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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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正午的時候還是烈日驕陽,可一到了下午,微風一吹,有一股刺骨的冷。

盛瓊華先回了秀水苑,剛進屋就讓人將門關起來,隨後尋來小福子悄悄吩咐道:“你偷偷的,不要聲張,派個眼生的小太監去找些戲折子來。”

盛瓊華知道這後宮無聊,宮女太監們都沒有消遣之物,因不能出宮,有時候想點宮外的東西可謂是難以上青天。

可她們出不去,自然還是有人出的去的,專門出宮采買的小太監們便是能時常的出宮,有時候想要些胭脂水粉之類,讓出宮采買的小太監帶上一點,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

他們那些小太監什麽都有,更何況是本戲折子。

小福子聽主子這麽一說,立馬就明白了:“小主,要的是哪一本?”

盛瓊華壓了壓頭上亂動的簪子,底端下面的珍珠時不時搖晃在臉頰上,她漆黑的眼簾垂下,輕聲道:“牡丹亭。”

小福子得了命,往地上磕了個頭立馬出去了。

到了中午的時候,禦膳房的忽然送來了不少的東西,除去盛瓊華午膳點的香酥鴨子、杏仁豆腐、雪菜黃魚、銀芽雞絲之外,剩下的十幾個小太監個個手上端著紅漆托盤,上面放著櫻桃肉山藥、香杏凝露蜜、西湖醋魚等十幾個菜擺了一桌子。

“這是什麽?”紅裳瞧了一眼盛瓊華,問禦膳房跟來的小太監:“我們小主可沒點這些。”

領頭的小太監一臉的巴結:“回姑娘,這是我們禦膳房孝敬貴人的,”他生的倒是唇紅齒白面上帶著笑意:“都是奴才們用心做好的,還忘貴人賞個臉,用上一口奴才們就是祖上燒了高香了。”

這禦膳房的事兒才剛過去,沒過一會就見佩兒捧著這個月的月例銀子一臉莫名其妙的走進來。

“小主,”佩兒手捧著銀子,面上一臉的納悶:“這內務府的人可當真奇怪,這個月要發月銀的時間還有三四天,哪一回不是等著奴才們去拿得,今日內務府的居然巴巴的給送來了。”

“知道了。”盛瓊華垂著腦袋,看著手中的書不鹹不淡的道:“下去吧。”佩兒一臉懵的走了,盛瓊華捏了捏鼻尖,將手邊的書合上關起來。

她單手撐在扶手上往下走,朝紅裳說道:“去乾清宮。”

如今這還是寥寥幾人知曉這件事就鬧得這般的大,若是再等半日下去,整個後宮都知曉了,只怕會打的她措手不及。

不管旁人如何,最後端看的還是萬歲爺的態度。如此緊要的關頭,她自然要去乾清宮,試探一下萬歲爺究竟是如何想的。

盛瓊華扶著紅裳的手就往外走,她踩著花盆底剛走下去,就只見那黃花梨的桌面上,巴掌大的戲折子上寫著牡丹亭三個大字。

這幾日因為前朝戰亂的事,不少人都縮在自己宮中不敢出來,更別說是來萬歲爺這兒。

盛瓊華站在門口的時候,守門的小太監也是一楞,這位小主兒可是極少來乾清宮的,可架不住盛貴人受寵,宮中上上下下的奴才都不敢得罪。

小太監連忙往地上行了個禮:“還勞煩盛貴人在這稍等片刻,奴才立馬過去稟告萬歲爺。”那守門的小太監落下這句話立馬就往裏走了,盛瓊華站在廊檐下等了片刻的功夫就被請了進去。

“你如何來了?”她才剛跨入內殿,康熙就發出一聲淺笑:“ 不是說去看戲去了麽?”這後宮的事兒大大小小沒有什麽瞞得住萬歲爺的眼睛。

端看萬歲爺想不想知道而已,這宜妃聽個曲兒萬歲爺瞬間就知曉了。

可玉貴人與公主胎中中毒,萬歲爺只淡淡的留下一句,徹查!之後又問過這件事幾句?只怕沒過多久,連這後宮到底有沒有這個人都能忘了。

盛瓊華心中門兒清,倒也不詫異,只身子往下一彎行了個禮,隨後擡起頭來笑臉盈盈的道:“戲看完了,一時間想到了萬歲爺,這才來瞧瞧。”

她眼睛亮晶晶的,期盼的看了他一眼:“嬪妾是不是打擾萬歲爺辦公了?”

