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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互狎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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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因回身去瞧, 只見婦人被婆子攙扶著繞過假山走來,步履如風行也皆是因身形消瘦,似一陣風穿過假山,她便能就地不見蹤影, 面容雖施了胭脂粉黛, 也難以遮掩其病容。

吳郡孫氏留在建鄴的這支正是範氏母親的娘家、範氏的外祖家, 範氏外大母還在時, 寶因兒時常隨著範氏來孫府看望外曾祖母,與孫府的女眷倒也算是熟悉。

這位弱柳扶風的婦人便是給她下花貼的二太太, 孫泰續娶的妻子。

孫府二太太郭氏出身太原郭氏的旁支,嫁來孫府近二十年, 自前年起就常被病魔纏身, 孫府派人出去尋醫問藥也不見多大的起效, 那時範氏來瞧過這位表弟媳,回去也說雖惡病未祛除,但瞧著精神不錯, 性命當是無憂。

如今這模樣, 又哪是無憂, 不曾想已如此嚴重,卻還要費神來辦這一場賞花游宴。

“五娘不認識我了?”郭氏如今已三十四五歲, 女兒姿態卻還未全然泯滅, 伸手撫面羞愧道,“有時我攬水照鏡也會驚慌,不怪你這孩子。”

寶因不動聲色的打量了眼, 深埋思緒, 緩緩回道:“我怎能不識得二太太呢?以往隨著母親來府中看望外曾祖母, 太太最是疼愛我的。”

郭氏無兒無女, 待她們這些哥姐兒自也會帶著一種憐惜,且無論是哪家的哥姐兒,都當作是親生的呵護,若說有不同,便也只是對寶因這位表外甥女了。

郭氏親切的握著寶因的手:“陪我去那邊坐坐。”

王氏或是知道孫府此次用意何在,在郭氏沒來前,便已去和其他貴婦人交際了。

眼下只有她們兩人,寶因順從點頭。

她扶著郭氏緩步往人工鑿出來的河渠邊走去,這兒有著大片鶯鶯綠草,又立著數十株樹,楊柳、桃花、杏花皆不缺,還設了曲水流觴。

侍女見有人過來,趕緊擺好坐席。

寶因屈膝在郭氏對面跪跽,中間所隔是捎帶著酒樽的流水。

郭氏跪坐好後,將手從婆子那兒抽回,詢問著女子近況:“五娘是去年出閣的?”

寶因頷首,聽郭氏又細問是哪日,耐心答道:“九月初二那日。”

郭氏滿眼慈愛的點頭,哀嘆一聲:“病了這許久,倒不知時日幾何了,連想去觀禮也是有心無力,上元節過後身子才好了些,想著花紅柳綠的時節,大夥兒同游賞花倒也是一番樂趣,來日......來日......”待說到心中的悲處,聲兒也止不住的哽咽起來,“來日去了陰司地府可就瞧不見了。”

旁邊的婆子趕忙遞去帕子,寬慰道:“太太自生病以來,憂思便愈發繁重,總想些傷神的事,如今說些這話倒讓林夫人見笑,再說陰司地府又哪是那麽容易去的呢?”

“我自個的身子,你又知道些什麽?”郭氏接過帕子擦去掛在下顎的淚珠子,嘴裏卻是連語忿懟,“你倒像是去過陰司地府般,怎就不容易去了?”

自小服侍郭氏的婆子被懟,一口氣堵在喉間,又想起婦人病了許久,心中定煩悶,只好白白認下這罵,應和道:“太太說的是,過個十幾年待我去了,再來托夢與你,告訴你那兒是何模樣。”

郭氏的眼淚淌了更多:“我們主仆還不知是誰先去呢。”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舅母不是自個也覺得上元節過後,身子好了些?”寶因見婦人的愁慮愈發厲害,又見主仆二人唇舌利劍的,恐她們傷了彼此情分,“這便是所謂抽絲,待舅母這場病待抽絲剝繭後,哪還能去什麽陰司地府,該是長久享福。”

婆子見女子開口,想著有太太最疼愛的娘子開解,或是能好些,嘆氣一聲便搖頭走了,留個清凈地給她們舅甥二人。

心中憂緒收住些後,聽得女子這番話,憶起往昔,郭氏重重吐出口氣,她無兒無女,在府中瞧著光鮮,卻難以被待見,只有自個獨自坐在一旁,有時被五娘瞧見了,五娘也會一聲不吭的過來坐會兒,使得她常常會恍惚,五娘好似就是自己那個苦命夭折的孩子,瞧不得母親傷心,托生來陪著。

可自範氏外大母過身,範氏也不再常來孫府,來也不會帶著五娘。

孫府不來也好。

又說什麽長久享福,在這孫府談何福可享。

敘舊完,郭氏想起孫泰的叮囑,無奈開口:“五娘,你自小聰慧,也該知這場賞花游宴是為何要辦,又為何要請你來。”

寶因從河渠中拿了酒樽,淺淺抿了口,才盈盈笑道:“難道不是舅母想我了?”

