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春日負暄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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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瓦爾巴的不死魔法, 還是眷顧到了燕鷗。

他一直撐著最後一口氣,一直回到了挪威本土,才安安靜靜地離開了。

那天清晨, 本應該再睡很久的燕鷗忽然睜開眼睛。他躺在季南風的懷裏, 在透過窗門的明媚春光中, 跟他說了一句晚安。

季南風也跟他道了句晚安,沒有多久, 他便覺得這個人的手涼了下去。

他想起燕鷗說過, 冷的時候,就親親他, 於是他低頭吻了吻燕鷗的額頭, 又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 可這人再也沒有笑著鉆進他的懷裏,也沒有擡頭回吻他。

他的手還是那麽冰涼——他再也不會溫暖起來了。

燕鷗的影展辦在兩天之後的奧斯陸。他們一起確定的展館,一起挑選的照片, 一起設計的思路, 一起決定不要舉辦葬禮,而是用辦展的方式和所有人道別。

那天, 季南風穿著的,是燕鷗親自給他挑的白色西服, 他看起來精神很好, 因為燕鷗說過,他不想看見季南風為自己傷心難過。

這一次的影展, 吸引了很多人的參加, 燕鷗掛念的親人朋友全部到齊, 還有先前在季南風畫展相遇的著名藝術家、畫廊主坎貝爾先生。

他說自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才氣的藝術家的展出,也不會錯過與一位好朋友的道別。

影展裝點得非常精致巧妙, 但同樣沒有半點喧賓奪主。一入場,那一張張極具藝術價值的照片便吸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真的是一場影展,一場展示燕鷗才華的藝術秀。即便有人是抱著懷緬沈痛的心情而來,也會很快被他極具張力的鏡頭吸引走了註意,純粹地沈浸在了這一場熱烈燦爛而又自由的視覺體驗之中。

像先前一樣,他們還是從場館的布置中設計了一些小巧思——

整個場館的背景板,是一張展開的巨大的世界地圖,他們從中國出發,一路在各個版圖上留下了珍貴的影像。

而每一張照片的上方,都懸掛了一只裝有感應器的LED小鳥,有人從它面前走過的時候,它就會亮起來,做出飛翔的動作。

大部隊跟著亮起的小鳥,一張一張觀賞著燕鷗的照片,他們在這張巨大的地圖間穿梭著,仿佛真的跟著這位年輕有為的攝影師一起,慢悠悠地走過了全世界。

影展的反響很好,尤其是小孩子。他們大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只是牽著爸爸媽媽的手過來,認認真真看完了整個展,他們蹦蹦跳跳的,看得很投入又很開心,還有很多小朋友說,他們長大了也想當攝影師,想跟這個哥哥一樣環游世界。

自己的力量點燃了無數有效的夢想,燕鷗一定會為此感到自豪。

圓滿完成了這一場展出之後,眾人在或唏噓、或感慨、或歡喜、或悲傷的氛圍中散去,只留著季南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展廳,面對一整墻燕鷗的照片。

他放空了好久,才慢慢挪著步子,重新回到了起點前。回到了“中國”,那裏是一切的起點,燕鷗在那裏拍下了人生中第一張照片,確定了人生最大的理想,考上了夢寐以求的大學,遇到了相濡以沫的愛人,成為了自己想成為的人。

第一張照片非常青澀的,那是燕鷗第一次擁有照相機,興沖沖來到自家樓下,對著門前的老樹,拍了一張充滿期待的影像。

現在看來,那張照片幾乎沒有任何技巧性,生疏得連業餘水平都算不上,但卻是因為這一張照片,一顆夢想的種子悄悄發芽,通往他未來的路,也正在這一刻徐徐展開。

再往後走,有他藝考的得意之作,有在學校拍下的季南風,有入職雜志社後第一份項目拍下的川藏線,還有他們在上海,做手術的前一天拍下的醫院一景。

看到這裏,季南風深吸了一口氣。那人第一次做手術的時候給自己寫了一封信,說要等他離開時再拆開來看,這兩天他一直沒有勇氣,知道站在這照片面前,看著照片上揮動著翅膀的小鳥,他才鼓起勇氣,從上衣左邊口袋,最靠近心口的地方,將那一張紙拿出來。

“嗨,我的寶貝老婆!”