康熙失笑,上前一把牽住她的手往軟塌上走:“你來的正巧,朕這些折子看完了正想歇息歇息。”盛瓊華看著龍案上攤開一半的折子沒有戳破。

“那嬪妾與萬歲爺這是叫做心有靈犀?”盛瓊華大著膽子往萬歲爺那看了一眼,她頭微微歪著,一雙眼睛也亮晶晶的。

春日裏萬物覆蘇,草長鶯飛,唯獨她一身碧色的衣裳,身姿纖細又柔弱,煞是動人。

康熙最喜歡瞧的就是盛貴人這模樣,嬌俏又靈動,骨子裏都透著一股鮮活氣兒。

“是。”他寵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是朕與盛貴人之間心有靈犀,正想著你呢,你就過來了。”萬歲爺低著頭,帶笑的臉上盡是疼寵。

李德全站在一側看的清清楚楚,剛剛萬歲爺還在為葛爾丹的戰亂發脾氣,倒是這位盛貴人來了幾句話就逗弄的萬歲爺開心。

康熙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隨後狀若不經意的問道:“今日你們看的什麽戲,倒是讓你已看完就想起朕。”

“牡丹亭。”盛瓊華放下手中的茶盞脫口而出。

她興致勃勃的,眼睛裏也帶著笑:“但是嬪妾起了個大早,去了之後聽那些咿咿呀呀的戲曲兒聽得睡著了。”

“好不容易看一場戲,還沒看見多少,可真真兒是虧死了。”

她生的好,皺著鼻子抱怨,康熙一點都不覺得盛貴人討厭,反倒是覺得她慣會撒嬌,瞧她這模樣,就忍不住的逗弄:“你這可說漏嘴了吧。”

“剛還說看了戲後想朕了呢,感情你睡著了。連這戲唱的什麽都不知道。”

“我知道呀。”盛貴人急了,一雙眼睛瞪的圓溜溜的,像是炸毛的貓:“我知道牡丹亭說的是什麽。”

“哦?”康熙挑眉。

卻見盛貴人還當著有理有據的說了起來:“不過就是南安太歲杜麗娘與秀才柳夢梅的愛情故事……”盛貴人機靈又聰慧,倒是真將這場戲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她還感嘆:“果真是驚覺相思不露,原來只因已入骨。”

“你還當真知道。”康熙揚起眉,眼裏都是讚賞,這戲聽過的不少,光是宜妃就聽了許多遍,可聽完之後能一五一十說的這麽明明白白,條理清晰,可就不止是聰慧了。

“誰人與你說的?”

盛貴人眼中的失落一閃,隨後又笑著道:“嬪妾的祖母喜歡。”她黑白分明的眼珠裏帶著笑,“之前嬪妾在家的時候,祖母最是喜歡嬪妾,時常拉著我陪她聽這出牡丹亭。”

她抱怨似的眨了眨眼睛,可語氣裏都是懷念:“這牡丹亭的戲折子嬪妾都不知看過多少遍了,就是與萬歲爺說上一說,這有何難?”

“你倒是一點都不謙虛。”康熙失笑,伸手要去掐她的鼻子,盛貴人卻是往後一躲,對上他詫異的裏眼神,撒嬌般的道:“萬歲爺,疼的。”

“真真兒是嬌氣的令人發指。”康熙失笑,語氣裏卻是在縱容的,擡手舉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後扭頭卻見盛貴人垂著腦袋坐在那,模樣有些蔫巴兒。

“怎麽了?”康熙頭探過去:“剛剛還好好的,怎麽這麽一副模樣?”

男人灼熱的呼吸噴在她面前,盛貴人卻立馬轉過頭,眼神忽閃躲避:“沒什麽。”康熙離的近,雖不過是一閃而過,可到底還是看見了盛貴人那半含在眼中一閃而過的淚。

盛貴人平日裏雖是嬌裏嬌氣的,但最多只是紅一紅眼圈,除了在床榻上,盛貴人受不住才哭之外,其餘的時候康熙幾乎沒瞧見她掉過淚。

如今盛貴人這樣,康熙自然是心中慌張,連忙伸出手一把勾回她的臉:“怎麽了?”

盛瓊華不說話,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珠裏淚水卻啪啪的往下掉,就像是那斷了線的珍珠,啪啪的直砸在盛瓊華的心口上。

“這……怎麽了,到底是怎麽了?”

康熙急的一只手給她抹眼淚,可那就像是泉水,止都止不住。

盛瓊華低著腦袋,無論康熙說什麽,她就是不說話。

萬歲爺急的不行,可又毫無辦法,盛瓊華的眼淚多的驚人,無論用什麽辦法,就是不停。康熙的雙手握緊,急的上面青筋冒起。

又不知道如何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盛貴人啪啦啪啦掉眼淚。

“可是有人欺負了你?”康熙一直往她那兒看著,見她停了下來松了一口氣,連忙將身側李德全擰好的帕子擦了擦她的臉。

帕子是溫熱的,剛從溫水裏面撈出來,這盛貴人一哭,可當真是位祖宗,連萬歲爺都急的一頭的汗。

李德全暗地裏早早就讓人端來洗漱的在那候著了,水溫涼一點立馬叫人端下去就換,只等著這位活祖宗沒那麽委屈了伺候的舒服一些。

“嬪……嬪妾告退。”盛貴人哭過之後只感覺羞愧極了,低垂著腦袋不敢看萬歲爺的眼睛,拿下帕子轉身就要往外走。

萬歲爺連忙一伸手將人拉住:“好好的,究竟是怎麽回事?”他擰著眉,說話的時候卻不忘記溫聲細語一些,免得又嚇到了盛貴人。

“李德全出去查查,今日究竟是怎麽回事。”

