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入世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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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清歡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黃色的毛絨。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前依舊是一片毛茸茸。

什麽東西?他晃了晃頭,那片毛茸茸的東西,動了動,走開了。

是那只肥碩的黃貓,方才盤在他的頭邊上。它“喵”了一聲,跳下了床。剛一走開,付清歡對上一雙淡然的眼睛。

兩人對望了一下,似是都楞住了。付清歡反應過來,喊了一聲:“道長!”

雲止奐如釋重負一般,嗯了一聲,然後動了動。付清歡這才發現自己扒著道長的身子,雲止奐的衣袖都快被抓破了。付清歡羞愧難當,道長多好的修養,被人強抱了一晚上都沒說什麽,這一晚上一動不動,身子都麻半邊了。

付清歡默默地松開了手,爬了起來,發現自己懷裏還抱了兩個空酒壇。

“……”

付清歡飛快地瞥了雲止奐一眼,後者神色自若,像是什麽也沒看見一樣,自顧自下了床,拿起水罐往洗臉盆裏倒水。

糾結一會兒,付清歡終於開口道歉了:“道長,對不起啊。我……好像是喝醉了。”

雲止奐拿著方帕洗了洗臉,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付清歡沒看見,道長藏在頭發下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紅。

兩人磨磨蹭蹭了一會兒終於收拾好了自己的儀容,坐在屋檐下談些正事。

黃貓趴在腳邊瞇著眼睛,付清歡撚起一指長的小魚幹,掰開了遞到它嘴邊,黃貓眼睛也不睜,張嘴咬了下去,咂巴咂巴吃得很香。

雲止奐坐在一旁看了他們一會兒,終於開口道:“你現下打算如何。”

付清歡掰著小魚幹,半使勁不使勁,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透著滿滿生命的流動,還有一些脆弱的陰郁感。

他嘆了一口氣,道:“……自然得去一趟明翚宗,給他們一個交代。”想了想,又道:“不過,朝言那聰明勁,現在應該已經大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了。他那邊,我就不用交代了。”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再與修真界有什麽交集,對於明翚宗,他其實並沒有什麽心思去解釋什麽交代什麽。

雲止奐聽了這話,沒有細想,接道:“交代?”

付清歡點了點頭,扯著嘴角笑笑:“比如……幫他們破解了那個詛咒,之類的。”

雲止奐忽然轉頭看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竟有一絲焦慮。

付清歡其實是嚇了一跳的,畢竟從未見過道長這番模樣,但他還是定了定神,解釋道:“說到底,是我的族人啊,十幾年了,我也該盡盡族人的義務……”

“……你要祭劍?”

付清歡笑了笑:“真要只有這個辦法,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啊……朝言是外人了,難不成明翚宗還能逼他祭劍?他同意我也不同意,我同意,留芳宗也不會……”

“付清歡。”雲止奐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如此喚了一聲。見付清歡不說了,看著自己了,他又低低嘆了一聲:“……付清歡。”

不知為何,雲止奐的眼底有些落寞,細密的長睫毛蓋住了淡色眼瞳,微微顫動著,原本清冷俊傲的側顏也變得越發陰郁,看著像一個滿懷心事的少年。

付清歡楞了楞。

年少的道長,在經歷了人事滄桑後,也是這樣一番苦惱憂愁的樣子嗎?

付清歡突然有些自責自己的口不擇言自暴自棄,道長救了自己許多次,幫了自己許多回,自己幹嘛還要一副對自己的性命毫不在意的樣子?這是打道長的臉嗎?這不是在告訴道長:你傷神傷力想要救回來的東西,其實其自己都毫不在意嗎?救人之舉,是多餘的嗎?

自己到底在幹些什麽啊?

付清歡不知所措起來,離雲止奐坐近了些,道:“我……開玩笑的,我的命,我愛惜著呢。”

雲止奐扇子般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擡眼看看他。

付清歡一臉真誠,用幾乎是發誓的語氣和神情道:“真的,我這個人,是很貪生怕死的。我與族人一無交情二無虧欠,我憑什麽將自己的命拿出來去救?即使是親生的兄弟姐妹,也沒有奮不顧身這個道理,對不對?”

雲止奐看著他,眼神有些深沈,似是在思量他的話。過了許久,才開口問道:“真心話?”

