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逃的逃，散的散。其餘的躺在地上痛苦的掙紮。

烈風寨的弟兄們，忘了逃，忘了散。

他們如影子一般漸漸全往烈風寨裏聚攏。天地間仿若歸入寂靜之中。

駿馬上魁梧的男人們，有心一致地齊刷刷在山寨大門前空曠處勒停了馬，馬兒揚蹄嘶鳴，他們躍下了戰馬，忽而整齊又一致地單膝跪下，全都恭敬地朝著眼前佇立的白衫男子齊聲大喊：“修王爺！”那吼聲氣勢如虹，響震山河。

於亞緣驚呆了。

杜彩鵑哽咽地掩了嘴。就好似回到當年戰爭時，他統馭百軍，驍勇善戰。男人們在他背後聽令他的指揮，而沙塵彌漫中，他在敵軍下，救下了哭喊無助的她。

原來他沒有變。他依然是那樣的遙不可及，高高在上，是她仰望的方向——那潛藏在心底很深處的記憶，不是她幻想中的一個夢。

有一絲絲的滿足在胸口處漾起……只要能幫到他一點點，一點點，她就覺得很高興，很高興……她唇邊噙著溫柔的笑，淡然地凝望著顏修隱。

“修王爺？”

“修王爺！”

“原來——你是九王爺府裏的修王爺！”

烈風寨裏的弟兄們驚呼聲此起彼伏。紛紛也跟著恭敬地跪了下來。

福喜松開抱著樹幹的雙手，身後像忽然長了絢爛的孔雀尾巴，他昂起小小的胸膛走到顏修隱旁邊，驕傲地從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謝謝平大人願意借兵一用。”顏修隱笑著對領頭的黝黑男人說道。

高大黝黑的男人低下了頭，以示對顏修隱的臣服：“能助修王爺一臂之力，是平大人的榮幸！修王爺的吩咐，自當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你升官倒升得很快。”他低眸笑道。

“幸逢修王爺大力舉薦。當初跟在修王爺身邊，學到了不少！這裏也是小的故鄉！”

“平大人不是……”招財忽擡起首，驚疑地問道。

顏修隱點了點頭。“烈風鎮臨鎮的知縣，那邊地域富饒，產業繁榮。幾年前的戰爭，戰火略有波及，戰後也很快重建起來。”他遙望遠方，低笑道，“向臨鎮借兵比較快。”

“平大人還要小的傳達，何大人刺殺修王爺一事，他已使人快馬加鞭向京參奏！”黝黑男人盡忠盡職地報告。

“勞煩平大人了。”話落，顏修隱微微低吟，翻了下手上的賬本，唇邊勾起笑意。

他轉首望向跪在地上的匪賊們。開口問道：“你們烈風寨可願接受天子招安？”

烈風寨的弟兄們全都激動的昂起首，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可是、寨主——”

“寨主死了？”有人偷偷地小聲問道。

“寨主沒死！”捏了把冷汗，隔壁人狠狠捶了剛出不敬之語的人一記爆栗。

“寨主發了高燒，恐怕也活不久了！”

“啊，修王爺，容我們進去問問寨主。”

在顏修隱頷首示意之下，招財與進寶進了寨內，片刻之後，又出了來。

“寨主此刻重病在榻，不能覲見王爺，還望恕罪。”招財頓了一下，繼續秉告，“寨主說有生之年能見烈風寨得到招安，也算了他多年的心願。”

招財話才剛說完，歡呼聲爆出，弟兄們相擁淚涕。

“俺有臉回去見俺娘、俺媳婦了！”

“咱總算可以不連累咱家骨肉兄弟了！”

“什麽招不招安的！招安前，我先去捅了何畜生一刀，再來招安，行嗎？”進寶大罵道，“還有那個杜彩鵑——”

