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靜推門進去, 一個女人站在客廳裏，見她進來，不冷不熱道, “你這孩子，回家要了錢就往外跑, 也不管飯點。我們就沒有等你吃飯了, 給你留了飯在桌子上, 你自己吃吧。”

曹文靜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女人這才滿意地往臥室走，剛走出兩步，像是想到什麽，又回頭道，“你弟弟睡了，你動靜小點, 你也知道，你弟弟一旦被吵醒了, 可難哄了。”

等女人進了臥室, 曹文靜小心地將打好的作文放好, 然後輕手輕腳地去廚房盛了一碗飯出來吃。

桌子上擺著兩盤菜, 青椒炒肉和炒包菜, 肉碗裏只剩下一些辣椒，要很仔細才能挑出一兩塊肉。

曹文靜沒挑, 直接夾了一大筷子辣椒拌在飯裏吃。沒吃兩口, 一個老婦人從臥室裏出來，看了看桌上的菜, 愛憐地問道, “要不要再給煎個雞蛋吃？”

曹文靜朝她笑了笑, “不用了，奶奶，等下鬧出動靜吵醒了弟弟，他又該鬧了。”

老人就沒再說話了，她從廚房裏拿出一罐黴豆腐，挖了一塊給曹文靜，問道，“你說要去打什麽作文，打了嗎？”

“打好了。”曹文靜咽下一口飯，小聲地說道，“奶奶，打作文沒花那麽多，爸爸給的錢還有剩。”

“你難得開口要一回錢，自己留著當零花錢吧。”老人不在意道，曹文靜今天跟她爸爸要錢的時候她也在旁邊，打印費該花多少她心裏有數，頂多還剩個一兩塊。

曹文靜聽了這話，本已經伸進口袋掏錢的手停下了，她遲疑了一下，把錢留在兜裏。

她自己平時有意識地存錢，但是她沒什麽來錢的地方，頂多就是時不時地從早餐錢扣一塊下來，上次陳老師說要交錢來得有些突然，她就是動用了自己省下的早餐錢。

這次托林薇的福，省下了一大筆打印費，現在口袋裏的這筆錢反正也過了明路，自己截留下來也行吧，曹文靜這樣想到。

曹文靜吃完飯，拒絕了奶奶的幫忙，自己盡量不發出多餘聲響地把碗洗了。在客廳裏略坐了一會，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拿起作文去了學校。

她到教室的時候，看到林薇已經坐在座位上了，跟她玩得很要好的葉希貝拿著一張紙，正湊在她耳邊說著什麽。林薇好像不管什麽時候，身邊總是有人的。

曹文靜默不作聲地坐在自己座位上，掏出一本奧數書來寫，前面偶有只言片語飄進她的耳邊。好像是葉希貝的筆友終於給她回信了，她找林薇商量著要回一些什麽過去。

然後是林薇向來冷靜的聲音，幫著她分析應該寫些什麽，林薇給的建議好像總是很可信的樣子。

其實不止是葉希貝，班上女生現在碰到什麽煩心事，也都喜歡找林薇，因為林薇總能給出一個解決辦法 。

葉希貝一直在這裏呆到快上課，被王安楠催了一聲才走。

下午第一節 課是音樂課，曹文靜收起自己的奧數書，跟著音樂老師手拍桌子打節奏。她看到林薇沒有跟著音樂老師走，課桌上是一本十分陌生的曲譜。

林薇下課的時候偶爾也會掏出來看，曹文靜偶爾看到過一眼，上面的那些內容對她來說宛若天書，但是林薇卻很是熟悉。是了，她和王安楠一起在學鋼琴。

下了課，曹文靜坐在座位上看著前面，放在兜裏的手碰到因林薇才節省下來的錢，咬牙拍了拍林薇的肩膀，“林薇，你作文交了沒有，要是沒交的話，我幫你一起交過去吧。”她努力揚起手裏的作文。

沒想到曹文靜會主動跟自己搭話，林薇楞了半晌，反應過來後，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作文抽出來給曹文靜，笑著拜托道，“還沒呢，那就麻煩你幫我一塊交過去了。”

明明是林薇拜托她幫忙，曹文靜卻松了一口氣，接過林薇的作文，小心地放在自己的作文上面，然後一起拿到辦公室去。

自這次曹文靜主動搭話後，兩人交集漸漸多了起來。

其實兩人共同點還是挺多的，去奧數班的時候，他們的座位是按班坐的，兩人也是坐在一起的。

林薇發現，除了自己這個偽小孩，曹文靜的定性可以說是整個奧數班數一數二的，她對難題的死磕精神讓林薇都覺得佩服。

她以前只知道曹文靜成績好，卻不知道她背後付出了多少。就算是在奧數班，同學們在課間還是該玩就玩，可她就像是凳子上粘了膠水一樣，可以一動不動地專註解題。

不止是她，跟這些精英小學生相處得越久，林薇就越有一種以前白活了的感覺。

在自己抱怨練琴枯燥難受的時候，簡佳在小學就考到了鋼琴十級，這是自己以前就知道的。

可她現在才知道，除此之外，簡佳的象棋也是同齡人中也很出色，奧數也學得很好。

奧數班十六個人中，曹文靜基本上是穩定在二三名左右，簡佳則是第五名。

經過一段時間學習後，林薇雖然還能在奧數班保持第一。但是她很明顯地感覺到其他人正在飛速進步，她再也不能擁有像第一次考試那樣的巨大優勢，他們正在慢慢地縮小和自己的差距。

