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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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得知昨日那位綏大奶奶去了春昔院,還在院裏斥責了一眾侍女婆子後,今晨醜時醒了,便再也不能入睡了,翻來覆去的唉聲嘆氣,跟她睡一處的姑氏吳陪房聽見了,怒罵道:“瞧你這出息,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府裏不還有太太在嗎?”

“姑氏是不曉得那位綏大奶奶。”李秀道,“她在謝府也是庶女,只怕會為了那三娘撐腰。”

她這位姑氏自從前幾年生了場大病,只能常常臥床,郗氏心疼她,便不要她再到自己眼前伺候,只讓她在家好好養病,因而府裏許多事都不怎麽清楚。

“你照樣去微明院。”吳陪房雖不喜歡這個兒媳,可好歹她也如今是代替自個在林府做事,兒子又不在跟前,現今有什麽事還得仰仗她,“我今兒也該去向太太請安侍奉了。”

李秀聽到太太二字,心裏的石頭也就放下了。

吳陪房又問:“興哥兒什麽時候回來?”

三年前她那應當千刀萬剮的對頭可總算是死了,身為兒子的胡興回去奔喪守孝。

“半月前寫信說要走水路來。”舅氏家鄉是在海南郡,距此甚遠,交通亦不便利,水路要快些,但銀兩也要貴上許多,想到那信上說為早日見到她,花錢又算什麽,李秀起皺紋的眼角笑了笑,“大概明日就能到了。”

“倒也是算快的,興哥兒的差事可討好了?”

“姑氏放心,早就討好了,太太讓他回來去做守門的小廝。”

卯時天才微亮,婆媳兩人就從邊門進了林府,隨後各自進了垂花門,往福梅院和微明院去。

郗氏每日晨起都要念佛,但又不敢徹底廢了祖宗禮制,故按照參佛的時間,只讓寶因每月逢五來給自己問安,聽見外頭說話聲還好一陣疑惑,正皺眉要怪人誤了自己念佛的時辰。

“太太。”

聽到這聲喊,郗氏笑起來,讓侍女扶自己起來,迎去廳堂:“你怎麽來了?”

吳陪房還是記著先給郗氏行了個叩頭大禮,侍奉人這麽多年,甜言蜜語是信手拈來:“我和太太一同待了三十幾年,要是隔段日子不來瞧瞧太太,渾身就難受。”

這話讓郗氏心裏聽得高興,她年輕時喪母,難交到金蘭,便連誰家娶婦都不要喪母的,嫁與不嫌棄自己的林勉後,又因念佛而融不進貴婦中,身旁就只有這個陪房能說說話,開解自己。

坐下後,吳陪房又開始一番說道:“綏大爺娶妻那日,我也不得前來服侍,只能囑咐秀娘盡心盡力,還望太太可千萬別怪罪。”

郗氏倒不覺得有什麽,嗔笑一聲:“你說這話倒是想讓我罰你了,他們是小輩,哪裏用你去服侍?待會兒我命人去將她叫來,讓你也見見綏哥兒媳婦。”

“誒喲那哪敢!綏大奶奶進府快兩月了,我都還沒去請過安。”吳陪房著急的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不過聽說大奶奶也是位菩薩心腸,昨兒三娘病了,還親自去瞧,好一番責怪呢。”

郗氏喝了口茶,未言語。

吳陪房一眼就能瞧出她心裏積攢著不滿,又往上添了一把火:“秀娘也是,竟侍奉的如此不盡心,害得三娘生病,今日去大奶奶那兒,也是活該要挨罵受罰。”

林業綏去官署上值後,寶因才有空閑時間去看昨日被耽擱下來的賬本,還剩下幾筆支出明細沒看全,李秀就來了,還是頭一遭來的這麽早。

“大奶奶。”

人瞧著不再像昨日那麽精神,聲音也顯得萎靡。

寶因略思躊,將手裏的賬本合起,手落在上面,恰好擋住了幾個大字,只說:“有些賬目好像出了差錯。”

