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公子，照你畫的圖，弟兄們星夜上山，來到你所標地點。”招財停頓了一下，“顏公子所言屬實，但當時我就覺得哪裏不對……”

進寶一怒，拍案而起！

“之前，你告訴我們，上面有官府的人！”他髯須張揚，“既然是官府的人，被你們碰到了，為何你們還會大費周張地自投羅網來到我烈風寨？！”

招財制止，和緩勸道：“顏公子是個重承諾的人，說好要與我們烈風寨合作。先聽聽顏公子怎麽說。”

“大哥，你還想替他說話！剛才我聽你的，忍了！一看到他，我就恨不得把他撕成兩半！”進寶睚眥欲裂，憤怒地指著顏修隱，大聲控訴著：“要是碰到官府，沒道理官府不救他，一旦逃離我們烈風寨，日後你隨時可以和平地來談合作這件事，不再是以人質的身份！”進寶將“人質”二字說得特別重特別的清楚，甚至快要咬碎牙齒， “我說，是什麽原因讓你們逃了出去還會要再回來？要不是看在地圖是對的情況下……”他緊緊地握住了巨拳。

相較於進寶周身迸發的熊熊怒火，顏修隱就像處於淡雅的清風中，他長睫微動，輕訝一聲，佯裝恍悟：“被你們發現了啊……”俊臉上沒有任何的愧疚感。

“如此說來，你果然是知道的？！只要你這人質乖乖地待在我們烈風寨裏，有你這人質，寶貴的人質，何畜生很看重的那名親戚——”進寶雙眼赤紅，咬牙切齒，“原本以為我們烈風寨勝券在握，只需稍加威脅，量山上那群人不敢輕舉妄動。結果，他們壓根就不把你這名人質放在眼裏，我看他們還想殺了你！昨晚折我了多少去探路的弟兄！”

“顏某提醒過，要小心。”顏修隱莞爾一笑。

進寶一聽，怒火更熾。

玉兒聞言掩嘴驚呼，不敢言語。想不到何大人竟想殺修王爺……錯在她，如果不是因為她求他幫忙……腦中思緒突然一轉，她腿腳一軟，跌落在地。

“玉兒，你怎麽了？”杜彩鵑不解地皺眉。

廳堂內所有的視線忽然都集中在玉兒身上。玉兒臉色慘白，她動了動幹燥的唇，喉間竟發不出音來，她再動了動，暗啞著聲小心地向前問道：“顏、顏公子，你是到了寨中才知道他們要殺你的嗎？”她看了眼杜彩鵑，很快別開眼，“是被他們發現了嗎？”

“玉兒，你是怎麽了，快起來呀。站累了吧，來，我這邊給你坐！”於亞緣連連忙忙從坐椅上下來，咚咚咚跑過去要扶起玉兒。

玉兒搖了搖頭，神色恍然，渾身像被抽幹了力氣，任由於亞緣扶起了她，甚至無意識地被牽走到了椅邊，見顏修隱一直沒有回應，她臉上血色盡失，眼神茫然空洞，喃喃地念道：“寨主、寨主救不回來了……”一股萬念俱灰的情感緩慢地襲上心頭。

“我們的寨主——”招財見狀，擡起手來，又乏力地放了下去，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對啊，寨主呢？我們的寨主怎麽辦？！”天像突然崩塌下來，一反應過來，進寶咆哮聲起。廳內喧嘩聲跟著此起彼伏的湧上，一時間人聲吵雜。既然人質沒有用，他們的寨主怎麽辦？！

招財擡起雙臂壓下眾弟兄的議論紛紛，直到廳堂內雜聲漸歇，他感嘆，“想不到玉兒如此重情重義。”頓了下，他道，“跟隨寨主以來，烈風寨全靠寨主率領打拼至今，才能有如今這般壯大聲勢，一個丫頭尚且如此，我們弟兄們決不能不忠不義，棄寨主於不顧！”

慷慨激昂的附和聲跟著大聲響起，弟兄們氣勢高漲，廳堂內剎時有些震耳欲聾。於亞緣把渾渾噩噩的玉兒安坐在她原先坐的椅子上後，偷偷地掩起雙耳。

“問題是，我們要怎麽救回寨主啊？”堂內下排突有一人提問。

附和聲驟消，空氣安靜了下來。

進寶氣憤地拿起掛在腰身的流星錘，大刀闊斧地走下主位來，直直來到顏修隱面前：“大哥，這人質沒用！我看我們不要與他合作了，先把他給砍了！都不知白白救了他多少次！”

顏修隱擡眸看向來人，淡淡啟唇道：“顏某確實幫你們找到了寶藏地點，不是嗎？”

“你是有多少仇家？！”進寶雙目瞪向顏修隱，舉著流星錘，巨臂肌肉賁張得嚇人，在忍耐中抖動著。

“進寶大哥切莫亂動。殺了顏公子，對寨主歸來於事無補。山寨也有可能因此少了一條生財之道。”杜彩鵑溫柔的聲音倏然響起。

廳堂內的兇神惡剎也各個交頭接耳起來。

“進寶哥，賣了桂花後，我們吃得飽嗎？”

“進寶哥，有了煤礦後，我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搶人了？”

“進寶哥，等咱們山寨更興旺點，咱能娶到媳婦嗎？嗚嗚嗚……”

……

進寶依然高舉流星錘，許久過後，他重重怒嗤一聲後，放下流星錘，背過壯厚的身軀去，返回主位上大大地坐下。

弟兄們松口氣的聲音很明顯。畢竟……錢財是很重要的！

“她想救你耶。”於亞緣走到顏修隱旁，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他不會對我怎麽樣。”顏修隱開口。

