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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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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鄴的這場大雪時斷時續, 上元節過後才見消弭的勢頭,正月十七、十八,山林瓦間及地上所落的雪開始消融之際,各家各戶的孩童紛紛跑出去堆雪獅兒玩, 求這最後的祥瑞。

林卻意知道自己沒幾日就要被送回梵凈山去, 寅正醒來再沒敢睡, 坐在臥床上, 一直盯著外頭夜裏的那片白色。

卯時一到,穿上鞋襪便出了屋子, 剛彎腰團了雪在手中,又覺得自己玩起來沒多大意思, 便帶上媽媽去了春昔院尋自己三姐, 姊妹二人想著好幾日都不見嫂嫂, 又結伴來到西府。

剛走到微明院正屋的臺階下,便垂頭不敢再動,喊了聲“兄長”。

林業綏正要去官署, 對她們二人略微點頭後, 剛要擡腳走, 念及屋內女子晨起時的異樣,囑咐道:“你們嫂嫂身子有些不適, 不要太過吵鬧。”

林妙意和林卻意連連點頭, 等男子走了才進屋,也不敢再提玩雪的事。

寶因察覺出她們的心思,讓她們吃了早食再去堆雪獅, 生怕兩人忙不過來, 便吩咐了侍女在旁為其鏟雪、端雪, 同時又囑咐林卻意要註意身子, 不可玩過頭。

李婆子來時,見到這副玩雪的情景,才跨過院門便笑著打趣道:“兩位姐兒也踩著這冬雪的尾巴來給大奶奶堆祥瑞了,我這一遭倒是來遲了,竟讓兩位娘子搶了先去,來年可萬不能再遲了。”

林卻意和林妙意也被說得臉上心裏都高興,林妙意回了些與人交好的套話,林卻意卻是回了幾句俏皮話。

姊妹二人的性子截然不同。

李婆子不再同她們打諢,走到廊下抖了抖寒氣,才挑開門簾進得正屋去,瞧見女子坐在榻上,纖纖細手捧著個纏絲海棠白瑪瑙碗,她上前將旁邊幾上的抱枝匙遞過去,細微嗅得些藥的苦味:“大奶奶可是病了?”

歲末至上元節這段時日,要核實各處莊子的租錢,外送的節物,東西府的節日賞銀、賬目,還要將節宴拿出來使過的金銀器和所收到的節物收入府庫。

這些忙完,只覺精氣都失了小半去。

寶因拿抱枝匙在湯中攪了幾攪,白玉作的匙與泛紅的湯藥也交相輝映,使得吃藥別有一番風趣,而後她緩緩喝下,面不見半點苦色,反溫笑道:“只是近日覺得身子疲乏又全不思食,便讓玉藻去配了副八珍散,倒也算不得是藥,益氣補血的罷了。”

李婆子聽到補血二字,心中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十四為新婦的女兒,粗嘆口氣:“不瞞大奶奶說,我那小女前兒剛生完,只是還沒來得及高興這弄瓦之喜,當媽的便已崩漏不止,直今也沒個好的,若大奶奶垂憐,肯將這方子賞我......”

說罷,直接跪下,來前好不容易壓下的哭聲,又返了起來:“我一家子就是化成灰,也得記上您一輩子的恩情。”

平白受人跪拜,嚇得寶因連忙讓侍女扶人起來,細思那番原由,笑嘆道:“不過是簡單的四君四物合成的方子,只因其中有一味人參尋常人家難以消用,便瞧著珍貴起來。”

李婆子的心是徹底涼了,這一錢末等人參便是白銀三十。

“只需將當歸、川芎、白芍藥、熟地黃、人參、白術、白茯苓、炙甘草各配六錢,加些棗兒或是生姜煎熬,便能調和營衛。”寶因默了片刻,“我這裏倒還吃剩了些,待會兒你帶回去。”

既救人又施下恩情,何樂不為。

李婆子倒真像感謝生身父母般,磕了幾個頭才算好,起身說近日府中的流水賬也更賣力起來,像是在說外頭那俗講百戲的熱鬧般。

寶因瞧了幾眼賬目,未發覺哪有缺漏,便連支出十枚通寶的賬都記得分毫不差,何時支出,支出何用均是清清楚楚的,沒有一筆糊塗賬。

坐了一會兒,玉藻也拿來人參,李婆子想著躺在婿家崩血的小女,走前又是要跪,幸得侍女急忙拉住。

李婆子走後,寶因也收好賬本,聽見外頭歡聲笑語連起,眉眼染上笑意,推窗往院子裏瞧去,不止有雪獅子,還堆起了雪燈、雪花、雪山等各類景物。

她念著沒有瑣事纏身,攏好木屐走到廊下,抱著個湯捂子遠遠瞧著,忽嫣然而笑:“怎麽堆了個素獅子?”

林卻意正在捏獅子尾巴,好奇問道:“嫂嫂,還有葷獅子嗎?”

寶因笑開,吩咐玉藻拿了些金玲彩縷送去,給雪獅裝扮上,往年在謝府時,她和謝晉渠覺得雪獅太過寡趣,便用些不要的彩衣首飾搗鼓。

小半刻過去,見她們興頭仍在,寶因又讓人先備好驅寒的湯藥,再去將女醫沈子苓請來微明院。

等林卻意玩盡興了,服侍的媽媽趕忙把湯婆子塞進她懷裏,陪玩開心的林妙意也將手爐攏進袖裏,聽到嫂嫂給自己備了暖身的,又一起去屋裏頭。

姑嫂三人才說沒幾句話,玉藻便來說女醫到了。

“見過綏大奶奶和兩位娘子,不知是哪位貴人抱恙?”

