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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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門外的更夫剛響過梆子,玉藻就領著侍女進了屋子,服侍娘子洗漱梳妝。

已經起來的寶因坐在軟榻上,見侍女端著水進來,將看的書隨手放在香案上,拿水洗臉洗手,再從另一個侍女手裏接過帕子擦幹,再穿好木屐下榻去妝奩前坐下,專門負責梳妝的侍女立馬上前,用梳篦輕輕地從頭梳到尾。

寶因往手上抹著滋潤肌膚的珍珠膏,玉藻在裏屋收拾好床榻後,走過來拿起一支鑲嵌藍寶石的偏鳳釵,簪在女子梳好的發髻上,又斷斷續續插了幾支相配的華麗珠簪。

女子放下玉瓷瓶,眼神淡淡的瞥了眼鏡中:“簪兩支素雅的珠釵已足夠,其餘的都卸了吧,珠珥也不用戴。”

範氏的母親在五個月前去世,雖然她作為外孫女在昨日已經服完小功的喪期,可範氏身為出嫁女仍在大功的喪期內。

玉藻欸下一聲,然後手腳利落的將多餘的都拿下來,重新簪上白色珠花,在女子黑鍛般的雲髻上顯得像深山中悄然盛開的花骨朵。

往西棠院去的時候,剛到正院就能聽見屋裏的呵斥聲,婆子侍女都跪了滿地,看到五娘子來了,紛紛擡頭。

寶因這才認得,這些都是在十姐紫薇院裏伺候的人。

喜鵲也趕緊從屋內出來,神色倉皇,見到院子站立的人,急忙拉著往屋裏走:“娘子,快進去勸勸太太吧,不然十娘就要被太太拿藤條打了。”

“好姐姐。”寶因拉回這位在府中伺候範氏八年的侍女,抿著唇作淺淺一笑,“如今這情況,你好歹跟我說說先,不然我進去也是白討太太嫌棄。”

喜鵲這才恍然大悟過來,將今早的事情都大概說了一遍。

原來是十姐謝珍果昨日剛出喪期,今日便歡聲笑語的,還送紅花給範氏,尚未走出喪母之痛的範氏聽見大動肝火,再往下細查,前些日子還在服喪時也做過諸如此類的事,嬉笑玩鬧一個不少,於是將紫薇院的一幹人等全都喊來跪在這裏。

先罰了主子,再來罰底下的人。

寶因聽後,許久沒應聲,這件事已經難有回寰的餘地。

範氏是最重孝順二字的人,她是家中幺女,從小最得母親寵愛,有著深厚的舐犢之情,先前得知喪訊時就直接昏倒過去,這幾個月的喪期也嚴格按照古時的禮法所行,不食三餐,飯疏食水飲。

玉藻在一旁聽著,生怕自家娘子真進去勸,範氏的厲害她是見識過的,自己的事情絕不容旁人幹涉,再者裏頭那兩人是親生的。

她趕忙從旁勸阻:“喜鵲姐姐,太太和十娘是十指連心的,應當不會真打的,況且這事娘子又怎好插手?”

喜鵲也嘆息一聲,這她又何嘗不知道,可如今也只有五娘還能說上點話:“那這可如何是好,十娘還是個孩童,打壞怎麽辦,以後婚事也...”

素來便不喜歡十娘的玉藻在暗地裏冷哼一聲,事事都拿她還是個孩童來說,才能讓她有膽量做這樣不孝的事情,往年她家娘子為十娘善過多少後,又擔下過多少範氏的罵,怎麽就沒人來心疼了。

然後又偷偷擡眼打量,見女子紋絲不動才舒暢一些。

轉瞬屋內一聲尖叫傳來,清脆又淒慘的讓人心驚,緊著便是密密麻麻的哭聲,喜鵲焦急的望向女子,玉藻肉眼可見的開心起來,打一打才好呢。

寶因像是突然回神,苦笑掛在嘴角:“我先進去瞧瞧。”

玉藻下意識跟了一步:“娘子...”

這一進去,必定又是替十娘挨罵。

寶因回頭睨了眼,將手中團扇遞過去,隨後提起裙擺上臺階,進了屋裏,只見謝珍果跪在地上抹著眼淚,範氏扶額坐在圈椅上,手裏還拿著藤條。

她開口輕喚:“母親。”

範氏看過來,又望向跪在一側的幺女,聲音還帶著一絲動怒後的急喘:“你可知十姐都幹了些什麽事?”