“進寶，不得無理！”招財大喝。

“餵，杜彩鵑早走了！”於亞緣提醒叫道，杜彩鵑老用飽含深情的眼神望著顏修隱，讓她心裏不是很舒服。

眾人環顧四周，這才發現杜彩鵑不知在何時早已不見了蹤影。

“顏王爺，請容小的再問句，先前桂花與煤礦的事，您說話還算不算數？”招財小心翼翼地問道。

“煤礦分我一半的事，你們烈風寨說話還算不算數？”於亞緣挑眉反問。

招財冷汗涔涔。平白無故被個來路不明的小女子分去大片的礦產，任誰也不甘願！但是只要一想到煤礦如同憑空出現的寶藏……

“只要修王爺幫我們烈風寨解決煤礦和何畜生的事，自是算數！”

“好，成交。”於亞緣爽快地答應。

“餵餵！你你你！我家主子還沒說話呢！”福喜在旁，氣得嚷嚷。

“那你家主子的意思是……”於亞緣轉動著眼珠子來到顏修隱俊美的臉上，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顏修隱點了點頭，眼含笑意回眸睇她。

“看，我說得沒錯吧。”宛若被熱鐵燙到一般，於亞緣趕緊撇開視線。

“主子——”福喜氣得大喊。

“你們都起來吧。”向眾人說完，他接著道，“福喜，去備馬車。日落之前，我們啟程回京。”下達命令後，他不管福喜反應，轉身離去。

啊？！反而是於亞緣聽了他的話後，呆呆地張開了嘴。

這麽快、這麽快，她就要開始步向眾穿越姐妹的路程了嗎！她的帝王霸主……

哦不！一點都不快！她白白浪費多少時間哪！

“餵——等等，你去哪兒啊？”於亞緣快步追在顏修隱後頭。“你走那麽慢，我一下子就能超過你了！”她邊說邊小跑上去。

“去看望下玉兒姑娘。”忽然他停下了腳步，於亞緣一頭撞在他寬闊的背部，因自己速度太快，他背上的肌肉又結實得跟什麽一樣，痛得她眼淚都要飆出來。

“瘟神。”她恨恨地低咒道。

顏修隱無動於衷地斂睫掃了她一眼，然後他望向招財：“招財兄，你還沒告訴本王，周珠兒，生前服伺的是哪位妃子？”

招財楞了楞，半晌才緩慢地恭敬啟口：“是艾妃，本名白艾兒。”

於亞緣登時目瞪口呆，腦袋瓜轟的一聲像有煙花在爆炸，轟得她理智全無。她再也走不動，全身上下都像被定了身一般。

直到上了馬車之後，她還處在震憾當中。

桂花香氣的浮蕩漸漸地消失在鼻端，郊外隨意而置的青墳也漸漸地遠離了她的視線，到再也看不見。

記得事後，她還向招財猛問，關於白艾兒的特征。

種種結果顯示，招財口中的艾妃極有可能是她那個在現代的老媽！

聽說，艾妃是個非常溫柔善良心地寬厚的女子，對待長上謙遜溫和，對待下人彬彬有禮，助人為樂，尊老愛幼，整個九王爺府裏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喜歡親近她。

聽說，艾妃容貌無雙，氣質超群，是中原內極為少見的色目人，她擁有一雙異於常人的藍眸。

藍眸——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馬車的車廂內，坐在一旁的顏修隱，靜靜地翻閱著破舊的賬本，頭也不擡地冷不防問道。

“沒。”於亞緣趕緊慌亂地搖了搖手，繼續皺著整張臉，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黃昏的景色。

“不喜歡到京城？”他問。一路上她心不在焉。

“怎麽會！”於亞緣激動地大叫，“就算不喜歡也要去了後才知道啊！”

“那就好。”

她怎麽可能會不喜歡，那裏可是王侯將相帝王霸主居住的密集地啊！

啊！差點忘了，她旁邊這位明明疲倦得像急著找周公下棋，卻還強撐著精神翻閱那本破書的這位男子，可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王爺呀！