有這群如狼似虎的人在後面追，林薇有點要面子，為了維持面上的風輕雲淡的高手風範，私下裏只好更加下苦功夫。

很快就來到了奧數比賽的十二月份，他們四年級組由李老師帶隊，去了陽澤市的實驗中學考試。

據說這是因為陽澤市教育局財政緊張，撥不出資金來組織這樣一場全市規模的比賽，所以實驗中學的校長主動提出為領導分憂，包攬下來的。

林薇不得不佩服這實驗中學的雞賊，來參加奧數比賽的都是各個小學的佼佼者。先給他們留下一個好印象，以後他們擇校的時候，曾經給了他們美好體驗的實驗中學可不就加分了。

一下車，看著實驗中學金光閃閃的大門，林薇心裏就冒出兩個字，有錢。

他們班唯一的男生代表孫昊宇指著實驗中學大門口的電子屏，驚呼道，“哇噻，他們大門口有個這麽大的電視。”

這沒見識的發言讓姚欣桐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她壓低聲音罵道，“那不就是塊電子屏嗎？我們學校不是也有，你大驚小怪地幹什麽？”

旁邊可不止他們的學校的學生，還有別的學校的，姚欣桐出來是很維護學校面子的。

孫昊宇也覺得剛剛有些丟臉，補救道，“我們學校門口那塊連這十分之一大都沒有，只能顯示一行字，他們學校這個都可以放電影了。”

只是這話說出來更讓一小的學生有些擡不起頭來，雖然別的學校未必會有這麽大的電子屏，但是人家沒說出來呀。

姚欣桐氣得要去踩他的腳，好在李老師已經去和負責人交接好回來了，帶著他們進去，避免了一場糾紛。

坐在實驗中學教室布置的考場裏面，看著教室前面的投影儀，以及可以連接電腦的講臺，林薇再次感嘆了一聲，有錢。

因為林水榮和賀慧銀的關系，她很了解市一中的教學設備情況，人家實驗中學至少領先了一中五年。

林薇記得好像要自己上初中的時候，市一中才會引進這些，當時林水榮和賀慧銀還去學習了如何使用它們。

很快考試開始後，林薇就沒有心情去七想八想了。

她一接到試卷就先快速瀏覽了一下題目，確認沒有超出自己認知的題目才松了口氣。那麽接下來就是要細心和把握住速度就好。

鈴聲一響，林薇自信滿滿將試卷攤開在桌子上，然後套上筆蓋收拾好自己的筆袋。等監考老師把試卷一收走，就拿起自己的東西往外走。

安排考室的時候是把各個學校的考生打亂的，不過這一層樓的考室都是四年級組。

走廊裏亂糟糟的全是剛考完的學生，彎腰找尋著自己考試前因為不能帶進考場，所以放在外面走廊地上的個人物品。

林薇找到自己的書包，拉開拉鏈把筆袋放進去。後面有兩個一小的學生正在爭辯著什麽，看到林薇忙攔住她問道，“林薇，填空題的第二題你填了什麽？”

林薇回憶了一下，報了一個答案。

那人聽到她的答案松了一口氣，然後像打贏了一場勝仗一樣，跟旁邊的人洋洋得意地說道，“你看吧，林薇都是這個答案，叫你不相信我。”

他旁邊的人有些不敢置信，向林薇再次確認道，“真的是這樣的？”

林薇見他這個樣子，也不好打擊他，委婉道，“我是這樣做的，但我也不確定正確答案”

聽到林薇這近乎默認的話，對方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跟林薇在一個奧數班好幾個月了，他們已經充分認可了林薇答案的權威性。

奧數成績出來的一向很快，考完的第二周，結果就出來了。

獲獎證書和獎品都是數學老師來上課的時候拿給他們的，林薇覺得這個比賽的獎項像是分豬肉一樣，人人都有份。

在奧數班裏，她和曹文靜還有三班的一個男生是一等獎，其他人也各有收獲，最次也有一個安慰性質的優勝獎。

不過林薇看了一下，自己這個一等獎除了證書上面的字不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自己的獎品是個帶扣的皮質筆記本，其他人的獎品就是個普通的軟皮本。

