“從安。”

林業綏眉骨驚跳, 除卻初行敦倫之禮那夜, 這還是成親以來,她第二次喊自己的表字。

他將半邊青紗挑起,隨手掛在鸞鳳帳鉤上, 而後坐在臥榻邊, 凝目瞧著昨夜與自己同睡在外邊的女子, 暗嘆一聲, 她昨日已被孫府的事驚過,心神本就不寧,夜裏又不安,如今神思正是虛弱的時候,外頭又突然來了報喪的,不免加重。

他伸手向女子柔軟的耳垂摸去,放輕平時的力道,兩指輕輕按捏著,低聲喚了幾句。

“幼福。”

“幼福。”

......

陰沈的夢魘逐漸消散,耳垂卻被人拿捏著。

寶因蹙眉睜眼,正要不悅的斥責,瞧見是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子,怔怔地喊了聲:“爺?”

爺?

喊了幾聲無用,林業綏便加重了些力道,發覺女子皺眉醒來,眼裏清朗,聲音雖帶著久眠後的啞,卻也松快,似是忘了所夢,也不再叫他的字。

他松開手,不去提起剛才發生的事,調笑道:“我還以為幼福不願醒了。”

寶因聽出男子語氣中的逗悶,知他沒有責怪之意,成親這些日子,兩人相處愈發自然起來,倒也算是相敬如賓,如此已經很好,再瞧他已穿衣戴冠,便知又不需自己侍奉了。

每日他若是先早起,必是不會叫醒她的,總會自己先收拾好後,再來床邊喊她,也只是說一聲他要去官署上值了。

初時,她以為是自己侍奉不好,可瞧他待自己與之前並無多大差別,心裏也就釋然,漸漸習慣起來。

許是他在隋郡太久,習慣無人侍奉。

瞧見男子的蹀躞有些松,寶因半坐起身,伸手去扣緊。

扣好後,她擡眸莞爾:“爺可是有什麽事?”

林業綏視線下移,嘴角噙笑,禮尚往來的為女子去系昨夜因翻來覆去而松開的寢衣帶,沈聲道:“今日京兆府將會去升平坊捉拿孫泰,你恐又要不得安寧。”

原是這事。

想起昨夜自己那句略帶抱怨他不提前與自己知會的話,寶因嘴角不由笑開:“爺在外頭盡管去做要做的事,剩下的我自有法子去應付。”

孫泰比孫酆要聰明些,也會做人些,比之弟弟孫酆的臭名昭著,他於建鄴城內卻素有好名聲,常有人可惜他被孫酆所累,雖所任官職比孫酆的要高,卻已五年未曾有過升遷。

可如今的孫府到底也算是孫泰在支撐著,再加之昨日已死了孫酆和兩位哥兒,若孫泰再陷入京兆府,孫府就塌了,守了孫府一輩子的老夫人必會來林府找她這位內史夫人疏通門路,且她們還算是沾親帶故的。

昨日的花朝節,孫老夫人不正是此意?

那還只是為了不成器的孫酆,更何況今日會是孫府的頂梁柱孫泰出事。

為了他,只怕會更難纏。

林業綏自鼻間嗯出一聲,見女子臉色還是有些差,開口言其他:“待會兒我讓童官送些安神的藥來。”

寶因楞了會兒,有些還未反應過來:“爺怎麽突然又說到這兒了?”

剛不是還在說孫府的事?

林業綏輕笑了聲:“這也是我要與你說的事之一。”

寶因赧然,不自然的移開與他對視的目光,剛成親時,他讓童官送了安神的藥來,卻被自己給誤會了,還是守歲無聊談起才知道,尤其是那夜還發生了那樣的事。

兩人溫存了沒一會兒。

童官前來稟告,已在西角門備好車。

林業綏擡手將女子的鬢發攏向耳後,想起前面報喪的事,略帶提了句:“管事婆子還在外頭,有什麽想知道的,喊進來問便是。”

寶因點頭,在男子掀簾出去後,又在床上緩了會兒神,才下榻攏木屐,隨意披了件外衣坐在羅漢床上,讓進來收拾床褥的侍女去將那位管事婆子叫進來。

很快,正屋的兩道簾子被接連打起,管事婆子來到跟前行禮:“大奶奶。”

寶因微微頷首,直接了當的問道:“孫府的二奶奶是何時沒的?”

管事婆子在府中多年,接待此事也有過幾次,知道主子大概都會問些什麽,早已事無巨細的都提前問過那報喪的,此時也應答如流:“來報喪的人說是醜時三刻,剛好一道驚雷降下的時候,聽聞是惡疾忽然加重,昨兒酉時就已瞧著不太好,嘴裏開始說胡話,一個勁的要找自個女兒。”

那句話又在心頭冒起來了。

郭氏嫁到孫府第一年便懷了孩子,只是月份太小,不足三月,故未曾告訴過別人,誰知某日晨起,滿床汙血,原是孫泰禁不住同了床,後來再懷上,小心仔細生下個女郎後,因患上惡疾又夭折了。

