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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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張真源進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高層建築外已是一片華燈初上,高大的落地窗戶下,是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遠遠寬闊的兩江交匯口,遠處的高樓上,還亮著聖誕專有的跑馬燈。

宋亞軒負手正站在窗前靜靜地看著夜景,手中還拿著一個什麽盒狀東西,聽見門口輕響,就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輕笑:“回來了?”

“恩。”

“今天情況如何? ”

“等會和你細說。”張真源臉色依舊有些不正常的蒼白,他遠遠地看了宋亞軒一眼,轉頭迅速走進臥室,輕輕地關上門,趁著換衣服的空檔將幾瓶撕了貼簽看不出是什麽的白色小瓶偷偷塞進了床頭最底下的抽屜裏。

再次出來時宋亞軒已經窩在客廳沙發裏,出神地看著手機了,似乎是在搜索著什麽。

“沒想到,”張真源打開冰箱門思考了會,最後卻去倒了一杯熱水,“今天 見到的人是蕭隴。”

“蕭隴?”宋亞軒眼神微凜,原本滑動的手指頓著沒有動作,青玉堂與龍嘯幫那場械鬥發生在他回國之前,他對此了解並不是很多。

他轉頭凝視著走過來的張真源,“他沒把你怎麽樣吧?”

“沒有。”

張真源坐到他對面,自顧自地就著燙燙的熱水喝了幾口,灼燙的熱氣將他的臉熏得有了些微血色,他輕輕地看向宋亞軒,眸中也不帶任何深意,“乾爺授意的,他們應該達成了什麽共識。”

宋亞軒眼神微閃,但還是什麽都沒說,良久他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墨藍色的小盒,沈重、簡約而又非常有質感,遞給了張真源。

“嗯?”張真源疑惑地接過。

“本來是準備今天吃飯的時候給你,既然都有事,現在也不遲。”

張真源輕瞇了雙眼,放下水杯伸手打開,果然是一枚戒指,細細的簡約的,在燈下閃著瑩潤的光澤。能想象到它戴在張真源修長的手指上,溫潤、舒適而又不引人註意。

戒指樣子是看著簡單,但是張真源心中微嘆估計這人又是去找認識的不認識的誰誰誰花了一大筆錢定做的,心中淡笑,這小子,還是從小沒吃過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苦。

“自從……”那頭宋亞軒回憶著剛剛在手機上搜索的語句,有些猶豫地吐出了兩個字,隨後似否定般地搖頭一笑,才擡頭直直地看著張真源,似要將他印在眸底:

“戴著它,以後我們一直在一起。”

似是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太過篤定,他竟然又試探般地加了一句:“好嗎?”

張真源從沒見過這樣的宋亞軒。

好像只有現在,他終於才意識到對面這個人也才二十三歲,是一個比他整整小了七歲的青年。

像一個像剛剛大學畢業的小男孩,真誠而又忐忑。

張真源靜靜地看著他,一時腦中思緒萬千。

江邊開始了聖誕煙火晚會,巨大的花火崩裂開來,印得天空一片發亮,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印在宋亞軒深深的墨黑的眸中。

欺騙。

赤誠。

逢場作戲。

真心實意。

各色感受在他腦中炸開,張真源只感覺似乎背後有個黑影揪住了自己的發。

往後使勁拉,還有一聲吆喝:

“這回是誰逮住了你?猜!”

“死。”他答。

而那銀鈴似的聲音回答:

“不是死,是愛。”

他不自覺地沈聲應了句“好”。

隨後淡笑著看宋亞軒,又拿起戒指遞到宋亞軒眼前,“你幫我戴上?”

似是沒想到張真源會如此爽快地答應,宋亞軒眼中閃過片刻遲滯,隨後他弓著腰往前稍稍站起,看著張真源伸向他的修長的手,拿過戒指,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流光溢彩的花火印進眸底,閃著灼灼的光。

他把戴到了張真源的無名指上。

擡眼卻只碰到了一處溫熱的嘴唇,緊緊地貼住了他的。

那一刻心臟怦跳如鼓。

宋亞軒會意含住他帶著雪松芳味的嘴唇,不斷地吮吸,輕咬,感受著對方前所未有的迎合,又在張真源主動微微張開的嘴唇的示意下,主動攻城略地,輕舔著他的銀牙,摩挲著他的上顎。

令人難耐的癢意侵襲遍了張真源全身,他只能伸手抱住了宋亞軒的雙臂,冷然的眸中只見半分清明半分迷醉。

那癢意還在繼續,侵染著他的唇,他的下顎線,直到他的脖頸間——

張真源才倏地醒悟過來,他迅速將宋亞軒推開,臉色驀地也一片木然,也不看滿臉疑惑地宋亞軒,他低低地說:“你還沒吃吧,我去做點吃的……”