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季南風似乎恍惚聽到這人輕松俏皮的聲音,他下意識回頭,卻沒能抓住他的影子。

“你看到這裏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飛走啦。也不知道那時候我走到了哪裏,有沒有圓夢,混成了什麽樣子——但是不論怎麽樣都沒關系,因為有你在,我的人生就不會有遺憾。”

看了兩句,季南風就有些承受不住了,他短暫地將信再次合上,擡起頭,一直等呼之欲出的眼淚回到了眼眶裏,他才一邊跟著發光的小鳥往前走,一邊慢慢讀著燕鷗的信。

這封信寫得很早,也很及時,早在很多話,燕鷗後來還有足夠的時間跟他一一道來,及時在,這也是燕鷗最後一次能寫下文字的機會。

他回憶了他們過往的美好時光,感謝了季南風一路以來對他的好,燦爛而熱烈地向季南風表達了愛意與讚美。

他還像之後那樣嘮嘮叨叨,說著老生常談的話——他囑咐季南風一定要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希望他可以結交到真心的夥伴,希望自己離開以後,他依舊可以精彩地過著生活。

季南風看了,忍不住笑起來,他說:“知道啦,耳朵都要起繭子咯。”

燕鷗依舊在信裏娓娓道來,他說:

“老婆,我特別喜歡譚維維的一首歌,我以前好像沒有聽懂,現在好想把它送給你。但是我唱得太難聽了,所以打算寫給你聽。”

季南風楞了楞,看到了歌名的一瞬間,他的眼睛就控制不住地酸澀了起來——《如果有來生》。

在2016年,他們一起去廣州長隆參加了春浪音樂節,其中譚維維的這首歌一下就抓住了他們的耳朵。這首歌節奏輕快活潑,燕鷗上頭了好一陣子,一回家就唱,差點沒給季南風唱出應激反應。

現在,季南風拿著信,看著他用清秀好看的字體抄下這一串串歌詞,回憶的浪潮一下子控制不住地將他淹沒——

“以前人們在四月開始收獲,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著。

我穿過金黃的麥田,去給稻草人唱歌,等著落山風吹過。”

季南風在展館漫步著,飛翔的小鳥點亮了他們一起看過的田野,點亮了他們一起拍下的、看過的麥浪,點亮著那片金黃色的回憶。

“你從一座叫‘我’的小鎮經過,剛好屋頂的雪化成雨飄落。

你穿著透明的衣服,給我一個人唱歌,全都是我喜歡的歌。”

燕鷗曾經對季南風說過,當他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裏的那一瞬間,自己的天空就好像被照亮了一樣。但季南風也對燕鷗說,他才是自己心中的那抹春日,他的到來,融化了自己心中厚厚的冰雪,將他從孤獨寒冷的冬日裏拯救出來。

“我們去大草原的湖邊,等候鳥飛回來,

等我們都長大了,就生一個娃娃。”

他們真的去遍世界各地的江河湖海,等待一只又一只的鳥兒的經過,又目睹了一只又一只的鳥兒離開。

照片墻上,除了一張張季南風的肖像,最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鳥兒,在英國留學時拍的、路過澳大利亞動物園拍的,在上海的醫院拍的,在南京的山上拍的,在新西蘭的海上,還有斯瓦爾巴的冰川間……

燕鷗這一生忙著追逐各種各樣的鳥,自己也像飛鳥一樣,輾轉於世界各地,永遠拍打著翅膀。細細想來,飛向天空或許是他的宿命,沒有一縷風敢妄言能把飛鳥留在身邊。

“他會自己長大遠去,我們也各自遠去,

我給你寫信你不會回信。

就這樣吧。”

原唱唱到這裏的時候,間奏引入,歡快的卡農旋律響起,整首歌曲被推上了新的高潮。

燕鷗也很喜歡這個間奏,但他不知道這段旋律是叫卡農,只是畫了兩個醜不拉幾的音符,表達這一段旋律的必不可少。

季南風看到這裏,腦海裏也浮現出他搖晃著腦袋,歡快地哼著不著調的曲子的模樣。

他唱得實在是太難聽了,季南風被他逗笑起來,忍不住跟著後半段歌詞,教他唱起來。

“以前人們在四月開始收獲,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著……”

只是開了口,季南風就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但他的臉上卻依舊洋溢著笑容,他一邊唱著,一邊走在長長的展廳裏,每經過一處,身旁的小鳥就撲騰著亮起來,像是在伴隨著他們一路從全世界走過。

“我們去大草原的湖邊,等候鳥飛回來……”

季南風看著照片,繼續小聲唱著,他仿佛牽起了燕鷗的手,再一次來到寬闊的湖畔奔走,在金黃的麥田裏嬉鬧。

他拿著信,一直走到了影展的盡頭,歌曲也終於唱到了尾聲。

信裏說:“我給你寫信,你不會回信。”

季南風也唱:“我給你寫信,你不會回信。”

信裏說:“就這樣吧。”

季南風恍惚地站定,在他面前的,是燕鷗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光芒萬丈的海平面上,季南風遙遙看著鏡頭外的燕鷗,天上的飛鳥化成夢的形狀,跨越山海奔赴而來——燕鷗給這張照片取了一個和季南風畫展一樣的名字,叫作《飛鳥乘風》。

相框上緣,裝著LED燈的小鳥感應到了季南風的到來,它忽閃了一下,朝著天空的方向張開翅膀——

“……就這樣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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