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春日負暄90

關燈
燕鷗對這臺相機裏的照片展現出了極其強烈的興趣。然而, 剛剛看到第一次手術前的照片,燕鷗就有些微微的頭疼了,身體都在不住地顫抖, 似乎情緒上也跟著有些激動起來。

季南風見狀, 不敢亂說話, 只停下了翻照片的動作,耐心問他:“不舒服的話, 我們停一停?”

他以為燕鷗還是會跟自己犟, 都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該怎麽勸人,沒想到這人卻合上眼, 很乖巧地點點頭:“好。”

季南風相當有些意外, 以為他是身體實在太不舒服, 趕緊問道:“這麽難受嗎?”

燕鷗擡起眼皮,看著他,然後笑起來:“一般難受吧, 只不過我現在不著急了, 因為你已經答應給我看了,我可以慢慢看, 想什麽時候看就什麽時候看。”

季南風松了口氣,幫他壓了壓被子:“好, 那就好。”

燕鷗躺倒在床上時, 頭嗡嗡亂叫著,手也還在發抖, 但他的心情不像之前那樣焦慮痛苦了。他閉上眼, 腦袋發脹發疼, 但那些照片卻清晰地印在他的眼前。

他暫時還不能從他的腦海裏挖掘出和照片相對應的記憶片段,但他總覺得, 這些畫面像是幾根非常細、但是又清晰可辨的線,它們現在胡亂地糾纏在一起,但有著季南風領著他慢慢梳理,還有這那麽多張沒有看的照片等著他,燕鷗忽然有了信心——那條由千絲萬縷鋪成的路,一定會有一天再次徐徐展開的。

燕鷗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世界還是在腦海裏轉來轉去。

他的大腦每天都會給他帶來不一樣的新奇體驗——他有時候能看見非常詭異的幻覺,那種極其抽象又失真的畫面在腦子裏流淌,他想,或許吃完毒蘑菇之後看到的世界,就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有時候,他幾乎已經喪失了的嗅覺,還能突然聞到一些不存在的氣味。這天早上,他突然睜開眼睛問季南風是不是桂花開了,為什麽這麽香,季南風在屋外找了好幾圈也沒找到,最後這人直接被灌進腦子裏的桂花香熏吐了。

有些時候,他又會出現語言障礙,明明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耳朵和嘴巴就像“嘭”一下碎掉一般,話就忽然聽不懂也說不出了,但當他慌張得不行的時候,斷斷續續就又能恢覆正常了。

燕鷗覺得自己就像一臺臨近報廢的機器,每天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故障,這讓他覺得很累很累,但好在還有那臺相機撐著,還有一條未知的路在等著他。

這天早上,燕鷗狀態尚可,便主動要求繼續看之前的照片,聽季南風說他們之前的事——

季南風繼續從他們畫展的那一次說起,給他看畫展的照片,給他看自己的畫。

季南風說:“這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常重大的一個展,但當時因為你生病的事情,我已經不想辦了,當時就想著,如果能全心全意照顧好你,陪在你身邊,事業上的事情就算暫時放下也沒關系的……”

“那怎麽行!”還沒等季南風往下說,燕鷗就打斷了他,“這麽重要的事情,怎麽能說放下就放下?”

季南風聞言,笑起來:“你當時也是這麽說的,還瞞著我偷偷把你的朋友喊來照顧你,就為了給我騰出時間準備畫展。”

說完,相機裏又翻出了一張四個人的合影。

季南風介紹道:“這是在包河公園,這個小胖子叫趙明陽,女孩子叫徐敏,他們是你大學同學,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燕鷗看著照片上其樂融融的四個人,笑著問他:“他們倆是一對嗎?”

“是呀。”季南風笑道,“徐敏過不了多久,應該就要生寶寶啦。”

燕鷗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嗎?那也太棒了!”

聽季南風給他講完小夫妻倆和他大學的趣事,燕鷗又說回了眼前這個展:“所以後來舉辦得成功嗎?沒有因為我耽誤吧?”

