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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鈺言-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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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宋鈺為何又捅了傅長言一回, 此事說來話長。

當年, 正道敗類的名頭是傅長言憑自己本事得來的,若光有虛名豈不可惜,遂在仙門百家到處招蜂引蝶平地瞎浪, 想挖誰祖墳便挖誰祖墳,日子過得十分囂張跋扈, 時常被人追著打也無所謂。

打便打吧, 反正正道那群人也不是他對手, 該挖得祖墳照挖不誤,略有遺憾的是四大名門的祖墳不太好挖。

便說清淩縹緲山宋家,那座鎮六合塔,他去過一次沒能尋著喜歡的佩劍, 不死心,半年後閑來無事,騎著踏雪再次登山。

宋家原本就有弟子輪流巡山警戒, 自鎮六合塔出事後, 忘憂老頭在山外加了一道靈障, 傅長言不敢輕易闖入,便領著踏雪在外面轉悠,琢磨著要如何潛入而不被發覺。

不是冤家不聚頭, 便有那麽巧, 傅長言拿著酒囊在山腰閑晃時,意外看到宋鈺舉著長鐮刀在清理千環道上的野藤。

宋家這個千環道十分有名,不管是仙門百家還是尋常百姓, 但凡想入宋家求學或是拜師的,都得腳踏實地從第一級石階一直走幾千級石階,沿途背熟篆刻於石壁上的宋家家規,如此才可入宋家大門。

縹緲山地勢高光照好,天傑地靈,乃修真寶地,受靈氣滋養,山內一草一木皆生得繁茂蔥郁。

篆刻了家訓名言的石壁時常需要清理爬藤野草,風吹雨打模糊的篆文亦需重新加深字痕,宋家便安排了弟子門生輪流養護千環道。

今日恰好輪到宋鈺和宋驚塵打理,二人一個負責清理雜草修剪藤蔓,一個負責重新刻字,配合的井井有條。

傅長言隱匿氣息站在高處一株古松上,抱著手俯視下方忙碌的宋鈺。許是為了方便勞作,他今日穿著一套淺灰色騎射裝,麻布束著纖細的腰身,上衣袖子過於寬大,便用繩子綁著掛在肩頭,露出了一截細白的胳膊。

他尚未及冠,滿頭青絲只能以發帶束縛,額前留了一些發絲沒有束起,搭配那副溫雅俊美的面容,看著頗為賞心悅目,就像畫上走下來的仙人一般。

突然,宋驚塵似乎有什麽事要先走一步,同宋鈺打過招呼後,他便禦劍離開了。

傅長言本來沒想現身,但看千環道只剩下宋鈺一人,著實心癢嘴賤,忍不住就想下去逗他。

石壁另一側是萬丈懸崖,一株矮松艱辛的長在石頭縫裏,樹幹上纏繞著不少黃素馨,正是春日花季,金色的小花開得極好。

傅長言無聲無息飛過去,折了幾枝黃花在手,悄悄飛到宋鈺刻字的石壁上方,往邊沿一坐,手裏摘下明艷的花朵往下扔。

加深字痕本該由宋驚塵來做,但他有事先走一步,宋鈺便替他篆刻了,手裏拿著鋼刀,引一些靈力註入刀身,專註又認真地刻著。

初時,他並未覺察到身邊的異樣,直到腳邊落了滿地黃花,還有一朵堪堪砸中他眉眼,他才意識到傅長言的存在。

“錚”的一聲,二話不說便拔了雲澤劍出來,劍光刺眼,戾氣十足地對準了傅長言。

“喲,一看到我就拔劍,不用這般熱情吧~”

傅長言懶洋洋的開口,手裏甩了甩只剩綠葉的花枝,笑嘻嘻看著下方的宋鈺,目光觸及他手中帶著兇煞之氣的薄劍時怔了怔,倒是沒想到,先前在鎮六合看中的那柄薄劍,如今竟認了他為主人。

此劍周身縈繞著一股子煞氣,新主雖一身浩然正氣,但到底年輕稚嫩,尚無法壓制劍身殘留的血腥氣息。

忘憂老頭也是有意思,居然縱容自己的弟子使用殺戮極重的兇劍,就不怕自己的弟子無法徹底洗滌劍身上的惡氣,反而被兇劍連累入魔嗎?