“ 不……不是。”盛貴人擡頭來趕忙拉住萬歲爺的袖子:“不是旁人欺負了我。”康熙狐疑的看著她,一時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

一般後妃們來他這告狀,都是這樣欲言又止,嘴上說著萬歲爺不要查,不要問,其實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個。

康熙不喜歡妃子們對他這樣,掩掩藏藏半點都不光明磊落。

可盛貴人這樣,他又遲疑了,一時不知這盛貴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你當真不要朕去?”康熙狐疑的看著盛瓊華。

他喜歡盛貴人,對盛貴人也有對旁人沒有的耐性,可那不代表的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

“當著不用。”盛貴人卻是急了,一把抽出帕子擋住臉,這才敢擡起頭來道:“嬪妾是因為哭長了時間,眼睛腫了不敢看萬歲爺。”

說完,還生怕萬歲爺不信,她兩手捏起帕子悄悄的掀開一角,露出一雙腫的通紅的雙眼出來。

她眼睛生的大,此時微微泛紅又有些微腫,哭的像是核桃一樣。

“你啊。”康熙嘆了一聲,將人拉到身邊坐下,又喚人去擰冰帕子來敷眼睛。他小心翼翼,動作難得的溫柔。

“腫了又如何,莫非朕會嫌棄不不成?”他掀開帕子,看著盛貴人發紅的眼睛,說實在的,盛貴人這張臉生的實在是太好了,巴掌大小,皮膚又白的如雪人一般。

櫻桃小嘴紅紅的,上面的一雙眼睛也哭的紅紅的,此時歪著頭怯生生的看過來,模樣可憐 又無辜。

康熙想到在床榻上,她克制不住紅著眼睛求饒的時候。

盛貴人還不知道,此時歪著腦袋撒嬌:“女為悅己者容,嬪妾不想讓萬歲爺瞧見嬪妾這副模樣。”

他那平靜的雙眸暗沈下來,開口的聲音也帶上了沙啞:“朕是你的悅己者?”

盛貴人不敢擡頭,冰帕子下那雙睫毛微微顫抖兩下,隔著一層帕子撓到萬歲爺的手心兒上,蘇蘇的,也麻麻的。

“萬歲爺明知故問。”

盛貴人撩起眼睛,大著膽子瞪了萬歲爺一眼,隨後自個拿著冰帕子敷了起來。

她這大膽的動作,康熙瞧了不覺得以下犯上,倒是被那幽怨的眼神瞧著心口一陣酥麻,說話的語氣越發的溫柔了不少。

“那你剛剛到底是在哭什麽?”他摸著手腕上的碧璽串珠問:“不能與朕說?”

盛貴人放下手中的帕子,扭過身來看著萬歲爺,她眼中也沒了笑意,平平淡淡的倒顯得格外的認真:“嬪妾進宮到現在一年多了再也沒有見過家人。”

康熙轉過身就見她悠悠道:“有的時候想家了,提都不敢提。”他放在手腕上的手指一用力,這才想起,盛貴人受寵過後整個後宮都當她是宮女。

說她宮女上位,以色待人,這些詞匯都在盛貴人身上出現過。

可真正的身份,也是名正言順的盛家嫡小姐,放眼整個後宮,家室背景雖算不上數一數二的,可到底也是簪纓世家,官宦家中長大的大小姐。

盛貴人正看著他,瞧見他板著臉出神的模樣,又趕忙道:“是嬪妾多嘴了,不該說這個。”

那雙泛紅的雙眼裏,眼神幽幽然卻漸漸湧起一陣亮光,看的康熙手指下意識的忘了動作。

“不是說想家,怎麽不該說這個?”

盛貴人別開臉不看他,隨後紅著臉支吾:“嬪妾是想家,但是這一切都是嬪妾自個選的,嬪妾不後悔。”

她低著頭,漆黑的眼簾在眼睛下透出一道黑色的影子,睫毛微微顫了顫,她道:“嬪妾若不是不顧一切進了宮,日後不知該是誰的夫人,誰的額娘。”

“倒是慶幸當初入了宮……”她餘下的話咽在嘴裏,沒說出口,但是康熙卻是瞬間門兒清。

他眼神覆雜的看著盛貴人,她羞澀的低著頭,一雙眼中都是愛意。

盛貴人固執的入了宮,因是充當宮女的身份,盛家都不敢明面兒上給她支持,盛貴人將全部的希望都托付在他身上。

整個後宮能護的上盛貴人的也只有他了。

康熙喟嘆一身,站起來一把握住盛貴人的手,白嫩的掌心落入手中,他緊了緊手心一陣滑膩:“你放心,朕不會讓人再給你委屈受。”

這盛家的嫡小姐本就是她的,不過如今是讓眾人知道那又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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