“你就這麽肯定？”她對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很不滿。

“人們對自己一再搭救的人總是不忍心。”

“歪理。”於亞緣聞言皺了皺鼻子，眼瞳忽的燦亮：“那……你會不會，也對我也不忍心？”

顏修隱一頓，回眸睇她，唇瓣輕輕地往上勾：“你說呢？”

“我、我怎麽會知道。”她慌亂地答著，竟不敢直視他的澈然深幽的雙眸。

老天爺，她她她到底是怎麽了？

她也救過他，她對他……也有那麽點，不忍心。

心裏像有暖流滑過，於亞緣滿足地呆笑著。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寨主在他們手上，若是他們以寨主的性命相逼，連煤礦都要讓衙門整個占去嗎？！”有人吼著。

“寨主生死未蔔，都不知有沒有活著！”另一個人吼著。話完，馬上被隔壁的人狠狠重敲了一記爆栗。

“不管怎麽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眾人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寨主被關，煤礦被占，接下來，不用多久，連我們烈風寨整個都要被官府端走了！我們弟兄們也全都活不了了！”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個個義憤填膺，人人摩拳擦掌。

幾個弟兄們走了出來，向前凜然跪著請義。

“招財哥，進寶哥，我們現在就去把何大人給殺了！救出寨主！也為昨夜裏受傷的弟兄們報仇！”

進寶大聲一喝，站了起來，巨掌往空中一舉：“就由我來帶頭！”他面孔猙獰，臉現兇惡，“我們現在就殺過去，趁他們措手不及，殺他個片甲不留！”

一片讚同聲齊聲呼應，紛紛揚起大刀，吼聲如雷，欲把整個廳堂的屋頂都掀起。

刀光閃亮，搖晃生風，於亞緣嚇了一跳。古代人……都這麽激動嗎？哦不，她眼前這個老古董，淡然如山得跟乘涼似的。

招財霍地站起，一只手舉起往下壓了壓弟兄們高漲的情緒，另一只手搭在進寶肩制止著。

“進寶，你一身蠻勁，這樣莽撞，寨主必死無疑。”

“不然你說怎麽辦，招財大哥！”進寶紅著眼反問。

招財安靜會兒，有些遲疑：“先派個人進行交涉。”

“我們交涉過很多次，都死了，被抓了，沒回來！何畜生有把我們放在眼裏嗎？！”

弟兄們聞言，連跟著起哄。

招財又舉手壓下了弟兄們的哄鬧的聲音。“衙門戒備森嚴，以往兵不兵官非官，人員各不安其事，一舉突破尚有可能，但是現在有了許多幫手。從昨夜上山窺探的弟兄們口中得知，草率行事並非善舉。”

“招財大哥，我不草率，也不莽撞！”進寶大聲駁斥，面紅筋爆，“我們還要等多久？！還要繼續自欺欺人嗎？！去救寨主也是死，不救寨主——更是死！”

招財一震，慘然不語，慢慢地頹坐在椅上。半晌，他對著跪膝在前的弟兄們下達指揮：“分散行事，晚間行動，莫要驚起民眾註意，以免走漏風聲。三更時分，你，先帶著三十名兄弟往後門進攻，你，往前門，你，往南方，你，趁亂時潛入衙內點火，再你你你，如此這般這般……”他分兵布置著。

弟兄們各皆領命，臉上有掩不住驚喜和高昂的鬥志。

顏修隱一言不發，觀看一切，靜靜地品著茗。於亞緣卻一直疑惑地覷向顏修隱，不停地對著他擠眉弄眼，甚至跑到了他面前。難道，他對這狀況不說點什麽嗎？

“這樣很醜。”他看著她的怪表情，對她說道。

她簡直想掐死他！

“餵……不好意思，打擾你們的談話，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或許你們的寨主平安無事？”終於忍不住，於亞緣微弱地開口。

玉兒幽幽一動，茫然地望向於亞緣。

“你這個狡猾的死丫頭，又在想什麽鬼點子，少來胡言亂語！”進寶率先罵道。

四周弟兄們倒籲聲跟著傳來。

於亞緣大怒：“我好心告訴你們——”眉一挑，她愉快地拍拍手：“算了，既然你們不信，那就祝你們的寨主早死早超生好了。”

流星錘的聲音瞬時嘩啦響起，數不清的刀光也在晃她的眼。

哼，她於亞緣才不怕，她現在跑得可快了。

顏修隱停下品茗，皺起俊眉瞥她。“你就不能給我安份點。”他咬牙低語。

於亞緣聳聳肩，“怕什麽？沒關系，我會救你的。”她對他燦然一笑。

“真的……是個麻煩。”顏修隱無力地低吟。

他吸了一口氣，優雅開口：“貴山寨說過，誰找到寶藏，就分誰一半。找到寶藏之人，實為亞緣姑娘。”他提醒著眾人。

“這又怎樣！寶藏又沒到手！敢褻瀆我們寨主，罪不可恕！先砍掉她一條腿，再斬斷她一只手！”

於亞緣咋舌：“真是個土匪窩啊！那你們的寨主更不能活了！”

眾弟兄們眼睛發了紅，一擁而上。

說時遲，那時快，外面倏然傳來宏亮的喊話：“寨主，回來了——寨主，回來了！”

人人停了動作，面面相覷。

玉兒一顫，仿若如夢初醒般，眸光悠悠轉亮。

一個茶碗跌落在地，碎裂成片，濺出了濃苦的茶汁。杜彩鵑脊背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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