傅長言便道:“小美人,此劍你用著不妥,我招搖山名器遍地,不若同我換一換?”

話音未落,宋鈺已順著藤蔓攀了上來,手中薄劍帶著強烈的殺意攻向他。

傅長言揚了揚手裏的綠枝,輕輕打開宋鈺的長劍,身形敏捷靈活,腳下步子邁得快如閃電,手中用宋家招式拆了宋鈺的攻勢。

幾個回合下來,宋鈺一星半點都不能傷著他,還被他用本家招式羞辱。

真是死心眼,明知打不過他還要較勁,腦子也不太靈光,在自己家門口打不過怎麽不知道喊同門幫忙。

傅長言心中腹誹著,手裏的綠枝一甩順著薄劍纏了過去,指尖一個發力將宋鈺拉到面前,腳下一動踢了一朵黃花在手,嬉皮笑臉就往他頭上別。

“人比花嬌,小靈昀,招搖山特別好玩兒,不如你隨我去轉轉?”

“……”

宋鈺抿了下唇,眼神犀利,身形一轉掙開綠枝,飛起一腳就踹。有了上一次的教訓,這次他踹完後借著傅長言掌心的力量彈跳而起,手中薄劍挽了個劍花狠狠朝他刺去。

這一招來勢洶洶,不等傅長言出手,護主的折腰扇便率先在頭頂展開,擋下了那一劍。

“小靈昀,你倒是說句話呀,便那麽厭惡我,一個字也不願和我說?”

傅長言收回折腰,衣袂翩翩落到懸崖邊站著,唇邊含笑對宋鈺挑了挑眉。

宋鈺冷著臉,只字不言,一擊不成再次飛身躍起,雲澤劍攜淩厲劍氣卷了山路上的落石朝他攻去。

傅長言搖搖頭,單手持折腰扇揮了揮袖子,輕輕松松便化解了他的攻勢,再將飛過來的落石用扇面托著,手腕一轉盡數還給宋鈺。

“哐當”幾聲,雲澤劍打開落石。

眼前驀地一黑,宋鈺微驚,腰際倏地被人握住,側頭一看,傅長言不知何時瞬移到身後,單手擁著他往懸崖下跳。

“唉,今世你我無緣做夫妻,不如跳崖殉情,來世我們再續前緣~”

傅長言歪頭在宋鈺耳邊吹著氣,語調淒楚,好似二人真是什麽兩情相悅又不能在一起的苦命鴛鴦。

宋鈺耳根子一紅,心中羞惱,反手擊開傅長言,於半空中旋身,廣袖獵獵作響,雲澤劍裹挾著兇煞之氣刺了過去。

“呯”的一聲,殺氣再次被折腰扇化解。

望著臉頰泛紅雙唇緊抿的宋鈺,傅長言笑得開心,方要出言再逗弄幾句,冷不防發現他背後那片爬藤有異。

“宋鈺!”

他急急喚了一聲,伸長手去拉他,眼睛睜大一些,若宋鈺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瞳裏倒映出了一只滿臉長毛的怪物。

“……”

偏偏宋鈺正在氣頭上,幾次三番被傅長言無禮戲弄,又有去年鎮六合的舊仇怨懟,故而只管揮劍去刺。

“哎你這人!”

