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春日負暄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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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南風看著燕鷗真摯的眼神, 微微啟唇,卻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燕鷗看著他的表情,又湊過去一些, 觀察了許久才小聲問他:“你想抱抱我嗎?”

季南風倏地擡起眼:“……可以嗎?”

燕鷗彎彎眸子, 沒說話, 只輕輕朝他張開雙臂。

季南風只覺得鼻頭一酸,俯下身將那人摟進懷裏。

他早就想抱抱燕鷗了。從他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 在他被病痛折磨到崩潰的時候, 在自己每一次絕望無助的時候,季南風都特別想抱抱他。

但他一直不敢——他早就感覺到燕鷗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在他的世界裏, 自己只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貿然去接觸他,又該是何等的唐突與冒犯。

此刻,燕鷗依舊沒有想起自己, 但他還是毫無保留地選擇了擁抱自己。

他的擁抱真的好溫暖。季南風輕輕閉上眼——好安心。

燕鷗也很配合地把下巴搭上他的肩膀, 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問道:“我是叫崽崽嗎?”

季南風說:“嗯, 你的名字叫燕鷗,是我喜歡叫你崽崽。”

“燕鷗……?”燕鷗聞言, 緩緩重覆了一遍, 又擡眼看向窗外,“燕鷗……”

這個名字他大概消化了足足半分鐘, 季南風沒有打擾他, 也沒有跟他說更多, 只是靜靜等他做出反應。

“嗯……”燕鷗擡起頭,看向季南風, 笑起來,“你好,我叫燕鷗。”

季南風也跟著笑起來——他能猜出來,燕鷗大概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又怕直接問傷了他的心,便拐彎抹角地用這種自我介紹的方法,以一換一。

這人就是失憶了,也還是這麽細膩溫和。季南風也看著他說:“你好,我叫季南風。”

“季南風……”燕鷗細細品味起這三個字,季南風緊緊盯著他的表情,無比希望他可以想起些什麽,但他努力回憶了半天,最後還是道:“好好聽的名字。”

有一點失望,但季南風不會怪他:“謝謝你。”

除了名字,燕鷗還顯而易見地對他們之間的關系非常好奇。

聽出了他拐彎抹角的試探,季南風卻不敢貿然回答——同性之間的愛情到底算是小眾,他不確定失去記憶的燕鷗可以接受這份關系。他本來還打算繼續瞞一段時間,直到燕鷗自己有所察覺,或是明確可以接受這份愛,再領回自己那此時並不那麽重要的身份。

但燕鷗的好奇心卻壓都壓不住了,也顧不得什麽體面和委婉,直接問道:“南風,你是我的什麽人呀?”

“你喊我崽崽,我以為你是我的哥哥,結果我們的姓氏不一樣,難道是表哥?或者是最好的朋友?……”

他的每一個猜測都給季南風帶來了微妙的刺激,既然他這麽問了,季南風便也不再隱瞞——

“都不是。”季南風看看他的眼睛,認真說,“燕鷗,我是你的愛人。”

和他料想的一樣,燕鷗聽到這個回答,先是微微睜大了眼睛,接著便沈默著,開始認真打量起面前的季南風。

看見他的反應,季南風有些後悔沖動給出了這個回答。但很快,燕鷗的眼睛便亮起來——

“真的嗎?”他笑道,“那我也太幸運了吧!”

季南風楞了半天,也笑起來。

燕鷗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

自從睜開眼以來,他的意識就一直處於非常混沌的狀態,剛開始,他聽不懂人說話,更不會講話,眼前的世界就像是掉進一個彩色的漩渦,一直在不停地旋轉扭曲。他還什麽都想不起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樣的狀態讓他惶恐又煩躁,糟糕的情緒又引發了一系列的軀體反應——頭疼、嘔吐、發燒、全身劇痛,更可怕的是,他甚至沒法將這些難受表達出來,講給人聽,只能把自己憋在彩色的盒子裏,四處亂竄到頭破血流。

說實話,有很多很多時候,他都已經完全不想活了——他根本想象不到,這樣的生活有什麽繼續延續下去的價值,他的存在好像只是為了痛苦,為了被莫名其妙地折磨。

但好幾次,他想從那流動著的懸崖上翻滾下去,自我了結,都被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

他聽見一個聲音近乎哀求著對自己說:“崽崽,再堅持一下。”

這個聲音聽起來好可憐,燕鷗不忍再傷他的心。最重要的是,他能聽得清這個聲音——這讓他在這個混沌的世界裏,找到了一根清晰的細線,線的那頭,分明就是一片光亮。

他慌忙攀住這根線,往上爬,漸漸地他能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多,面前游走扭曲的畫面,也漸漸穩定下來。

