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枉生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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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清歡背劍走在鬧市裏,神情冷淡,目光肅穆,他的眼睛微微轉動,似是在找什麽人。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道長。”他叫道。

雲止奐靜靜立在小巷口,見他走了過來並不意外,只待走近了,開口問道:“如何。”

付清歡點頭:“確有問題。”猶豫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現在不能回九州林了。”

雲止奐側目看他:“他對你?”

付清歡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道:“朝言前幾天過來找我,說晏且歌來找過他父親。”他轉頭看著雲止奐,語氣悲涼:“提到了祭劍一事,還有,我的名字。”

雲止奐微微睜大了眼睛。

祭劍一事並不令他意外,可提到了付清歡的名字,怎不讓人心驚。

付清歡抱臂靠在墻上,繼續道:“還有……朝言現在下落不明,沈宗主現在在九州林,和晏且歌走得很近。我只告訴了祁宗主我下山一趟。……總之,我不能回去。”

幾個月前他還想得豁達,若自己祭劍能救明翚宗所有弟子的性命,那也算死得偉大。可現在他有了牽掛,腦子也清楚了許多。這些孽事,不該他來背,他沒有理由生來就要把自己的命奉出去。

如今,死亡的恐懼也在慢慢布上他的心頭。

他不能死,他還有許多事沒有做。

付清歡擡眼看雲止奐,道:“道長,你可願幫我?”

雲止奐亦看著他,深深望進他清澈明亮一如往昔的雙瞳,淡淡點頭。

心頭一陣悸動,付清歡微微一笑,溫順得近乎低下地點頭:“多謝。”

雲止奐伸手按住他想要行禮的右手,力氣大得驚人。他沈默一會兒,道:“走吧。”

付清歡擡眸,有些恍惚:“去哪?”

雲止奐正要說話,只覺懷裏一沈,他連忙扶住付清歡,握著瘦得只有一把骨頭的手臂,他不可遏制地皺起眉:“你怎麽了?”

付清歡勉強站直了,雲止奐仍握著他的手臂,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

“沒事,我這幾日太累了。”付清歡一直低著頭,“我們走吧,你說要去哪……?”

雲止奐抿緊了嘴唇,伸出手撩開付清歡額前散下的頭發,瘦削的臉憔悴得讓人心疼。

“我這幾日一直在看書,”付清歡笑笑,“昨夜沒睡而已,沒事。”說著擡手揉眼睛想遮眼睛下的烏青。

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他這樣想著,鼻頭一酸,更加用力地揉。

雲止奐閉了閉眼,把他的手拿下,頓了頓,還是轉過了身不看他了,道:“先去隱蔽處。”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小巷最深處才停下,雲止奐一直背對著他,聲音又低又磁,冷淡如往昔:“你身上可帶著聞靈盤。”

聞靈盤正是父母留給付清歡的東西,是追尋邪祟的寶物,之前在百裏鎮除魔時常用,現在算算,已有好幾個月沒有拿出來了。

不過父母留下的東西他向來貼身藏著,付清歡從口袋最深處拿出那小小一個圓盤捧在右手心,道:“帶了。您要做什麽?”這裏靠近仙府,不大可能有邪祟,即使有,現在拿出來用算什麽名堂?

雲止奐轉身看著它,輕聲道:“晏且歌的母親。”

付清歡一楞:“怎麽了嗎。”

雲止奐頓了頓,聲音裏帶了幾分涼意:“可能尚留在人世。”

“怎麽可能?”付清歡第一反應是否決,“那天晚上,我們親眼看到她消散的啊?”

雲止奐道:“只是猜測。”

付清歡鎮定下來,握緊了聞靈盤。

若晏且歌的母親這些年來都沒有離去,她會藏在哪裏?一個修煉出了實體的精魄,一直藏在水裏是不好過的。除非……

有別的安身之處?

付清歡看向雲止奐。反正已經懷疑了晏且歌,不如一試?

左手按在聞靈盤上,付清歡閉目運作靈力,將許久沒用的靈器喚醒。

聞靈盤亮了亮,周身纏繞起充沛清澈的靈力。

隨後指針動了動,“哢”一聲,指向一個方向。

付清歡驚訝得話都說不出來,只輕輕碰了碰雲止奐。後者轉身,看見聞靈盤上的動靜沒有太驚訝,只輕輕說了一個字:“走。”

付清歡此刻沈浸在無與倫比的驚訝裏,半點沒有感受到道長這句“走”有多溫柔。

兩人往聞靈盤所指方向趕了一會兒,最終停在渠陽山下。付清歡皺起了眉:“在渠陽山裏?”

晏且歌的膽子竟這麽大?

轉念一想,不對,渠陽山上除了九州林以外,任何東西都無法施展靈力,若有邪祟藏身於內,又怎麽會被聞靈盤察覺。

難不成,就在九州林裏?