自那以後,再也未懷過。

本就不愛說話的性子,變得更沈悶。

寶因吐出口夢裏的渾濁氣,她不知為何郭氏要與自己說那樣的話,她已快記不起初見郭氏時的情形,只記得那時範氏的外大母病重,去探望的範氏常帶她去孫府,因病重之人屋內的死濁氣極重,說是小娘子待不得,容易被纏上臟東西,她便被打發出去玩兒,可誰也不認得,亦不敢隨意走動。

後瞧見有位美人舅母孤零零的坐在廊下那兒,怪可憐的。

於是,她坐了過去。

郭氏待她比別的哥姐兒要親厚,或正是因此緣故。

如今孫府僅剩的一個清白人也沒了。

寶因垂眸,指尖來回抹著榻幾邊沿,沈思半會兒。

“先派個小廝過孫府瞧瞧情況。”

林業綏剛出微明院,便著手吩咐童官去拿幾副安神的藥,一路出了西角門,彎腰上了驢車後,又隔著車帷囑咐了句:“今日不論誰來府中找大奶奶,都命人一律回絕掉,若是看府不力,使人擾到了大奶奶的清凈,你也知道我待人的手段。”

車裏人的聲音是溫和的,卻仍令人不由顫栗。

垂立在車旁的童官趕忙應下。

京兆府官署外,裴爽已喊了幾個武吏正準備去升平坊孫府,發覺遠處駛來的車駕,在原地等了半刻,馭夫剛將車駕停在官署前。

還未等人下來,他已上前拱手:“林內史。”

被堵在車內的林業綏向車帷外乜了眼:“說。”

裴爽往後瞟去,那裏站著已配好刀的武吏,律例所定,官吏配刀外出需有長官之令,雖昨日林內史早已下過命令,卻還是要告知一聲:“我正要帶人去孫府。”

隔了會兒,他還是問了句:“林內史可要親自前去?”

這個局到底是車內之人親自布下的。

林業綏淡然道:“我相信裴司法能夠將人帶來。”

若他去了,便證明此案是由他親自重審,這出好戲自也就無法再開場,倒是還能借此事瞧瞧裴爽能力如何,是否當真不畏強權,畢竟日後鄭氏家暴公主致死一案,需要個骨頭既硬又死守律法之人來與鄭王謝三族對峙。

所謂赤子之心。

“是。”

裴爽應答的鏗鏘有力,似為終能親手經辦世族案子而高興。

林業綏出車輿,朝長極坊望去,鄭王謝三族皆在此坊,“長極”二字為他們權勢的佐證。

何不攪弄這風雲人心。

京兆府的官吏前往孫府時,孫泰未在靈堂,守靈的侍女以為裴爽是來奔喪的,遞上三支香,他接過,按照禮數死者為大的禮數三鞠躬。

鞠躬完,裴爽才察覺這是孫酆的靈牌,他只覺晦氣的走到另一個供奉孫府二太太的靈堂,將香插進鼎爐,詢問道:“你家二老爺呢?”

侍女支支吾吾半天,只想將昨夜撞見的齷齪事趕緊忘掉,恨不得用刀子將腦裏那塊記事的肉給剜掉去,二太太才剛去,人還未涼,便在靈前...

她隨意為其找了個說辭:“二老爺為二太太守了一夜的靈,剛回屋休息去了。”

靈堂有專供歇息的屋子,裴爽只看了眼偏廳,便直接帶人闖入,侍女想要阻攔,可武官早已雷霆萬鈞的推開廳門,屋裏難堪。

孫泰敞開衣襟臥在榻上,懷裏還摟著位衣衫不整的侍女。

裴爽背過身,讓武吏將人帶出,連讓孫泰說話的空隙也不給,在快帶出孫府之際,被攙扶著的孫老夫人聞訊趕來,和氣的作笑面虎:“京兆府闖府抓人總得有個說頭才是,監察禦史又豈是你說帶便帶走的?”

“萬年郡百姓說孫監察以強權□□婦孺,我行斷獄之責,有此權力,我如何不能帶走?”裴爽鐵面無私道,“且本朝律例,朝廷命官犯國法罪重一等。”

孫老夫人被話噎住,她身在後宅,哪去知曉這個繼子在外頭所幹的事,她原以為只有孫酆那個蠢貨敢去外頭作孽,當下為保住府裏當家的,只好搬出那個謝家五娘:“你可知林內史的夫人與孫府是何關系?”

“不知,亦不需知,我乃司法參事,只需知律法。”油鹽不進的裴爽使眼色讓武吏繼續將人帶出府,“況內史夫人乃謝府出身,莫說與孫府毫無關系,便是您親孫女,便是在謝府,裴某今日也必須帶走孫監察。”

“敢問可無人報案?既無人報案,你憑何以幾個刁民之言來扣朝廷......”

孫老夫人的話還未說完,身後的陸姨娘已當場跪下狀告孫泰於萬年郡家中□□自己,隨後又令孫酆使她家破人亡,被帶入孫府。

裴爽反應過來是林內史的安排,立即駁道:“老夫人還有何話要說?”

騎虎難下之勢,孫泰和老夫人互交換了個眼色。

在眼瞧著孫泰被裴爽帶走後,孫老夫人回屋,將登府拜謁的牌子交給侍奉在身的綠鶯。

“去林府找趟寶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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