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剛邁出洗手間, 一片昏暗的客廳裏就飄來了彼得有些虛弱的聲音。

“我的天——彼得！”艾儷直接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隨手一扔，猛地撲到悠悠醒轉的彼得面前,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有受傷嗎？……”她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 某個瞬間忽然變得有些猶疑, 兩根眉毛焦慮地糾纏在一起, “……你還是彼得，對嗎？”

彼得撐起手臂靠坐在沙發上，艾儷聲音中滿溢而出的擔憂令他的整顆心都變得柔軟，不自覺牽動嘴角露出了笑容:“…如假包換。”他擡起頭，對上艾儷濕漉漉的目光，第一反應是微皺起眉伸出手撫了撫她的臉，“你怎麽哭了？”

艾儷目光一僵，有些別扭地移開視線：“沒有，是我的頭發沒擦幹……”

“艾莉…”彼得的聲音帶了點無奈, 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自己, “我有說過你一點都不擅長撒謊嗎？”

這句話像是觸到了艾儷藏在最深處的淚腺開關, 令她在浴室裏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設轟然崩塌：“對不起……”剛說了這一句話，她就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艾儷的眼淚跟發梢的水珠一起滴答滴答地砸在彼得手臂上，一半暖一半涼, 讓他的心也像熱脹冷縮似的揪了起來。彼得第一次看見艾儷哭得這麽厲害，他手忙腳亂地用蓋在自己身上的披肩去給她擦眼淚, 可艾儷的淚水就像上次不小心被撞壞的蛛絲發射器，源源不斷，止都止不住。

彼得手足無措, 最後只能僵硬地把她攬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等她哭夠了，勻順了呼吸，再幫她把臉擦幹凈。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終於緩過氣來，艾儷趴在彼得肩頭，整個人還是一抽一抽的，“這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在她說話間，彼得已經用蛛絲發射器把落在另一條沙發上的毛巾給粘了過來，蓋在艾儷的頭發上，輕輕揉著她的腦袋：“我想，我有足夠的時間聽完這個故事。”

艾儷從他的懷抱離開，仰著臉看他。她哭得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睫毛被淚水凝結在一起，顯得尤其黑，眼皮有點腫了，眼珠卻被洗得更為透亮。

彼得心裏一動，往日艾儷總是以一副冷淡又機靈的模樣示人，從未像今天這樣，哭成淚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可他竟然覺得這樣的艾儷，分外“可口”，甚至想狠狠地欺負她，讓她為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彼得的手抖了抖：“你…你先等一下！”他把毛巾往下一拉，遮住艾儷淚眼朦朧的臉，拍拍她的頭逃也似的沖向了浴室，“我去洗個澡！”

艾儷把毛巾掀開，只看見一個白花花的背影和猛然關上的浴室門。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已經哭得有些暈乎乎的艾儷沒有多想，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把腦中混亂的信息整理清楚。

彼得回來得挺快，帶著一身涼意。

“…你幹嘛？”看著他恨不得裹到脖子上去的浴巾，艾儷終於忍不住笑了，她叫卡倫抱來一套浴袍，笑著扔到他懷裏，“我又不會把你吃了。”

“我怕你被我吃了……”接住浴袍的瞬間彼得小聲嘟囔了一句。

經過剛才一段時間的組織語言，艾儷用最簡明的話語，將這一天她所經歷的過於離奇的事情都講述清楚。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覆仇者、神奇四俠、X-MEN解散與眾多超級英雄的死亡還是讓彼得心驚肉跳。如果艾儷認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責任……彼得擔心地看著她，艾儷的表情已經趨於平靜，只有微腫的眼睛證明她剛才確實情緒崩潰過。

彼得再次把艾儷攬進懷裏：“已經沒事了，這個世界的他們都還活著，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一樣”嗎……艾儷恍惚了一下，沒有反駁，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嗯，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又逐漸握成拳，“…夢醒就沒事了。”