李秀拿不定女子的話是何意思,走近方瞥見桌案上的賬目,上頭寫著“春昔院己卯冊”,心腸轉了轉,自認撿了些天衣無縫的話來說:“各院的銀炭都是我親自盯著他們按照數目發下去的,應當不能出錯才是。”

寶因垂眸淺笑,不過只說出這麽一句話就沈不住氣了。

昨日從春昔院回來後,她便拿著兩本賬冊仔細對了對,上面的數目是無錯的,均能對上,至少李秀能將明面上的賬做得漂亮,可數目之下,所送去的究竟是不是該送的,那是誰經辦誰才知道的事。

這些都是隨拿隨用的,待用完皆成塵土,日後也只有賬目可對。

“這些事情我自然放心。”寶因擡手,李秀即瞧見她所拿的是寶華寺塑金身的賬冊,心下瞬間恍若踩空了懸崖,墜下看不見底的地方,她被詐了。

李秀緊盯著女子所攏掐絲金鐲的皓腕,底下削尖如蔥玉的手指小幅翻動賬本,而後女子擡眼,將翻開的賬本遞給她,言道:“只是寶華寺的有幾處不對。”

自從文帝朝頻出多起信徒被宗教哄騙至家破人亡的案子後,律法裏便多了條若為神佛塑金身,寺廟需出什七,其餘由還願的信徒分擔,且金身所塑厚度不得超過三分。

賬面上也應寫明從銀庫所支總黃金及每日所融,融得多少,用了多少,又餘多少,可這上面少了幾日所餘的明細,雖可通過前面所計幾項,算出餘下的,但沒寫在賬面上,那就算不得數。

保不準怎麽就貪了。

李秀裝樣子的看了幾眼,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她剛剛已先失了一步棋,現在難免會有些戰戰兢兢,沒底氣:“想來是那幾日忙忘記了,好在還能算出。”

“那就當是忘記了吧。”寶因笑了聲,“可這幾日餘下的金子又哪去了?”

“每日所餘的,都會在第二日重新火融再用。”

“賬面不寫,如何取信?”

像這類賬目需有至少三人作證,才可記上。

追問之下,李秀早沒了方寸。

透過茜綠窗紗也能瞧見玉藻在著急的揮手。

寶因知道是郗氏來了,只要她動李秀,必會有這一出。

如今還不過是稍微審問了下。

郗氏由正屋門進來,吳陪房跟在一旁,而她的檀木佛珠還掛在虎口處,原本是慈悲心化顯於面容,此刻卻嗔怒起來:“綏大奶奶問她做什麽,往年是我管家的,有何不對來問我就是。”

她交出管家權連兩個時辰都沒有,那三娘就迫不及待的來微明院,如今有了依仗,倒是開始翻舊賬,既要翻舊賬,她往日那些不尊嫡母、毫無貴女氣度的行徑何不一起拿出來說說。

“寶華寺有些賬目不清楚,我便問了李嫂子幾句。”寶因從坐床上起身,斜睥了眼伸手去扶郗氏坐下的吳陪房,稍瞬即收回視線,“母親若是知道知曉此事,那倒是誤會。”

郗氏有些雲裏霧裏的擡頭向吳陪房和李秀看去,眨了眨眼,心下思索著來時吳陪房說的話,恍然大悟的譏諷道:“我要為如來佛塑個金身還願,原都值得綏大奶奶如此斤斤計較。”

想著那時林妙意來找女子的事,心裏更加是不痛快,暗指她管家偏頗便是如同在刺她幼時喪母的事情:“這林府是綏大奶奶的了,一分一毫自然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的,我所吃的、所用的豈不是也要算算了?”