九州林靈力強盛充沛,微弱的邪祟之氣確有可能被掩蓋。

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相處的環境裏有這麽個東西,付清歡心頭一陣涼意。同時心裏有些發難:若晏且歌一直把自己母親的殘魂帶在身邊,那要找她問些事可就難了。

付清歡低頭想了一會兒,轉頭看雲止奐。

雲止奐正靜靜看著聞靈盤,察覺到他的目光,深嘆一口氣,道:“上去嗎。”

付清歡咬著下唇想了想,點頭:“好。”

看著雲止奐溫柔平和的眼神,付清歡心裏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距離沈宗主到達九州林那日已過去五日,付清歡也已經出門三日。在踏入九州林時,他不由得希望沈宗主已經離開。與晏且歌不同,付清歡除了怕他,還有些敬畏。不僅僅是因為身份,也因為十幾年來他與妻兒不得團聚,有那麽些原因與付清歡父親有關。

九州林裏一切如故,雲止奐是客,先被引去見祁景瀾。他看著付清歡,欲言又止。

到底還是怕沈宗主還在,付清歡笑了下:“你去吧,我在園子裏等你。”

看著雲止奐頎長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付清歡嘆了口氣,轉身往園子的方向走去。

其實已經入冬了,花園裏哪有什麽花還開著,只有遠處幾棵常青樹還透著幾分生機。付清歡走過一株株枯木般的花枝,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哢”一聲。

聞靈盤!

他把手伸進口袋,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它在震動,且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怎麽回事?附近有東西?

“老付。”一只手從身後拍上來。

付清歡嚇了一跳,對上了晏且歌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手指緊緊摳著聞靈盤不讓它發出聲響。他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晏且歌挑了下眉:“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我出去這兩天你終於被你堂哥罵了?”

付清歡搖頭:“沒有。”頓了頓,又問:“你出去了?”

“是啊,我去送帖子。”晏且歌負手走過他身邊,背對著付清歡站了一會兒,似是在看遠處的松柏。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道:“你知道我去送什麽帖子嗎?”

付清歡抿著嘴沈默一下,道:“不過是餞梅會的帖子。難道不是?”

晏且歌笑了兩聲:“是請求聯姻的帖子。”

“哦。”付清歡沒覺得有什麽,“恭喜堂兄了。”

晏且歌搖頭:“不是他要聯姻,是別人發來的。我這次送去的,是他回絕的帖子。”

聞言,付清歡楞了楞,轉身看他:“為何?”

堂兄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能長久陪著自己的人的嗎?

晏且歌聲音有些低沈,在付清歡聽來還有些涼意:“明翚宗的本家弟子不長命,你是知道的吧。”

心頭一震,付清歡不禁往後退了半步,點點頭:“嗯。”

晏且歌繼續道:“你堂哥多重情的人,怕自己早死,妻兒受苦。索性不娶。他那個人啊,從小就這個樣子,悶葫蘆一個,什麽都自己扛著,不跟人商量,能不憋出病來嗎。”

他轉過身,涼涼地看著付清歡:“你是他唯一的近親了,不得多幫幫你堂哥嗎?”

冷汗淌了一背。付清歡強裝鎮定:“自然的。”

晏且歌向他走近一步:“我就知道,老付你肯定願意的。”

聲音邪魅,卻透著深深的涼意。

付清歡擡眸,定定看著他。

晏且歌此時此刻十分冷漠淡然,絲毫看不出他平日吊兒郎當的樣子。

劍拔弩張,平地落葉隨風而起。付清歡拔出了焚天直直對著晏且歌。眼睛亮得如同有一團火在燒。瘦削的臉頰透著從未有過的銳利和狠厲。

晏且歌微微一笑,並不害怕:“其實我也裝不下去了。”

付清歡冷冷看著他:“你是沖我來的,抓朝言做什麽。”

晏且歌歪頭:“誰說我是沖你來的。”他又走近一步,喉嚨抵上焚天:“我知道,你想活下去。”

付清歡目光一凜,拿劍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隱隱覺得,晏且歌接下來要說的話,也不會是他喜歡聽的。

晏且歌道:“你表弟也是雙劍主人,對不對?”

付清歡登時瞪大了眼睛,低吼道:“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晏且歌伸出左手,輕而易舉捏到了付清歡右手,登時被握著的那只手一陣酸麻,險些握不住劍。

晏且歌看著他道:“即使是你的那位道長在這裏,也奈何不了我。”

聽著這囂張的語氣,付清歡不知想到了什麽,下意識開口:“……你,驅使莫夢回殺人的,是不是你?”

晏且歌微微睜了睜眼,隨後瞇了起來:“你見過她了。”

果真是他嗎?為什麽?怎麽做到的?

付清歡無暇去細想,他暗暗用勁想掙脫,嘴上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晏且歌微微一笑:“你想活下去,你表弟也可以祭劍,為什麽不答應呢?”付清歡怒瞪著他,手上仍在掙紮。

晏且歌湊近了,在他耳邊道:“你不想活下去,和你的道長長相廝守嗎?”

一句話如驚雷在耳邊炸開。付清歡登時腦中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怔怔看著晏且歌。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眼前這個男人,可怕得讓付清歡窒息。

晏且歌眉眼含笑:“你很想的,對不對?”

付清歡低下了頭,沈默一會兒,聲音低低的:“……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晏且歌冷笑一聲,放開了他:“我這幾日一直在想,該是動你,還是動你表弟。”頓了頓,他轉過身:“想來想去,還是動你表弟,我和你堂哥更需要你來陪著。”

惡心。

付清歡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琢磨一番他的話,心道:堂兄也知曉此事?他也參謀其中?

“你憑什麽認為朝言祭劍後我會心甘情願待在明翚宗?”

“不會嗎?”晏且歌側頭看他,“你這種把報恩看得比報仇重的人,不會謝我成全你和你的道長嗎?”

“你閉嘴。”付清歡一揮劍,仿佛要憑空斬斷亂如麻的思緒,“把朝言交出來!”

晏且歌看了看他,仍是深不可測的神情,看得讓人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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