季南風聞言,笑著拿出手機,找出一張照片來:“這是畫展攝像拍的,我特別喜歡,特意讓他發給我的。”

燕鷗湊過去看,照片的背景,是一張由無數鳥類拼接成的巨幅的飛鳥,那雙翅膀中間,是坐著輪椅的燕鷗。在燈光的描摹下,他全身散發著淡淡的光暈,仿佛一只蓄勢待發的鳥兒,隨時準備沖向藍天。

燕鷗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松了口氣般笑起來:“我也去了?”

“對,你給了我們所有人一個驚喜。”季南風笑道,“你是那場畫展上最完美的存在。”

參與了畫展這件事,讓燕鷗情緒上得到了很大的鼓勵。他整個人狀態肉眼可見地好了,拉著季南風問這問那,又要看季南風以前的畫,聊著聊著就遠遠地跑題了。

這一次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裏的那些細線又清晰了些。他的夢裏總算不再只有混沌無常,他似乎走進了季南風的那幅畫裏,聽著無數飛鳥啼鳴,聽見自己的身後展開羽翼——

“飛吧。”他聽見有聲音對自己說。

一覺醒來,燕鷗的眼神都變得亮了,雖然還是吃不下東西、胃裏難受,雖然還是頭暈眼花、腰酸背痛,但他卻很有精神,繼續跟著季南風看著照片、看著畫。

“我到底拍了多少呀?”燕鷗都忍不住問道,“我感覺已經看了很多很多了,居然每天都還能看到新的照片。”

季南風說:“因為我們真的一起走過了很久很久,見過了很多很多。”

這樣一說,燕鷗忽然又覺得眼前這臺相機更重了一些——這沈甸甸的分量,是他們一起拍過的照片,是他們一起走過的路,是他忘記的、屬於他們共同的回憶。

燕鷗看著手中的相機,忍不住說:“……真好。”

季南風微微笑著,問他:“什麽真好?”

燕鷗想想說:“我們去過那麽多地方、看過那麽多景色,還用相機記錄下來、用畫筆畫了出來,即便我腦子不靈光,一不小心全都忘掉了,也還有這些東西把過去保存下來,還有你願意跟我慢慢講,這真是太好了。”

季南風看著他,仿佛看見先前那個愛把“太幸運了”掛在嘴邊的燕鷗——如果不是他一遍一遍強調,這一切都非常幸運、非常美好,季南風大概率已經將自己定義為世界上最悲慘的人了。

“真好……”季南風也跟著說。

——能在這個世界上與你相遇,真是太好了。

燕鷗覺得自己的大腦或許是真的有些跟不上了,不論是記憶力、反應力,都在顯而易見地退化著。

他看照片的速度本來就慢,結果還經常忘記自己已經看過的照片,來來回回反反覆覆,進度就推得很慢很慢。但季南風卻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從不會因為重覆一句話無數次而對自己不耐煩,他永遠非常溫柔體貼。

其實,當他聽季南風說,他是自己戀人的時候,燕鷗的心情是真的竊喜的。

不得不說,季南風長相非常好看,即便是前期那樣昏昏沈沈的狀態,也不妨礙燕鷗被他的外貌所吸引。而季南風的性格又是他特別喜歡的類型,內斂柔和、彬彬有禮、溫文爾雅,這所有的外在都足夠讓人一見傾心。

相處下來,燕鷗又深深被的內在他所吸引——他有著叫人仰慕的藝術天分,有著極強的情緒控制能力,他對自己非常上心、非常耐心,他體諒包容自己的一切情緒,尊重自己的所有選擇。

燕鷗覺得,當下最讓他遺憾的事情,便是自己忘記了有關季南風的一切,但他又覺得無比幸運,因為即便忘記了過去,也並不影響當下的所有——

季南風一直深愛著他,而他又重新愛上了季南風。

一直斷斷續續看了將近一周,燕鷗才勉強把眼前這部相機裏的照片看了一遍。此時他的腦子裏就是一團打了死結的亂麻,各種各樣的線索雜糅在一起,讓他很難捋清並找到他想知道的一切。