於是,他慢慢聽懂那個聲音問自己的話,知道怎麽用一個“嗯”表達自己哪裏不舒服。他也看清楚了眼前的這張臉——雖然他的世界一直在旋轉顛倒,但他也清楚,這就是呼喚他找到光亮的人,是從最開始就一直一直守在他身邊、無微不至照顧他的人。

這個人原來是自己的愛人,燕鷗心想,自己哪怕這個樣子,也能被無條件的愛著,天下最幸運的事也莫過於此。

思維剛恢覆不久,燕鷗也沒有力氣多想很多事情。確定了季南風的身份之後,他便透支似的睡著了過去。

季南風看著他舒展開來的眉頭,雖然覺得失憶這件事情讓人萬分遺憾和難過,但同樣又覺得幸運。他聽說過很多因為腦部疾病導致性情大變的案例,燕鷗顯然並不是其中之一。

或者說,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幸運——燕鷗雖然忘記了自己,但他卻沒有忘記愛自己。

半夜,燕鷗又開始發燒頭疼,但是因為意識恢覆,他的情緒和反應也平穩了太多太多。

他躲在被子裏,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但卻不再想往常一樣喊叫,而是咬著牙,把痛苦咬碎了吞進肚子裏,盡可能不去給季南風添太多的麻煩。

和季南風聊完天之後,燕鷗又因為發燒迷糊了兩天,等燒退了,大腦清醒過來,他又開始主動找季南風聊天。

他對他們之前的事情非常關註,季南風看得出來,他關心這些,一方面是因為確實好奇,一方面也是非常想回憶起這一切——他對恢覆記憶的渴望,完全不亞於季南風。

“我原來是攝影師嗎?”燕鷗本來正因為頭疼難受得不得了,但聽著季南風的話,他有些驚喜地擡起眼睛,“聽起來好厲害啊。”

“那當然。”季南風笑道,“你本來就很厲害。”

他本來想看看自己拍的照片,但是一睜眼看東西就開始頭疼,就只能閉上眼睛,暈暈乎乎聽著季南風給自己講以前的事。

季南風不敢隨便亂說,他害怕說得多了,這人又想著去外面轉轉,又想著那場還沒完成的旅行——

他現在已經很難再繼續向前了,季南風不想給他無端的希望。無法達成的期待,最終只會變成極度的痛苦。

醫生說,燕鷗的恢覆比他想象中好很多很多,但是關於記憶的事情,給出的答覆依舊是,不能保證恢覆。

這件事情就像一根刺,卡在季南風的心口上下兩難——自己的期待,從活著出手術室到恢覆意識,現在又變成希望他能恢覆記憶,活得太貪心只會讓他永遠難過。

此後的日子裏,燕鷗的意識就像是一根接觸不良的電線,時好時壞,有時候能跟他聊整整一個下午,有時候迷糊起來,連話都不能說。

這天下午,季南風陪他紮完針吃完藥,閑來無事,就坐在他身邊畫畫。

燕鷗本來還難受得直哼哼,看見他拿出紙筆,居然神奇得安靜下來了。

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季南風的筆,又看看他,眼睛亮亮的,似乎想說什麽。

季南風擡起眼,問:“想看我畫畫嗎?”

燕鷗立刻來了精神,彎起眼睛:“嗯。”

他便靠過去,把畫紙給他看。

燕鷗輕輕探過腦袋,看著紙上的畫,一瞬間臉上的疲勞就一掃而空了。

“你好厲害。”燕鷗真誠地誇讚道,“你畫得真好看。”

“謝謝你。”季南風說,“你以前也很喜歡我的畫,謝謝你這麽一直支持我。”

燕鷗眨眨眼,應該是努力去想了,但還是沒能想起來:“你值得。”

季南風看出來,他真的很喜歡自己的作品——他骨子裏還是熱愛美術,除了不記得自己之外,他還是那個美好的燕鷗。

燕鷗靜靜地看著他畫了一下午,又拿著他的畫端詳了一個下午,很罕見地沒有再犯頭疼。

季南風又拿起筆紙,換了一個畫風——

“小鳥,企鵝。”燕鷗笑起來,“好可愛。”

這是季南風的漫畫日記,今天的內容是,躺在床上的小鳥,亮著星星眼,看小企鵝畫畫。

季南風指著小鳥說:“你知道這是什麽鳥嗎?”

燕鷗眨眨眼,搖了搖頭。

“是燕鷗。”季南風說。

燕鷗揚起眉毛,又看了看:“是我嗎?”

“對。”季南風笑道,“是你。”

燕鷗輕輕屏住呼吸,伸出紮著針的手,輕輕摸了摸畫中的小企鵝:“那它叫南風,是不是?”

“是。”季南風說,“他叫南風。”

燕鷗聞言,把他的畫捧進懷裏,虔誠地感謝道:“謝謝南風,謝謝你一直照顧燕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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