一只手包住了她的拳頭，很大，很溫暖，掌心有些粗糙。

“艾莉，”彼得認真地望進她的眼睛，“以後無論遇見什麽事，都不可以瞞著我。”

艾儷定定望了他一會兒：“今天的電話是你打的？”

這個話題轉變得太快，彼得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楞了一會才明白她指的是打給多拉恩霍蘭的求救電話：“呃…是我……”因為背著艾儷探聽了很多她的家事，彼得很是心虛地撓了撓後腦勺，“卡倫告訴我的……”

“看來你都知道了……”艾儷無聲地嘆了口氣，活動活動松開拳頭，與彼得掌心相貼，十指相扣，“其實我也沒有刻意想瞞著你，只是覺得沒有必要——我本來就不是屬於那個世界的人。”

“但我很感謝他們…”艾儷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彼得卻沒再說下去，只是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艾儷明白了，卻也說不出什麽話來安慰他，她拍拍他的手，朝他微笑：“現在輪到我發問了，”她的眉毛不自覺皺了起來，“共生體是怎麽回事？”

彼得楞了楞，這個問題讓他下意識露出了頭痛的表情：“我太低估它的智慧了。”他把艾儷的另一只手也牽過來握在手心，苦惱地嘆著氣，“我以為把它還給帝國大學就萬事大吉了…沒想到它竟然偷偷附著在我身上，變得跟我的蜘蛛戰衣一模一樣，藏在了衣櫃裏——”

“它這麽聰明？”艾儷也很震驚，頓了一下，“…所以這段時間它都寄生在你身上？”她猛地推開彼得後仰坐直了身子，表情有些後怕，“——我就說最近你好像有點大膽得過頭了，簡直要把我吃了一樣！”

想起前段時間兩人尤為親密的舉動，艾儷臉上的溫度一下子升高，她連忙止住了話頭，卻看見對面坐著的彼得也跟著漸漸紅了臉，註意到她的視線掃過來，眼睛一垂咳嗽一聲飛速別開了腦袋。

這反倒讓艾儷心裏猛地躥起了一股無名火，隨手抓起旁邊抱枕朝他砸過去:“……幹什麽！”

彼得輕松地一把將抱枕攬進懷裏，順便把緋紅發燙的臉埋進去，躲避艾儷探照燈一般的目光:“沒…沒什麽啊……”剛才那一瞬間浮現在他腦海中的畫面實在是過於——“美味”了，令他現在根本無法直視艾儷的臉。

這個欲蓋彌彰的反應更讓艾儷皺緊了眉，心裏忽然冒出了一個不願接受但可能性相當高的猜測:“……彼得？”喚完他的名字艾儷先做了一個深呼吸，應了一聲的彼得等半天沒下文覺得奇怪，稍微擡起頭來，就看見艾儷宛如生吞了一只蒼蠅那樣的微妙表情，無比艱難地開了口，“你是占主導地位的嗎？呃——當你靠近我的時候？”

彼得懵了一下:“…當然是我。”

盡管他回答得斬釘截鐵，艾儷還是顯得有些懷疑:“你確定嗎？……不是被共生體唆使…控制的？”

彼得的腦海裏又閃過了幾個畫面，讓他再次漲紅了臉的同時語氣也帶上了一絲不確定:“或許…是有一點影響吧……”

“什麽？！”艾儷瞬間崩潰了，觸電似的跳下沙發蹲在墻邊，不可置信地抱住腦袋抵住墻，“……你先不要靠近我…我有點惡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反應過來她話中所指，彼得猛然漲紅了臉慌張地連連擺手，“我還是我！”回答他的是一個漂移滑到他面前的卡倫小機器人，揮舞著機械臂作勢趕他走。

彼得很絕望。

他看著艾儷固執的後腦勺又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放棄掙紮地任卡倫推著自己往門口走。