這麽一句甜蜜的俏皮話,郭氏被逗得樂開懷,也知這是五娘對那事的婉言相拒,五娘才做林家新婦,她又怎能忍心讓五娘為這檔子齷齪事去被自個丈夫罵。

她也不再說那事,低頭時嘴角微微揚起:“是,舅母想你了。”

寶因卻莫名的起了些哀傷之思,她想許是這位舅母太過好應付了,若是旁人,定會糾纏不休,要使得她費好一番功夫才能脫身。

郭氏又緊著問了些家常話,寶因聽來,發覺她問的都是些自己閨中的事或是在林府過得如何,雖是不解,但也逐一應答。

還未說多久,原先那個綠鶯從外頭進到觀壽園,來到郭氏跟前:“二太太,老夫人叫您過去。”

寶因微蹙眉,瞬息又舒開,思躊不語,郭氏被侍女扶著起身,她也跟著放下酒樽,強忍著腳掌的麻痛,起身行晚輩的禮數相送。

郭氏走遠幾步,又頓足,閑話這許久,已將她體內好不易積攢起來的精氣用盡,這會兒是氣若游絲,她回頭最後道了句話才走。

寶因回味著那話,長睫覆下,範氏曾說孫家闔府上下也只剩郭氏這麽一個清白的人,在遠眺著快要消失的那道背影時,又笑嘆搖頭,她倒是不曾知道哪個近身侍奉的還要喊主子“二太太”。

臨湖的水榭游亭中,王氏正在這兒與各府貴婦人網羅著待嫁的世家女或是兒郎,瞥見寶因獨身一人站在那兒發楞,偏頭命從自己府裏帶來侍奉的侍女過去將綏大奶奶請來這邊。

寶因走過抄手游廊,由平橋來到游亭,因做娘子時,常跟隨範氏去赴貼,許多貴婦人都是認識她的,對於她的孝名多有讚賞,本都打算著攬其做自家新婦或妯娌,誰知......眼下也急忙笑著招呼,又打趣謝府五娘子轉眼就成了林府綏大奶奶。

忽地,游廊那邊傳來聲響。

幾位貴婦立馬瞧了過去,左右小聲交耳道:“那是孫酆的兩個姨娘,穿紅戴綠那個便是孫酆近來的愛妾,聽道是他們兩兄弟共著狎玩。”

“兩兄弟?”有人不解,“孫泰可是個君子,還有梅花之名在外。”

年長的貴婦鼻間冷哼一聲:“你道為何孫府二太太病了這幾年?不過是發現了他們背地裏那些扒灰亂交的事兒,且府裏的老夫人也未嘗不知曉。”

待她望見那堆一起玩鬧嬉戲的娘子,又是嗤之以鼻:“這些哥姐兒連生父是誰都摸不清,至今還糊塗著。”

孫府中有幾位哥姐兒,除了孫泰的嫡長子外,其餘皆是姨娘所出,令人瞠目的是連孫泰、孫酆兩兄弟都難知道究竟哪個是自己的種,最後幹脆用了個均分的法子,各人得幾男幾女的將孩子分了。

交耳聲不算是大,卻足能讓這兒的人都聽到,各府貴婦賞花游玩除了雅致,還有便是知悉近來發生的事,她們所知的,未必就比朝堂上知道的少。

寶因默語,望向那兩個姨娘,一個是花團錦簇的鮮活,一個則是形如槁木的死寂,這樣的女子從前在孫府還有幾個,不過都得病死了。

範氏那時還被硬扯著來出主意,心裏卻是瞧不起這樣的表親,亂了倫理道德,與禽獸淪為一丘之貉是謝賢所怒罵的話,範氏也怕他們來禍害謝府,才會剛送走外曾祖母就冷了來往,也鮮少再帶她們幾位姐兒來孫府。

孫府的花廳裏,郭氏垂首跪在地上,百蝶金暗紋的褙子上掛滿茶裏的鹽椒粒等辛辣料,僅靠最後一點力支撐著這幅軀體。

高堂之上坐著位富貴相的老夫人,專揀著婆子罵人的話,叱喝道:“你放走那行貨子到底是什麽腦子,真是下鄉巴出來的□□崽子,病這兩年倒又成了孱頭蘿蔔秧子,要不是府中無人可用,當我願意使你?”

郭氏所出身的旁支遠在隴西郡,對建鄴的人來說是下鄉巴人,她早聽慣了,老老實實的受著這些罵,聽到後半句,心思浮動,她困於病榻卻還被硬拉起來操辦這些腌臜事,便是作了八輩子的惡也不該輪到這裏來。

幫孫酆活絡門路,怎不讓他自個的妻子來操辦,怕是被折騰的見不得人了。

本就活不了幾日,她何必再小心謹慎,處處伏低做小,還全什麽孝義名聲,當下便嗤鼻道:“老夫人該想想為何府中無人可用,得使我這個孱頭蘿蔔秧子,說來誰又知道元夫人是如何沒的?”

郭氏說的元夫人是孫泰的元配,剛進府兩年便沒了,後才又娶得她,當時還不知為何要娶她這麽個旁支娘子,嫁來兩年便明了。

老夫人聽得這話,再也端不住,呸了聲:“下作行子,你要敢拿這渾話出去高聲唱道,你瞧我扒不扒你這臭毛鼠的皮下來!”

郭氏早沒了活的念頭,隴西郡的老父老母也已不在,當初做個驛站官吏的娘子多好,怎就貪了這建鄴的榮華富貴。

她只怕陰司地府的無常鬼不來拿這殘破魂。

“老夫人又在這兒作什麽沒耳的模樣,上梁不正才使下梁歪,俗語說兒子愛學老大人,旁人不知,您豈會不知?”

“您以為他們只是狎兩個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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