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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迎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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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分, 自極北之地趕來建業城的風吹得天地萬物呼呼作響,刮過臉頰猶如刀子,今夜負責府中打梆子的小廝被凍得一哆嗦,連忙攏了攏身上這件好幾年前的冬衣, 只為把自己裹更緊。

以前好歹還能有個回暖的時候, 但自邁入臘月年關, 便再沒有過什麽暖和日子, 尤其是夜間當值,簡直是要人命。

好不容易熬到敲完四更裏的最後一聲梆子, 小廝便立馬團著手回屋困覺去,路上不知被什麽東西落入在後脖頸裏, 涼的人發懵。

梆子響過, 黢黑的天也開始漸漸淡去, 徐徐轉為灰蒙蒙的色,世間景象大多已清晰可見。

寶因站在半人高的燎爐旁,兩手互相搓著取暖, 忽只覺眼前一亮, 似是被什麽亮光給晃到, 循著擡頭望向窗外,雖有煙影紗做隔擋, 卻仍可見外面竟是白茫茫一片。

昨夜不知什麽時候竟下雪了。

忙活這些日子, 身心皆落得疲勞,她才記起今日好像已是冬至。

這日前後,君子安身靜體, 百官絕事, 不聽政, 擇吉辰而後省事, 加上朝廷在元日、冬至時,都會各給假七日。

於是官員能在家待至正月初七才去官署上值。

冬至、元日,禮部也會遣擯者送來皇帝例行所賜百官的禮品。

不一會兒,她動作便慢了下來,不知在想些什麽,竟瞧著裏頭燃到猩紅的炭火游了神。

眼瞧著手就要碰上燒到滾燙的爐蓋。

沐浴完,從外頭進來的林業綏連忙去抓她雙手,帶離著走遠幾步。

因內傷還未痊愈,此番動作免不了動氣,胸口處的氣血返上來後,喉嚨瘙癢,變成幾聲輕咳而出。

男子順勢坐在榻邊,舒出口濁氣:“剛有婆子來說地炕已疏通,待會兒讓婆子給燒上,日後還是用暖榻好些。”

寶因被咳嗽聲喚回神,微垂視線看著急喘的男子,回身走去四獸高腳桌旁,倒了碗茶水遞過去,附和道:“燎爐在屋裏確是有些不太便利。”

林業綏往日不在家,微明院的侍女婆子只是隔三岔五來擦一擦居室內的灰塵,留心保養著她們綏大爺的那些書,這些年便也未曾生過火,連著正屋暖榻的地炕因此被那些塵土堵塞,燒著火卻沒有熱。

這幾日也只好燃了比火盆稍大的燎爐來取暖,但崇信道的世家高族裏都極為註重陰陽調和,用以睡臥的寢舍裏間大多都比其他屋子要小些,只要能擺下些需要的就好,顯得緊湊滿檔,人住進來才不至覺得淒冷。

因而坊間鄉裏才有“窮不行遠路,富不住大屋”的俗語流出。

燎爐又過大,擺出來過於擁擠,故也不常用,只是這次才不得已拿出來用用。

茶水入口,林業綏眉頭微跳,竟是溫的,不必想也知道是女子早起用火溫過的,喉結滾動,潤過嗓子。

己初時,東廚房的婆子來說朝食已備好,得過綏大奶奶的點頭後,侍女婆子也都開始忙活起來。

幾個侍女來到正屋,擺好幾案,婆子端來幾蝶清淡的小菜。

用完漱過口後,林業綏下榻,伸手去拿橫桿上的大氅,跟女子說過一聲便掀開隔簾出去了。

寶因慢吞吞的喝著手裏這碗茶,視線不自主的偏移向外面,男子踏雪離去,也不知他要去做什麽,身上有傷已經告假不說,今日又在冬至假內。

磨磨蹭蹭當是閑情雅致的喝完茶時,李婆子等人也正從外頭進到院子裏,只是在雪裏走了這麽一遭,身上寒氣太重,不敢直咧咧的進去,在屋外解下竹蓑衣和鬥笠後,又拍了拍衣裳,哈氣稍微搓熱手掌才敢進屋去。

一進去就瞧見女子離神的模樣,也不知是為了什麽。

侍女走至隔簾處,輕喚了聲:“大奶奶。”

寶因收回目光,順手放下茶碗,起身走去外間,剛坐在羅漢榻邊,便有侍女上前來為她脫鞋履,待盤腿上去後,又鋪了件狐貍毛的榻衾,吩咐人燒盆炭火進來的同時,又兼顧著讓李婆子幾人在凳杌坐下。

屁股剛沾凳,李婆子就先問道:“不知大奶奶找我們有什麽事。”

經過李秀婆媳的那件事,尤其是綏大爺還連著處理了些不算是犯大錯的小廝,現在府中奴仆瞧著是風平浪靜,卻其實早已人人自危,趕出府倒也不怕,只怕說錯一句話就要丟了命去。

好巧不巧,她們幾位還都是會些算數、能看懂賬目的。

寶因接過侍女遞來的石榴抱枝湯婆子,指尖、掌心傳來絲絲熱意,心中自也明白府中人心不穩,大抵是半月前那事做得有些急切,連著處理七八人,命都捏在主子手裏,哪個心裏能不發顫呢?