“慢著。”身後傳來了一聲清喝，彼得驚喜地迅速回頭，艾儷還是別開臉不肯看他，從墻角一躍而起三步兩步跳進了地下室，像只輕盈的貓兒。

彼得挑了挑眉毛，低頭看了一眼卡倫還抵在自己後背的機械臂，卡倫的眼睛紅燈一閃，立即做出一個“請”的手勢。彼得笑起來，在她的金屬腦袋上叩出清脆的一聲響，越過她跟著艾儷進入地下室。

最近一段時間兩人都過於忙碌，印象中他已經有很久沒有到艾儷的地下室裏來了，彼得的視野隨著下樓梯一點點擴大，他四下尋找著艾儷的身影，卻發現化學藥劑區的擺設還是跟上次離開前相差無幾，似乎並沒有被怎麽動過。

等他走下最後一階木梯，這才看見站在最裏面工作臺旁邊的艾儷。

“這是給你做的。”她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摸了摸掛在人體模型上的蜘蛛戰衣，滿眼掩不住的驕傲，“我保證共生體模仿不出來。”

彼得完全驚呆在原地。

見他呆了半天沒說話，艾儷反而急了:“楞著幹嘛！過來試穿啊！”

彼得被她喊得一個激靈，聽話地朝這邊走過來，逐漸回過神來，他的步子越邁越寬，沒幾秒就湊到了艾儷跟前。涉及自己的得意之作，艾儷也顧不上什麽共生體不共生體了，順勢貼近把制服遞過來，手把手地指導他穿戴。

“……對，按一下胸口的按鈕就能自動抽氣貼緊你的皮膚。”艾儷繞著全套穿戴完整的蜘蛛俠欣賞了一圈，後退兩步停在他的面前，圈起胳膊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雙眼閃閃發亮，“你可以隨便試一下，我添加了很多小功能。”

彼得的目光從笑眼盈盈的艾儷又回到眼前的虛擬光屏上，卡倫的聲音就貼在耳邊，對他說著歡迎以及指導性的話，他擡起頭，卡倫開始對視線所及的一切進行分析掃描，最後定格在艾儷的臉上。彼得望著視野裏艾儷的臉被框住後自動跳出的關於她的資料，頭腦還是有些發懵:“這簡直就像……”

“鋼鐵俠！對不對？”艾儷顯得興奮極了，一邊搶答一邊跳起來在他肩膀用力拍了一下，彼得的眼前立刻出現了肩膀受力標紅的提示，“它會分散痛感，顯示傷害程度，”她又撿起桌上的鉛筆朝他扔過來，彼得眼前又彈出了攻擊警告，艾儷雙手叉腰，“還能分析攻擊方向、時間、拋物線。”

彼得擡起手來，字母與數字組成的光圈環繞著手腕，他慢慢擡起頭，望向艾儷神采奕奕卻掛著黑眼圈的眼睛:“這都是你自己做的……？”

這段時間艾儷對他避而不見，就是一直都在忙碌這件事？夢見了自己既定的死亡，她就一直躲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為了給他留下最後的庇護？

彼得緩緩將頭罩摘下來，忽略艾儷連珠炮一般的“誒？你幹嘛？這套戰衣還有很多功能……”將戰衣脫下，牽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裏。

“……傻瓜。”他按住艾儷躁動不安的腦袋，用最輕的力道溫柔撫了兩下。

艾儷不亂動了，順從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雙手從他的胳肢窩穿過，扣住肩胛骨:“這套戰衣可不是傻瓜能做出來的……”還是不滿地這樣嘟囔了一句。