寶因這才仔細去看,八歲的孩童哭紅眼,膝蓋旁躺著一朵不知道從哪裏摘來的大紅花,雙丫髻上的紅色發帶也垂在身後。

還未開口,範氏即刻冷下聲音,再沒有任何的溫情可言:“你身為姐姐可有盡到管教之責?”

寶因急忙跪下,不做任何的爭辯,垂頭認錯:“母親訓斥的是,這些日子只顧著謄寫往生經,是我疏忽紫薇院了。”

範氏高齡生下這個女兒後,身子便一直不好,又不舍得對府牌撒手,於是謝珍果就在幾個乳母的手裏長大,有時擰不過這位主子就會來請寶因過去,幾年來連範氏都默認她對珍果擔有長姐責任。

“往生經?”

“那日母親哭著說夢見外祖母在陰司受苦,我便想著替母親為外祖母謄寫百篇往生經,好安外祖母的神魂。”

尚在喪期的範氏聽到此言,觸動了心弦,眼淚瞬間下來:“可憐你外祖母無法親眼瞧著你出嫁。”

寶因五歲被帶到範氏身邊養,有時回娘家也會帶上她,萬事都順著這個外祖母,哪怕流血也不吭半聲,她的孝心使得範氏母親對這個不是親外孫女的五姐要更親厚。

說完這番話,思母的範氏愈發悲慟,寶因是在年初過完的十七歲生辰,這三年來也已經行完四禮,剩下的就只差請期禮和親迎禮。

哭完這一場,她也沒心思再管瑣事:“紫薇院這件事五姐你替我管了吧,十姐禁足紫薇院,那些唆使主子不孝的奴婢也不能輕饒。”

寶因應下,出去也帶上了謝珍果,又吩咐跪在院子裏的婆子侍女都先回紫薇院去,然後命人去請女醫來。

只有玉藻細心的趕緊小跑上臺階,彎腰拿帕子仔細拭去娘子裙裾上的灰塵。

女醫來過紫薇院後,留下些活血止痛的藥膏,寶因拿指腹蘸取了些,往謝珍果沒有留下傷痕的手臂上抹,細心勸誡:“太太這幾月哭倒過多少回,你身為女兒不能為其分擔苦痛,也不應再去加重,外祖母待你也極好,孝期為何不肅靜。”

謝珍果疼得呲牙,想躲又不敢:“可媽媽們都說沒事。”

寶因不言語,上完藥囑咐了些事項,用濕帕拭幹凈指尖後,往院外走去。

“五姐。”謝珍果想起母親範氏說的話,嚇得趕緊跑到自己五姐面前,為那些人求情,“其實還是我自己的錯,若我不起這種心思,媽媽們也不會趨附於我。”

寶因愈加確定是禍起蕭墻,稍微一點邪念,只要有人在旁添把火就能竄成燃原之勢,好在她還有善念。

她笑道:“我問你,‘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即與之化矣。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是以君子必慎其所處者焉’是何意?”

“他們說女子不入仕為官,不必讀多少書,只要能認識幾個字就算好,可當真是為入仕為官才讀書嗎?”

“讀書是為明理識人,可你都讀到哪去了呢?”

“理未學明,人識不清。”

寶因以為她還未學到這,只好又問:“你近來都讀了些什麽?”

謝珍果支支吾吾半天,連半個字都難說出口。

寶因忽蹙眉,察覺異樣,走到案桌前提筆寫了個字:“這是何字?”

她們這樣的高門女子並非是完全不能讀書,到了開蒙的年紀也會讀書識字,只是都大多讀些女則之類的書,若有閑暇時間去讀些詩詞歌賦也是能的,以前族中也出過幾位才女,但世道已經不同。

如今皆以婦德為先為重。

“十姐,你不識字?”

作者有話說:

*小功:舊時喪服名,五服之第四等。其服以熟麻布制成,服期五月。外親為外祖父母、母舅、母姨等,均服之。

*大功:大功的喪期為九個月,喪服用本色熟麻布做成,面料比“齊衰”稍細。通常是為了叔伯父。伯叔母,堂兄弟,未嫁的堂姐妹,已嫁的姑姐妹,及出嫁的女兒為母親等服。

*飯疏食水飲:意思為吃的是粗食,喝的是白開水。《論語》裏有這句。

*與人善居...整句:出自《孔子家語六本》

某男主:我什麽時候能出場?

某荔枝:下一章就會有你的身影了。

【七月見~~~歡迎大家七月來參加寶因的婚禮(荔枝攜謝府全體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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