但既做了,她就沒有後悔的時候。

只有慢慢來穩人心了。

“幾位阿婆也知道,春昔院這些年的份例月銀都被暗地克扣下來,我想著既有一,免不得會生二三來。”她露出個笑,話說得不急不緩,也道出此事前情,行安撫之意,“昨日各院的賬本都送來微明院了,恰逢今日又是冬至,除舊迎新的好日子,便想請阿婆們一起與我核算下賬目,若有差錯,也好想法子彌補。”

李婆子倒也安下些心來,與另外幾位起身行禮,接下這份差事。

玉藻也領著人抱來賬本和算珠,分列擺在案幾上,又再按照院子、年份、名目幾項細分開來。

每人各負責一個院子。

直至臨近未初才算完所負責院子的第一個名目。

念及是冬至,寶因停下撥弄算珠的手,落在其上,笑著讓她們回去吃碗餛飩湯團,明日再來。

唯獨留下了李婆子。

她立即笑呵道:“大奶奶可有什麽要吩咐的?”

寶因從矮幾上翻找出本積壓在底下的賬本,翻開其中一頁:“這是所記每年分發給府中部分奴仆的份例,冬衣這項最後一筆所記是戌申年。”

每至節日或節氣,府中都會賞些應節或節氣的東西下去。

尤其是建業城的寒冬,極為難捱,主子倒是不打緊,可一些奴仆需要當值,護的也是府中安全,因而過冬衣物這類極易消耗的是每年都要發的,被褥則是三年一發。

戌申年已是三年前。

李婆子伸手捧過,她雖也管府中的賬,可所管並不是這類,此時瞧來也覺得怪,不由疑道:“我們這些人的冬衣倒是每年都有發下,我去年瞧另外幾位主子院裏的奴仆冬衣也都是新裁剪的。”

寶因低頭一笑,李秀自不敢明目張膽的去動那些沒把柄在手的主子,她們這些婆子也都不是粗使的,大小能管一方,而這賬上所記的都是些少能被主子所記起,或是幾年都見不了主子一次面的奴仆。

她剛已核對過,裁剪冬衣的銀兩倒是每年都是預支一樣的,從中所吃的流水應是從這些奴仆的冬衣所來。

處置完李秀的翌日,偏宅也已命人全部清理過,還用烈酒四處都灑了遍,各類瓷瓶擺件、綾羅綢緞均收歸入府庫,如今亦是死無對證。

只有銷賬,重頭來過。

“今年的冬衣可都有按時發下去?”

李婆子略有些尷尬,遞回賬本,但女子未接,只是使了個眼色讓她放在一旁,她起身去放下,隨後才道:“這些事往年是歸我來管的,可後來...李秀安排了個黃婆子去管,我便只管些園子的賬目了。”

寶因捂著湯婆子,手指微動,心下又思索一番,倒忘了李秀這對婆媳雖不在,可多年來,總歸還是留下了不少虱子,年後府中各處人手得要重新安排一番,只是不能再操之過急,她也需有幾個得心應手的人替自個去辦事。

這些時日來,李婆子為她辦事倒也算是盡心盡力,只能先用著,往後再仔細瞧瞧。

“待會兒還得勞煩阿婆替我去看查下,不止各院奴仆的,還有外宅當值的小廝都要核實過,明日再來告我。”想起早晨來給林業綏送朝廷分賞禮品的小廝滿手生凍瘡,寶因又再說道,“哦對了,今年再裁些暖手暖耳的罩子發下去,夜間當值打梆的也只需在戌時、子時以及寅時敲一次,初七過後再恢覆如常。”