傅長言皺著眉叫喚,折腰扇往宋鈺身後擲了過去,想把那只張開了大嘴的毛怪逼退,哪知手裏沒了武器,宋鈺的薄劍又逼到面前,他險險避開要害之處還是被他刺中肩膀。

“唔……”便悶哼一聲,對他翻了個白眼,暗道這人怎麽對他的肩膀如此情有獨鐘,去年捅了一回不夠,如今又給一劍。

再說那長毛怪,乃是名為壽魘的邪魅,以吞噬壽命為生,正是去年鎮六合塔有異動時逃出的妖邪。宋家弟子在外搜尋大半年了,一直未能抓回來,沒想到它竟藏在千環道上。

雲澤劍吃了血,未洗滌幹凈的魔氣蠢蠢欲動,繞著劍身往上,隱隱有吞沒持劍之人的架勢。

傅長言收了折腰扇,一扇子將宋鈺攬到身後,指尖引靈力將覆又撲上來的壽魘打退。

壽魘撞到後方石壁上,長毛被石壁上的葡萄藤纏住,它惱怒的怪叫起來,很快便掙脫葡萄藤往山下逃去。

“壽魘!”

宋鈺這才發現壽魘的存在,提著雲澤劍就想去追,結果衣領被人拽住。

“這劍你駕馭不了,還是給我吧。”

傅長言笑著,折腰扇去敲宋鈺持劍的手臂,後者迅速避開,瞟一眼手裏的雲澤劍,見黑氣暴漲,忙擡手豎起兩指以浩然正氣去壓制。

肩上的傷口往外流著血,傅長言也沒當一回事,擡手點了幾個穴道止血,末了有些無奈的看著宋鈺,“你這人真是冷血無情,剛才若不是我兩次打退壽魘,這會子你說不定已經被奪了壽命奄奄一息。唉,忘憂老頭便是如此教導門下弟子的嗎,知恩不圖報還傷我這個救命恩人,呵,真是農夫救了蛇啊!”

他裝模作樣唏噓幾聲,宋鈺面上一白,此刻回過神來也曉得傅長言確實算救了他。

抿唇默了片刻,宋鈺收回雲澤劍,看一眼肩上帶著一片血漬的傅長言,眼神閃爍但終究什麽也沒說,拂袖朝壽魘逃走的方向追去。

見此情形,傅長言撇撇嘴,忽而覺得沒什麽意思,便擺擺手喚了踏雪下來,往踏雪背上一躺。

他本想回魔宗去,念頭又一轉,從踏雪身上翻了下去,在它耳邊嘀咕幾句,最後搔搔它屁股。踏雪得令後,身形變小朝山下躥去。

隨後,傅長言便在宋鈺刻了一半的石壁下閉目養神,等了約莫一炷香,果然等到他回來。

咋一見石壁上靠著睡覺的傅長言,宋鈺有幾分訝異,沒想到他居然沒走,還如此大膽的在千環道待著,也不怕被宋家弟子發現後眾劍齊發丟了性命。

宋鈺緩緩落下去,手不自覺握緊了雲澤劍,望著一臉安詳氣息平穩的傅長言,心中幾番掙紮,終是沒有趁機拔劍要他性命。他眨眨眼,單薄的唇抿了抿,下一瞬從挎包裏拿了瓶傷藥出來,輕輕放在地上。

接著,他起身要走,剛邁了一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笑聲。

“小靈昀,你說你這人是不是有意思,拔劍砍我的是你,眼下又拿宋家上好的傷藥給我……”

“……”

宋鈺面上一熱,雙手握緊,他忍著慍怒轉身,欲把傷藥拿回來,然轉身之後卻見傅長言解開自己的衣袍露了半邊胸膛和肩膀出來,細長的手指握著瓷瓶,往肩上的傷口倒著藥末。

他略微蹙眉,許是覺得疼,牙齒咬著下唇。肩頭那個傷口,殷紅的血溢出,血珠順著白皙的肌膚往下滑,一直遇到阻礙才停下,那點血珠便墜在胸前凸起的圓點之上,要落不落,搖搖欲墜。

“呼……”

上完藥了,傅長言輕吐一口氣,胸膛起伏幾下,身體歪歪斜斜靠著石壁,臉側著,受傷的那邊肩頭塌陷,鎖骨裏多了個凹坑,幾縷發絲隨著喘息時不時搔過白嫩泛紅的肌膚。

一擡頭,看宋鈺盯著自己發呆,傅長言不明就已,從地上站起,“你盯著我做什麽,莫不是覺得這傷口不夠深,還要拔劍再捅一次?”