婦人微低頭,問過安後才敢坐在凳杌上。

沈子苓行醫近四十載,起初因是女郎身,世人不願信其醫術,只有窮困百姓願找她看診,後自薦治好了郡公夫人的頭疾,使得郡公夫人在貴婦人間對其多有誇讚,時日一久,高門夫人也開始找她看病尋藥。

寶因在初二就曾派人去請過,只是那時她被急詔進宮去為太後診病了,今日辰時才從禁宮出來。

林妙意是認識的,那時嫂嫂也請她來為自己瞧過病,可自己如今已然無恙,想到今晨來時,微明院的侍女在外頭守著藥爐,還有兄長的那句話,不由得擔憂望向女子。

屋內苦味還濃,寶因用金扁舀了兩勺與其不相沖的香粉,輕輕放入蓮花爐:“六娘你年少離家,在那尼寺待著也終不是長久之計,我與你兄長商議著,要是你身子好了,又願意留下,日後東府那邊的姮娥院也不必再常年關著。”

林卻意起初還有些迷瞪,可聽到後面,眼睛立馬圓溜起來,她以為日後都只能待在那尼寺,要待一輩子,兩三年或是五六年才能歸家一敘,每天只有念經的姑子作陪,呆坐一天去數來往飛鳥。

一人形影相吊。

她露出一截手腕,急忙遞過去。

沈子苓也明白該給誰把脈了,瞧這小娘子配合的伸出手來,和藹相笑,手指並攏去探,邊探邊言道:“娘子倒是曾有過厲害癥候,不過早已祛除,如今貴體算是大康,但隱有氣血不足之癥,恐是在尼寺常年茹素,娘子又自小被送去那兒,正值長成之際,卻不得食葷腥,才造成此種癥候。”

寶因瞧著身量只與謝珍果差不多的林卻意,一個才八歲,一個已十二歲,又豈是簡單的氣血不足,那日在凈梵山見到她時,亦是面帶菜色。

探完脈,沈子苓開了個人參養榮湯的方子,便由侍女送出府去。

見嫂嫂眉間困乏,林妙意也拉上林卻意匆匆行禮告別,回了東府。

兩位姐兒走後,熱鬧與笑語頓時消散,屋裏頭冷清下來,又不知是不是吃了補湯的緣故,寶因精氣神也一下就萎靡起來,她只覺得眼皮子再也睜不開,下半天的時候,便讓玉藻扶著去暖榻上睡了會兒。

眠到不知時日幾何,只聽外頭朦朦朧朧有談話聲。

玉藻在簾外,瞧見女子已經醒了,便開口稟道:“大奶奶,王姨娘來了。”

她在外頭被王姨娘求了一番,不好再說什麽話,只能先答應下來幫她進來瞧瞧大奶奶醒沒醒,若是沒醒,那也是沒法子。

寶因吐出口渾睡的濁氣,點點頭。

侍女也進來上前侍奉著她整理衣妝。

去到外間時,姨娘已經進到屋裏來,梳著中規中矩的發髻,只簪了幾朵淺色的珠花和紫絨花,她平日只待在自己的院子裏繡花弄草,能在府中相安無事多年,也因逢人便是笑,眼睛雖是笑瞇瞇的,卻仍可見那明亮的眼珠子,又是天庭飽滿的福相。

瞧見女子出來,她立馬便起身行禮,聲兒也是聽著就知道這人心裏是個敞亮的:“大奶奶管著這麽大個家,年節定是勞累得很,好不容易能眠一會兒,今日卻又被我不得已來打攪。”

“姨娘這又是哪裏話,折煞我了,我既管著家,那姨娘有事盡可來微明院找。”寶因命侍女將繡墩挪過來,讓王姨娘坐下,又吩咐人去端來碗酸奶酪子,聞言笑著寬慰道,“今日前來,可是院裏缺了些什麽?或是侍女婆子讓您不順心了?”

王姨娘連連搖頭,面帶糾結的深吸了口氣,她這個姨娘非主非仆的,又有什麽資格來非議主子的事,可好歹是她肚子裏掉下來的肉,又從了她不爭不搶的性子,整日在府中,若無人提一嘴,都能忘了還有這麽一個主子在。

“我是想與大奶奶說說鉚哥兒的事。”決心既下,她也咬咬牙,一鼓作氣道,“太太在府中時,為綏大爺的婚事忙碌操勞,綏大爺身為嫡長,理應如此,這也是古禮。如今綏大爺與大奶奶和如琴瑟,我心裏頭也替太太高興,這心思也難免活絡起來,想著要是鉚哥兒要有個知心人,他那不愛說話的性子也能改改。”

說完前頭那些,王姨娘舀了匙酸奶酪抿進嘴裏:“倒也不敢求門第高貴的,便是小門第家的女郎都是心滿意足。”

林衛鉚十六歲入仕著作局修史,世家貴族子弟初入仕皆以此官為始,可快要及冠的林衛鉚至今無任何升遷,仍還是從六品的著作佐郎。

寶因沈吟不語。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大改過,建議先看上一章(3480字版本的)

*堆雪獅的習俗最早記載在宋代的《八聲甘州》裏,一直到清朝也還有,比如郎世寧的畫裏就有。

*八珍散的方子來自元朝的《瑞竹堂經驗方》。

*人參養榮湯出自南宋陳言的《三因極一病證方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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