付清歡點頭,笑嘻嘻道:“真心話。”頓了頓,似是尤嫌不夠,又加了一句:“我不會辜負那些希望我好好活著的人的。”

雲止奐的眼裏一陣漣漪波動,不知是個什麽情緒,付清歡沒有接觸過任何情感類的教育,這麽多年的察顏觀色也只是停留在旁人是否歡喜上,因而他看不透雲止奐到底是個什麽情緒,只是他下意識感覺到,雲止奐應當是欣慰的。

付清歡安下心來,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鄭重地向雲止奐行了一禮,道:“叨擾了多日,我也該走啦。”他擡起頭來,神情十分認真:“道長,謝謝你陪我到這裏,餘下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雲止奐怔了怔,看著他沒有說話。

“嗯……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有緣再見?”付清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想到小時候常在武俠話本裏看見的一句極具俠氣的話,自己有一日也能說出來。

不顧雲止奐的神情,他自顧自繼續道:“我想今日就啟程,一會兒我收拾過自己的行裝就去拜別載德仙師。”這樣迫切,不知是急於與前塵作別,還是急於行完正事早些回去繼續不務正業。

付清歡想了想,似是生平第一次把所有事情想得這麽周到一般,他道:“還有那只鹿角獸,我可以帶走吧?我想帶回百裏鎮養著。”畢竟,此行之後,如果他能再回到百裏鎮,那也是一個人的事情了,朝言胸懷大志,又是仙門宗子,定會留在修真界的。

所以,付清歡有一個私心,那就是有一只動物陪著自己,也是好的。

雲止奐沈默了半晌,站起身道:“我帶你去。”

付清歡還在看貓,聞言啊了一聲,楞楞地:“謝謝你啦,道長。”

於是二人便動身前往這段時間以來付清歡的居所,自眼睛覆明以來付清歡一直渾渾噩噩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便也沒有對那屋子有什麽細察。這一回也是最後一次來這裏了,收拾完東西後,付清歡站在屋子裏看了看,覺得莫名一陣落寞。

雲止奐正站在屋外清點行李,付清歡看了看屋外,抿抿嘴,往屋子深處走去。屋子裏,床的對面就是書桌書架,擺滿了筆墨紙硯和各類書籍。

付清歡走到桌邊,看見桌邊疊了厚厚一疊白紙,足有幾寸厚。鬼使神差般,他伸手去翻了翻。這一翻,便翻開了放在下面幾張帶字的紙。

他怔了怔,停下手指細細看起來。這張紙,筆跡清秀雋美又不失剛毅,出鋒手筆都極為嫻熟精致,是一張好字。付清歡忍不住看了一眼落款,這一看,楞了。

雲止奐。

看日期,是半年前寫的。

付清歡一時疑惑起來,往下翻了幾張。

日期跨度不大,但最早的一張字也是三年前寫的了。落款皆是雲止奐。

這是怎麽回事?道長寫的字怎麽會放在這裏?付清歡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眼屋外那抹頎長的身影,往書架走去。

粗略看過去之後,付清歡在書架最下層看見了厚厚幾沓白紙,寫滿了各類字體。他不敢多翻,只看了最上面幾張,皆是雲止奐寫的。

付清歡睜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為什麽一個客房裏會有這麽齊全的文人墨寶。這並不是歷蒼觀設想周到,這本來就是雲道長的房間。既是他的房間,為什麽是自己在這兒住了這麽久?

他還在發楞,雲止奐已經走近了,站在他身側,低聲問怎麽了。

付清歡轉頭看看他,神色有些慌張地收起了手。雲止奐一看便明了了,薄唇輕輕抿起,垂下了眼簾。

“道長,這是您的房間。”許久,付清歡說道。

雲止奐不置可否,只是看著他。

付清歡問道:“為什麽?”

雲止奐別開了眼神,轉過身去,語氣平靜:“此處安靜,適宜養傷。”

付清歡心中莫名有些失落,然後立馬反應過來,哦了一聲:“……謝謝。”

雲止奐沒有說什麽,把焚天遞給他:“走吧,去見我師父。”

付清歡嗯了一聲,接過自己的佩劍。許久沒有握它,幾乎有些力不從心了,好在靈力覆蘇,剛一握上焚天便散發出亮麗的朱紅色劍光。

冷寂了許久的激情在那一刻又蓬勃|起來。

修士的佩劍,本就承載的不只是靈力,還有劍主的意志與心境。

佩劍是用來做什麽的?用來保護自己,保護他人的。修仙是為了什麽?若放在幾個月前,付清歡還會一臉認真地回答:“為了除妖殲邪,為了堅持正清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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