說罷他快速踏步離開了。

只留下奇怪的宋亞軒,獨自守著窗外還在流動的煙火。

————

那日淩晨三點半,刺耳的鈴聲急促響起,張真源在第一時間便睜開了雙眼,他利落地坐起拿著手機一看,碩大的“向定”二字浮在頁面上。他劃開綠色的接聽鍵,將手機放在耳邊,卻沒有說話,只聽電話裏向定焦急的咆哮聲:

“毛九那小子又鬧事了!”向定的語氣跟氫彈爆炸了一樣,能想到他對毛九的極度厭惡和不耐煩,“操他媽的這次又說張哥你走貨又不帶他,張哥帶頭排擠他什麽的,還說要把事鬧大,讓乾爺做主!”

靜聽著向定炸開鍋般的聲音,張真源在離臥室最遠的落地窗前站定,才沈聲說:“他這次又幹了什麽?”

“他昨晚跟發了瘋似的找我問這次貨的情況,我都懶得跟他扯,回頭他就直接趕了好幾波客人,”電話那頭的向定氣得腦殼都有些發暈,咬牙切齒地說:“兄弟們都去勸他,結果都被他搞得下不來臺,還把濤子給打了。就算他是乾爺的人,老子也忍不了啊,直接就幹,見打不過我,他竟然抄起家夥砸店!”

張真源神色凝重,聲音也不禁帶上了暗啞的戾氣,“現在情況怎麽樣?”

“我叫了十來個弟兄,好容易把他捆了,現在正在哭爹喊娘地嚎要找張哥問清楚,沒辦法我就給張哥你打電話了。”

“好,我馬上過來,你先收拾收拾爛攤子。”張真源冷冷地掛了電話,急匆匆地回到臥室,宋亞軒躺著正強睜著睡眼看他。

他淡淡一笑,哪裏還有半點剛剛的冷肅狠意,“信庭出了點事,我過去一趟。你繼續睡會。”

也不等宋亞軒的回應,他隨便找了一套西服套上,猶豫了半晌,才借穿鞋之故不留痕跡地從抽屜裏拿出一小瓶藥片放進兜內,背影便消失在宋亞軒朦朧的視野中。

直到了信庭,大廳玻璃碎了一地,幾個服務生正在小心翼翼地收拾著,見到滿臉沈靜卻難掩肅殺之氣的張真源都埋頭噤聲,只見到他腳步沈沈地徑直上了電梯。

五樓的情況更為慘烈一些,個別包間裏的茶幾都碎得不成樣子,就連門口的金屬門框,都被砸得有些歪斜。

毛九一臉血已經幹涸,陰鷙的眼裏閃著不屑,見到張真源,一直嘚吧的嘴反而不吭聲了,只是狠狠地盯著他。

張真源也不急著處理他,直接先問向定具體損失情況,才知道這毛九先在大廳趕客,一連得罪了好幾個常客,連大廳玻璃都直接給敲了。隨後被攔住拉到五樓,結果他不知從哪拖出一根鋼棍,其他人也不好近身,向定邊攔他邊砸,最後十幾個人才勉強把他摁住,濤子腦袋被砸出了血,已經直接被送到醫院去了。

張真源定定地坐靠在沙發上,面色沈穩如水,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沈聲遣散了其他所有人,久久地盯著毛九一臉的血汙,一時包間內就只剩他們二人相對無言。

淡淡地看了毛九一眼,張真源才悠然開口:“你要參加這次走貨?”

毛九一時有些拿捏不定他的意思,走貨肯定是不可能了,就圖一個痛快,梗著脖子不看他,“走貨老子也瞧不上了,給個痛快吧!”

“龍嘯幫那次給我扔槍的是你吧?”張真源眸中微閃,不似問責,倒像是拉拉家常回憶往事,“要不是那把槍,我這就不只背後添個疤的事了。”

毛九楞了半晌,沒料到事情還有轉機,青腫的臉上表情五彩紛呈,大著舌頭說:“是啊,張哥!這次走貨也帶上我吧,龍嘯幫那些雜碎我也熟!”

張真源眉頭微跳,良久才緩緩說:“走貨是可以——”他站起來,負手緩緩靠近被五花大綁的毛九,“你砸自己的場子,這個怎麽算?”

毛九臉色忽地僵住,才意識到確實犯了大忌,如今張真源竟然已經答應了走貨,沒了退路,只有沈聲道:“張哥,我願意按青玉堂規矩辦。”

張真源朝他點頭,棱角分明的臉上晦暗不明,直盯著他的眼睛:“好好幹。”

便轉頭叫向定進來。向定這小子一直在外頭沒走遠,就怕毛九那瘋子又整出什麽幺蛾子,進了包間一看,那毛九整個安靜如雞。

“定哥!我砸了自己人場子,願意按堂規辦,您大人有大量,這一回是我莽撞了,饒了我吧!”