李婆子也明白這件差事的重量,忙應下,得到女子點頭後,才去屋外穿上蓑衣鬥笠離開。

人剛走,渾身酸痛的寶因便耐不住的動了動,尤其是脖頸最為僵硬,玉藻瞧見,趕緊過去按揉緩解,安安靜靜不說話,管不住嘴的毛病確有收斂。

雖失了那股伶俐勁,可如此才能好好走下去。

寶因淡漠的靠向背後軟硬適中的隱囊,將榻衾往上扯,闔眼養神,日後她也免不得要出去跟人往來,身邊的人怎能不穩重些。

玉藻見女子有困頓之意,手上動作也緩下來,聽到均勻的吐息聲才悄悄退出去,關緊足以擋風雪的大門簾子。

周媽媽剛端著熱湯團進屋,便瞧見一抹身影躍出春昔院,她思量了下,知道林妙意要往微明院去,故也未開口喊住。

近日來,她家娘子瞧著比之前有氣色,笑容多了些,性子也活絡起來,總愛往外出去,哪怕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再加上綏大奶奶還特地讓人來換了春昔院的所有擺設,窗紗床幔亦是換成了新出的紗,連娘子的衣裳首飾也置辦了新的來,屋內更亮堂了。

她便猜,大約娘子的變化也是綏大奶奶的功勞,如今李秀她們死了,太太也去修行,府內真正做主的自然就是這位,多來往未必不好。

林妙意先繞道往西府,要去喊上四哥林衛罹及同姨娘所生的五哥林衛隺,只是他們拖拉不願去,問了好幾次兄長可在否。

“大人已身去,太太去了寶華寺修行,如今府中兄長和嫂嫂便為尊長。”林妙意苦口婆心道,“你們怎能失了禮數。”

按舊俗,冬至這日需向尊長贈送以襪履,表示在足履最長之日祝願老師及長輩健康長壽、福壽永存。

說出這話後,姊弟三人各帶了個奴仆往東府那邊去。

在旁人眼中,東府為尊,所居尊長和嫡母所生,或是府內主母,西府則是住姨娘及庶出兒女,奴仆也大多住在這邊。

實則除長子之外的兒女,皆住在西府,郗氏幺女六娘的院子便也在東府。

雖有此分,但兩邊分例並無太大差別,不論嫡庶,皆是相同。

到微明院的時候,寶因正巧小憩醒來,瞧見他們先是詫異,而後笑開,讓人熱了冬至湯團上來,又留吃晚食。

間隙聊了些閑話,倒也歡聲笑語,原本還有些束手束腳的林衛罹和林衛隺也開始侃侃而談起來,講些書中所看見的故事。

後林業綏歸來,兩位哥兒才止住笑聲,眼瞧著脖子都快伸回殼裏了,連林妙意也拘謹幾分。

用過食,林業綏喊住兩位哥兒,低頭翻閱著儒經,語氣不冷不淡:“先生所講可有聽懂?功課可做完了?”

寶因這下懂了,為何姊弟三個都那樣怪異。

原是長兄如父。

林衛罹已十五歲,昭德太子逝去那邊所生,故從“罹難”二字中的取名,林衛隺也快十三歲,都不是少不更事的孩童。

今日林氏也難以去養世家那些寄生於家族的子弟。

唯有好好進學,將來步入朝堂。

夜間沐浴過後,寶因將林妙意三人贈送的襪履歸置好,才脫屐上榻,徑直越過睡在外邊的男子,往裏面躺去,她也不知怎麽的,如今兩人就睡成這樣了。

大約是每次男子都會先躺在外邊,逼得自己只能睡裏邊。

幾次如此,她便也不再執拗。

“這場雪下得突然又極大,各主街的雪酉時才勉強掃凈,城郭外的道路也被雪所覆,車駕如今出不了建鄴城,我便托山中好友代我們贈送襪履過去。”林業綏見女子上來,放下書也跟著躺下,又極為自然的用指腹把女子唇上未去幹凈的口脂抹去,“待除夕那日,我們再去寶華寺向太太問安請福也不遲。”

被如此抹過,寶因下意識舔唇,而後若有所思的點頭:“還是爺想得周到。”

林業綏聽見這聲恭維,實在是不敢受用,瞥了眼女子露在外的兩只手臂,合眼緩嘆一聲:“你今晨所想的不就是這事?差點連手都不要了。”

寶因急忙將手收回衾被裏。

郗氏到底是尊長,對外的名頭也是自己想去寶華寺修行,若府中晚輩再無所表示,外人又會如何瞧林府。

孝順的名聲豈能不要。

但顧及到是他讓郗氏去修行的,她自不好說什麽.

如今他已安排好,倒也放下件心事。

“那日,再順便把六娘也接回府來團圓吧。”

作者有話說:

*冬至前後,君子安身靜體,百官絕事,不聽政,擇吉辰而後省事:出自《後漢書》。

*元日、冬至時,都會各給假七日:參考唐朝官員放假的時間。

*冬至贈送襪履的習俗也有所參考,曹植的《冬至獻襪履表》寫道“亞歲迎祥,履長納慶”。

*窮不行遠路,富不住大屋: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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