本以為看完這些之後,他就能像被打通任督二脈一般瞬間回憶起一切,結果現在,一切都還是完全沒有頭緒,燕鷗有些喪氣。

“南風……”燕鷗有些遺憾道,“也許我真的想不起來了。”

季南風有些緊張起來,很顯然,他非常害怕燕鷗會因此再次選擇放棄,於是他慌忙說:“……要不要再試試呢?”

燕鷗覺得有些頭疼,只能先閉上眼,有些痛苦地搖搖頭,接著想起什麽似的,趕緊說:“不過你別怕,我現在不會想要安樂死了,想不起來也沒關系的,我不會再說那樣的話了。”

這樣的保證讓季南風得到了些許安慰,但他還是覺得有些難過——他是真的想要燕鷗能想起這一切。

此時的燕鷗已經徹底對他依戀起來,閉上眼便主動拉過他的手,放在臉側。

但只是閉了一會,他又睜開眼,突然問道:“南風……為什麽我們要一直走?我們是在旅行嗎?”

季南風哽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是。”

他有些擔心這人繼續往下問,但又更怕他什麽也不問,緊張兮兮地等了片刻,燕鷗才嘆了口氣,說:“我腦子壞了……我還以為……”

說了一半,燕鷗又把話吞了回去——以為什麽?以為他們在趕路?以為他們在找什麽東西?

他沒有繼續說,只是覺得這個問題變成了一個電鉆,在他的腦子裏胡作非為。

頭疼得不得了,那讓他痛不欲生的感覺又壓上來了。

開了這個頭,就至少得鬧一整夜,這個問題也就整整糾纏了他一整夜。燕鷗疼完吐完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明明身體累得不得了,但大腦卻久違地清醒——可以說是一點都不困。

他看了一眼被他拖了一整夜沒合眼的季南風,虛弱地道:“南風,你把相機再拿給我,我就隨便看看,你睡一會吧……”

季南風也實在是累得遭不住,還沒來得及囑咐什麽,便趴在自己手腕邊昏睡過去。

他們到底為什麽要一直走?燕鷗翻看著那照片,有些季節變化可以看得出旅程匆匆,他又細細捋了一遍他們的路線,也仿佛在追趕什麽,一路向南再向北……

他們真的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旅行嗎?燕鷗一下一下摁著翻頁的按鈕,控制不住手指瘋狂地顫抖。

他們真的不是在追尋什麽嗎?燕鷗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著。

他看著那一張張照片,看著在世界各地拍下來的照片,看見各種各樣的飛鳥……

鳥……?

燕鷗的手指頓了頓,又向回返,找到了季南風畫展的那張巨幅照片。

無數只飛鳥一同展翅,匯聚成一雙充滿力量感的羽翼。

燕鷗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久好久,心臟聲也開始越發灼熱、清晰。

他想起季南風說,或許是因為自己名字就叫燕鷗,所以特別喜歡拍鳥。

他想起季南風說,自己經常去鄱陽湖,去看那邊一年一度飛回來的鳥。

他想起季南風說,那次的畫展,名字就叫《飛鳥乘風》。

他想起季南風……

他想起……

季南風本無意睡著,實在是困過了頭,短暫地斷了片。

直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想起自己把相機遞給了燕鷗,大半夜的,自己怎麽能讓他不睡覺看這些?

季南風慌忙把自己叫醒,擡頭剛準備拿回相機哄燕鷗睡覺,就看見眼前這人,正壓抑著渾身的顫抖,淚流滿面。

看見季南風醒了,燕鷗克制了一整夜的哭聲終於放開。他也不顧身上的針頭和輸液管,伸手就摟住了季南風的脖子——

“老婆……”他哽咽地喚道,“我還能跟你一起去北極拍燕鷗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