“王爺？”她嘗試地叫喚。

旁邊的人沒有應她。

“王爺……”

“王爺……”

雖然沒有應她，但一直呼喚的她，心裏可樂極了！哎呀，眾穿越姐妹遇到的事情總算輪到她了！

“修王爺……”她用如同在黑暗中尋找著走失貓咪時的那種聲音輕聲呼喚他。

他從賬本中擡起首。

“修王爺……既然你貴為王爺，那你有沒有權傾朝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的眸光亮晶晶。

“不要講那種大逆不道的話。”

他繼續埋首看賬本。

見他對她愛理不理的，於亞緣不悅地嘟起唇。那本破賬本就有那麽好看嗎？

她挪了挪臀，挪到他身旁，湊上頭去。上面用毛筆字記載著一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及餉銀什麽的，她看了就頭痛。

不感興趣地撇開眼，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啊！有了！

“顏修隱，我問你哦，你們皇帝有沒有要選什麽嬪妃或秀女的，你覺得我去參選怎麽樣？”然後她就被選上，一步步走向深宮，經過了層層關卡，不費吹灰之力就俘虜了代表這個統治國家最高霸權的心！

“沒有。”

簡潔的回答，一秒澆息她的神往與幻想。

“……你們皇帝——”他陡然重覆著她剛才的話，細細地呢喃推敲，嗓音低暗了幾分，然後驀地擡起首來，眼眸深幽地直盯著於亞緣，“我們皇帝難道不是你的皇帝？”聯想到初見她時她身上穿的古怪衣物。

啊，糟了。

“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我是異域女子啊，看不出來嗎？”她晃動著未經過纏足的腳丫。說著在烈風寨裏頭說過的第一百零一遍謊言。

“哪個國家？”

呃。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

“暹羅、樓蘭、扶桑、高麗、呂宋、波斯、巴比倫……”她含糊不清地亂扯一通。想著要挑哪個國家來當掩護比較好。

顏修隱下顎一抽。

“養你的人是誰？”他眸光更為深黯，換了個問法直擊要點，諱莫如深地尋問道。

“唔……”於亞緣吞吞吐吐，大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你的長相是中原人的長相。並且……如果不是這個國家的人，卻識這個國家的字。”她清清楚楚地念過那張綁在信鴿上的紙條。他嘲諷地一笑，“你真不簡單。”

“——我當然不簡單啦，你看！”她忽然跳到他面前，半蹲著得意道。

巨大的黑色羽翼在她身上轉眼膨脹展開著，連頂上的廂壁都緊貼著她的羽毛，使原本就不寬敞的車廂在此時顯得更加擁擠不堪。

“收好。”他冷眼旁觀。

她很聽話的乖乖地收攏翅膀，笑嘻嘻地把他包在了巨大的黑色羽翼之內。在被羽翼包圍的如繭般立體的封閉空間內，只有她和他，光線昏暗，空氣被擠些了出去，形成了一種太過親近的氛圍，讓人有些不自在。

“懂點姑娘家的矜持。”他面無表情。

於亞緣眨巴著漆黑不見底的瞳眸，好奇地湊到了他面前，目不轉睛地瞅他，兩人的鼻尖快碰在一起。

“顏修隱，你長得好美麗啊……”半晌，她情不自禁地感嘆。

顏修隱一怔楞，撇過臉去，咬牙沈聲重覆：“收好你的翅膀！”黑色羽翼籠罩下形成的陰影內，他的俊龐上浮起一層可疑的紅。

“哦……”

巨大的翅膀聽話的消失不見，車廂內豁然開朗。

於亞緣一屁股坐回褥椅，終於也覺得倦累。

“好啦，我告訴你啦，顏修隱。養我的人，她的名字叫做白艾兒……”

說完，她挪了挪，將自己的腦袋瓜靠在了他的肩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呼呼大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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