向定一聽這毛九開口就是認錯求饒,加之臉上一片血汙青紫,都是自己剛剛錘的,到嘴的詰罵也有些難脫出口,臉色不可思議地看著張真源:“張哥!就這樣還讓他走貨?不是我說這……”

“龍嘯幫的人他熟。”張真源繞有深意地盯著向定,果然見到他神色有些許驚愕覆雜,疑竇叢生的模樣,心下已經有些了然,“規矩的事照做無誤,不要耽誤了對貨。”

這句話似說給毛九聽,也似在說給向定聽。

收拾完完這一檔子事,又去親自登門拜訪幾個貴客賠了禮,天已擦黑,行人匆忙,張真源開著車緩緩地在街道上滑著,近日發生的事情在腦中盤旋,路過之前那家藥店,聖誕歌曲還在歡快地響著,提醒著他昨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又是一陣眩暈,張真源將車緩緩靠邊停住,他掏出白色小瓶倒出兩顆,又找了瓶水就著吞了下去,靠在車座上輕喘著氣。

他沒想到,缺葉酸的情況這麽嚴重,更沒想到的是,三個月前的第一次,就中了招。

自從第二性別分化以來,他幾乎從沒有仔細了解過第二性別的信息。對於自己omega的身體,他從來都是當alpha來用,抑制片和抑制貼雙重作用下,發情期每次也是安然度過,甚至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與alpha沒有任何區別——直到現在——

他有了孩子。

現在身體除了缺乏必要的微量元素導致的體虛眩暈以外,沒有其他任何暴露的危險,再過一個多月,顯懷之後,可能就再也掩藏不下去……

他還沒想好接下來該怎麽辦。

老黃的案子已經有了一些眉目,而這次走貨,目前出現的各種不正常現象,都在告訴他其中一定有內情,繼續查下去甚至會有生命危險。

可是他的任務就是隨時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

停著車林林總總想了很多,他點火發動車子轉了頭,往那城外開去。

到了西郊公墓,夜色沈如水,只有遠處稀稀拉拉的燈火亮著,墓園慘慘淡淡地點著幾盞燈,添得一絲淒涼與可怖。

案子已經過了三個月,總歸怎麽是沒有人再來叨擾老黃清靜了。

張真源戴了個黑帽又掩了個口罩,遠遠地站在十米開外,確認四周並無其他暴露的可能後,才邁著沈沈的步伐第一次走向老黃的墓碑。

青白的大理石上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個名諱,其下刻著“C市公安廳刑警總隊隊長王越立”。

張真源凝神仔細一想,向定當時給過他一份老黃的通話記錄,王越的號碼呼入的頻率位居首位,甚至最後一個電話都是王越主動撥過去的,也怪不得王越對他的恨越積越厚,一見到他就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張真源不禁淡淡地苦笑,默然地久久站立,朝墓碑深深鞠了三躬,才緩緩伸出手,輕撫著這個亦師亦友的人的照片。

照片上那人笑得開朗,年齡正當三十來歲,年輕、自信、幸福,那應該是嫂子還在的時候照的吧——

可惜兩個如此美好的生命都在毒品的荼毒下消逝——一個消失於毒駕的車輪,一個燒毀在疑似毒品交易的陰謀中。

張真源臉色深沈,凝視著照片腦中思緒萬千,無意間卻看到手機燈下,可能是因為日曬雨淋加之剛剛無意識地搓撫,照片邊角竟然有些微卷起,露出了點點白色的背面……

張真源迅速意識到這張照片不是原本的那張。

他仔細地把那張照片揭下來,翻到背面,竟然是一張“潛龍”的照片。右下角有一個非常小的日期:11月23日,註明的標號是警方常用的手法——這是張真源近五年第一回 再次看到繳獲的“潛龍”。

“潛龍”又開始在西南市場上活動了?最近黑市上並沒有一絲風聲,這一小袋是從哪裏繳獲的?

到底是誰把這張照片貼在此處? 難道他是在向老黃的下線——也就是自己傳遞消息?

也是,除了老黃,C市公安廳沒人知道他的下線。

張真源疑竇叢生,謹慎地把照片放進貼身衣兜內,前前後後又把老黃的墓碑仔細觀察摸尋了半晌,確認再無異常之後,才驅車離開。

寒冷的墓園空寂淒涼,只能聽見越來越遠的汽車馬達聲和北風卷襲的呼號。

隆冬已至,新春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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