彼得忍不住笑，一手撫著艾儷的臉頰，一手摟住她的後腰:“傻瓜。”他又強調了一遍，語氣裏半是心疼半是寵溺。

艾儷也閉著眼睛微微笑起來，彼得的吻輕輕落在她的發頂、額頭、眼瞼、顴骨、鼻尖、唇角，又停在這個氣息相接的距離。

“艾莉…”彼得啞著聲音喚她的名字，艾儷輕輕哼了一聲，睜開眼睛望著他，對面射過來的燈光將她的瞳仁照成透亮的深棕色，裏面整個空間都屬於他，像一塊裝著彼得帕克的精致瑪瑙。彼得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在她唇瓣嘬了一口，頓在呼吸若即若離的暧昧位置，盯緊她的眼睛低低喘息:“…有時候……我確實想直接把你…吃了。”

艾儷一個激靈猛然將他推開，震驚得瞳孔中的小人都在顫抖，如臨大敵一般警惕地把他渾身上下打量了個遍:“……你身上不會還有共生體的殘餘吧？！”

彼得呆了一下，不由笑出聲來，無奈地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我渾身上下可就只剩這一條褲衩了。”

艾儷表情一僵，似乎理解到了什麽，一瞬間從整張臉紅到了脖子根，她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對著笑瞇瞇的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你你你又耍流氓——！”

“沒錯。”彼得回答得毫不臉紅，從善如流地握住她舉起的手指，湊到唇邊親了親，想要繼續又有些猶豫，便擡起眼睛試探地看她一眼，“…你會覺得討厭嗎？”

“我……你……”艾儷的臉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說話都變結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終於露出英勇就義一般的壯烈神情，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捏緊了他的手，聲音輕若蚊吟，“可、可是這裏也太、太亂了點吧……”

彼得感受到艾儷緊張得手心都是汗，又覺得好笑又覺得可愛，原本還忐忑不安的情緒立即煙消雲散，忍不住裝出驚訝的表情逗她:“艾莉，你是不是想歪了？”

“……想歪？你不是那個意思——”艾儷楞了一下趕緊閉上嘴，又驚又怒又覺得松了口氣，臉上的溫度迅速退燒。彼得把她這一系列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裏，樂得眼睛都笑沒了。

他迎上來抱她:“對不起——其實我就是那個意思。”

艾儷根本來不及反應，彼得已經托住她的腰將她舉起坐在工作臺上，艾儷的腦子亂成了一鍋漿糊，隨手一摸碰到屁股後面亂七八糟堆放著的各式工具，驚得連聲尖叫起來:“不可以！這裏絕對不可以！”

彼得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的手還不規矩地放在她的大腿上，眼神卻無辜而又誠懇，透露著最單純的渴望:“其他地方就可以嗎？”

艾儷哭笑不得，真想一腳踹在這張人畜無害的臉上。

她無法再直視彼得的眼睛，用雙手捂住臉，胡亂點了點頭。

彼得沈默了一下，方才那股慌亂又重新從腳底升到天靈蓋，抱起艾儷的時候還差點脫力。

艾儷似乎感應到了什麽，虛抱住他的腦袋，伸手掐了掐他的後頸:“彼得？”彼得應聲擡起頭，她略微後仰身子，努力看清他的臉，“我愛你。”

彼得的眼睛有一瞬的睜大，艾儷從他懷裏跳下來，踮起腳尖勾住他的脖子，給予了他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

這個吻似乎挑撥出了彼得壓抑著的野性，他動作利索地將艾儷打橫抱起來，這次的臂膀更有力，步伐也更堅定。

艾儷被輕輕在床邊放下，彼得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發，他按著她的肩膀輕輕將她推倒，半濕的黑發在白色碎花的床褥上散開，少女的肌膚白如鮮奶，安靜地眨著黑眼睛。

“我也愛你…”

房間的窗戶關得緊緊的，窗簾早已拉上，有人帶上了門，在凝滯的空氣變得熾熱之前，空調開始了運作，習習的冷風糅雜著急促的喘息，噴薄的汗水也驅不散熱氣，床頭的小燈被點亮，映射在墻壁上的兩個影子晃動起伏著，逐漸交融在一起。

這將是個漫漫長夜。

作者有話要說：  (*/ω＼*)

2018.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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