聞此言,宋鈺恍然回神,驚覺自己竟盯著個男人目不轉睛後,劍眉緊緊皺起,當傅長言靠近時,他想也不想就擡手推他,嘴裏喝道:“走開!”

傅長言被他推得趔趄一下,此動作牽動肩上的傷勢,當即齜牙咧嘴倒抽幾口冷氣,末了將衣袍攏好,無語地搖頭:“你這人真沒意思,本少主大人有大量,今日之事便不與你這條冷血薄情的毒蛇計較。”

言罷,握著肩頭飛身離去。

宋鈺心浮氣躁的站在原地,推了傅長言的那只手動一動,握起又松開,而後他拿起鋼刀重新篆刻起字文。

壽魘之事已上報給忘憂散人,有大哥和驚塵師兄在,想必此事會妥善解決。

然壽魘非尋常邪祟,極難處理。

宋鈺剛刻完石壁返回家中,忘憂散人便召他到大堂議事,去了才知西海混沌有異動,仙門百家都派了人過去查看,宋瀾已動身前往蓬萊。

“靈昀,壽魘本該由我去抓,但剛得到消息說魔宗恐怕與西海混沌之事有牽連,我要盡快下山和其他門派的修者會合調查此事,壽魘恐怕要你去抓捕……”宋驚塵擰眉沈聲,頓一頓像是不太放心,又道:“你還年輕,壽魘委實不好抓捕,不如……還是請叔伯門出關……”

宋鈺拱手行了個禮,淡淡道:“無妨,靈昀可以。”

忘憂散人坐在椅子上,點點頭算是同意了宋鈺所言,隨即化作一道白光離去,只留下一句話。

“驚塵星河外出,門內事宜一應交由靈昀負責,若遇大事,請長輩出山即可。”

西海混沌萬不能出事,否則整個天地六合都將陷於萬劫不覆之地,他此時匆匆離去,乃是要去崆峒仙宗會見仙人打探虛實。

“壽魘極難對付,你小心一些。”宋驚塵握了握宋鈺的手,言罷也匆匆禦劍離開。

西海混沌的異動,宋鈺有所耳聞,但自去年鎮六合受傷後,他便一直留在縹緲山養傷,沒有去過外面,對西海之事不甚清楚,只是眼下仙門百家都出動了,連散人都化光離去,想必局勢頗為嚴峻。

待宋驚塵離去後,宋鈺站在縹緲峰最高處,俯瞰著附近的村鎮,目光再往遠處看,便發現天地之間的渾濁之氣更濃郁了一些。

天地,怕是真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

……

翌日,宋鈺帶著宋清玄和幾名弟子下山搜尋壽魘的蹤跡,宋清越則留在縹緲山坐鎮。

宋家附近的村鎮時常有弟子門生禦劍飛過,壽魘不敢隨便現身,一旦它吞人壽命就會暴露行蹤,故而便是腹中饑餓要害人,應當會選遠離縹緲山的地方。

在千環道時,壽魘甚是虛弱,又被傅長言打傷,想來跑不了多遠,必定還在清淩境內。

宋鈺飛身而起,白袍廣袖翩飛,他快速變換著指訣,淺藍色的靈光從指尖溢出,飛散到半空中化作點點飛蛾,撲扇著翅膀往四面八方飛去。

沒想到的是,壽魘尚未尋著,倒是把傅長言給找著了。

彼時,傅長言一襲大紅喜袍坐在花轎轎頂,單手支著下巴翹著腿,下面跪了一堆瑟瑟發抖的山匪。

幾只發著光的蛾子突然飛到身邊繞著他飛來飛去的,他正覺得奇怪,宋鈺便從密林中分葉撥枝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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