“我曾在如來像前許下望綏哥兒和你能順利成婚的願。”最後聲音裏竟隱隱有了哭意,“綏大奶奶當我是替誰還願的。”

郗氏一串連珠語,一口一個綏大奶奶讓寶因無從回話。

吳陪房也開始做和事佬,勸郗氏道:“太太別傷心,大奶奶才開始管家,自然得先立立威望。”

寶因乜了眼,這話又是一把火要往她身上燒。

“母親勿動氣,是我考慮不周。”她上前想去給郗氏順氣,卻被一把躲開,於是只好後退幾步,將話說得低順又誠懇,“母親菩薩心腸,塑金身又是功德事,我在這計較分毫,確是有損陰德,如來佛應了母親的願,我與爺享了這願,便是擲下千金也應當。”

郗氏是個好哄的,只要有人順著,不逆她意也就開心了,被李秀和吳陪房左右擁著離開時,還嘆息著吩咐了句“你也抄抄經文”。

自申時始,天邊卷雲滾滾,不多會兒便是雲層裏的轟隆作響聲,緊接著雨點砸下來,瓦檐花葉及水面均是哐哐聲,直至戌時也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林業綏今日又是趕著關坊的時辰下值,可遲遲不見歸來,寶因收拾好未抄完的佛經,站在屋外等著,又命人將外面的兩盞燈點上。

侍女那些都去睡了,玉藻也要去睡時,見抄寫了兩個時辰的女子還迎著風雨在屋外,到拿了件外衣給她披上,小聲嘀咕了句:“太太真是分不清誰才是為府裏好。”

忽然辟靂施鞭,打亮半邊天,也驚得人心頭直跳。

寶因冷冷開口:“你這張嘴不要就割了去。”

玉藻嚇得趕緊跪下,主仆二人第一次如此生疏:“請大奶奶恕罪。”

寶因垂眸瞥了眼,覆又去看黑天的傾盆大雨,整個人也是冷若冰霜的模樣,說出來的話無情又無奈:“有些話在我跟前也最好別說,要在我跟前說順了嘴,去別人跟前自也能說順嘴,到時莫說我難保全你,只怕連我都會被你牽涉進去,你說我是顧全你我的情誼,還是獨善其身摘個幹凈好?跟了我這麽久,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我未必就會念及十幾年情誼而不顧一切的保你。”

這些話,她早就該說的。

“奴婢知道。”玉藻想起自己六歲到女子身邊侍奉,那時女子有只極喜愛的玳瑁,後範氏不斷生小病,到觀裏算了命理,偏說是這只貓的緣故,硬要打死,眾人都以為娘子會又哭又鬧,可她只是冷漠的交出貓,又親眼看著它被打死,連半滴眼淚都沒掉。

於是大家都知道這個娘子是個無情沒心的人。

但在那天夜裏,七歲的小娘子卻在夢中不停地顫抖,還一聲不吭,從此有了那個病根。

那時起她就心疼娘子,總想著要做娘子的嘴,把她心裏的苦說出來,卻未曾替娘子想過更深的。

“奴婢再也不會多嘴了。”

寶因念起這些年的陪伴,終還是軟了心腸,伸手攏了攏外衣:“去睡吧,後面兩日也不必再來我跟前侍奉,仔細想想我的話才是正經。”

玉藻也不怨懟,反為還能留在女子身邊而松了口氣。

寶因瞧著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她自然知曉玉藻是擔心她什麽話不往外說,憋壞自己,可她早就習慣如此活著,又怎會知道有些話說了也是無用,反會招致災禍。

院外有人自雨幕裏跑來,連傘也未撐一把,跌跌撞撞的跑到女子跟前,徑直跪了下來。

“大奶奶!”

“三娘的病嚴重了!”

作者有話說:

*辟歷施鞭——《漢書.卷八七.揚雄傳上》:「辟歷列缺,吐火施鞭。」

詳解:辟歷,急而響的雷。辟歷施鞭指雷聲作時,宛如以鞭鳴擊空中,而發出疾快的隆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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