由此可見，他們的市教育局是真的沒錢，連個像樣的獎品都置辦不起來。

但不管怎麽說，這也是自己得的第一個奧數方面的獎項，林薇還是很重視的。

而且數學老師說獲得一等獎的只有十五個人，意味著林薇在陽澤市的四年級小學生裏面占到了前十五。雖然林薇回想，那天去考試的考生也就一百多人。

除開優勝獎，他們學校奧數班拿一二三等獎的也有十一個人，戰果還算不錯，李老師最近上課都感覺要溫柔一點了。

奧數比賽結果一下來，之前把作文寄出去後，就遲遲沒有消息的作文競賽也終於有了動靜。

訂了幾個月的雜志了，同學們的新鮮勁早就過了，再也沒有剛開始那一書難求的架勢。

這個月的雜志到的時候，只有幾個比較愛看書的同學去翻閱。突然，那幾個同學興匆匆地跑到林薇面前，大呼小叫道，“林薇，這是不是你。”

“肯定是她，上面寫了，陽澤市一小，四年一班，林薇同學，除了她還有誰？”

“林薇，你太厲害了，你的作文獲得了省一等獎，還作為優秀作文登上雜志了。”

林薇在同學們的七嘴八舌中接過他們遞來的雜志，《省青少年》正是他們班訂的幾種雜志之一，專門針對中小學生出的，還貼心地分了年級。林薇的作文就登在十二月份的《省青少年》四年級這一本上面。

這作文還是剛開學的時候陳老師讓寫的，過了這麽久，林薇都快忘了這件事了。沒想到《省青少年》不聲不吭的，直接把獲獎名單公布在他們的雜志上面。

林薇翻到印著獲獎名單那一頁，發現曹文靜的作文雖然沒有被登上，但是也獲得了個三等獎。

她把名單拿給曹文靜看，“恭喜你，你的作文獲得了三等獎。”

曹文靜看過之後抿嘴一笑，把雜志還給她，為她高興道，“也恭喜你，是一等獎。”

同班同學的作文上了雜志，對同學們是個沖擊，本來對這些雜志不感興趣的同學們互相傳閱著林薇的作文。

因此教室裏有些騷亂，習慣提前來教室的英語老師一進來，看到這情景，好奇地問道，“什麽事情，這麽熱鬧啊？”

雖然英語課堂的紀律還是不好，但是同學們跟英語老師的關系處得很好，她一問，立馬有同學告訴她，“老師，林薇的作文獲得了一等獎，還登上了雜志。”

英語老師一聽，立刻笑著祝賀道，“林薇同學，恭喜你了。”

“謝謝老師。”被同學們這麽鄭重其事一說，林薇還頗有些不好意思。

“你又給你們班主任爭光了，你們數學老師剛炫耀完你拿了奧數一等獎，這下，她也能炫耀你的作文一等獎了。”英語老師用她一貫溫柔的語調說道。

林薇聽到這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還沒察覺出什麽，英語老師就繼續說道，“明年三月有一個全國小學生英語競賽，你知道吧，不知道到時候我有沒有這炫耀自己學生拿一等獎的機會？”

林薇猛得擡頭，就見英語老師沖她笑得一臉的溫柔，林薇決定掙紮一下，她艱難地開口道，“老師，那英語競賽的決賽可是要去省城的，想拿獎就要打敗省城的學生，我聽說他們可是一年級就開始學英語的。”

“我知道，但是林薇你都能看英文版的《傲慢與偏見》，我相信你的水平不會輸給省城學生的。”英語老師繼續溫柔地笑著，如果忽略她話裏暗含的威脅之意。

林薇上課雖然總是自己搞自己的，但是也會配合著科目來搞事情，比如上語文課，她就看中文名著，上英語課，就換成外文名著。

因為專業的關系，賀慧銀的書櫃裏有不少英文名著，林薇偷偷帶了來學校看。

因為英語老師課堂有些混亂，再加上英語老師一貫的好脾氣，林薇在她課上看書的時候就放松了警惕性，讓她抓了個正著。

雖然英語老師當時沒有發作，課後了解到她真能看懂後也輕輕放過了，這事好像也就這麽過去了，但英語老師就等於抓住了她個把柄一樣。

別看林薇表現得好像無法無天，其實她還是一個要看媽媽臉色的乖寶寶。她上課搞小動作歸搞小動作，但是從來不會舞到老師面前，讓他們抓到證據告家長。

偏偏那天就折在了最好說話的英語老師手裏，可惜現在悔之晚矣，林薇收拾好心情，老老實實道，“老師，我會努力的。”

“嗯，老師相信你。”英語老師得到滿意的答覆後，才放過林薇。

林薇郁悶地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她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怎麽就被公認脾氣最軟的英語老師給拿捏住了。

當然是因為你表現得像個小大人，跟你講道理能聽得進啊。換了其他學生，來個撒潑耍賴，看看英語老師還有沒有辦法。

陳老師知道她的兩個得意弟子作文獲了獎，照例在班上誇了她們一頓。

下課後還把林薇單獨喊到一邊，林薇以為還有什麽額外讚美等著她，喜滋滋地上去領表揚。

就見陳老師給了她幾張專門用來寫字的那種格子紙，說道， “林薇，我看你字寫得不錯，學校元旦的時候要在宣傳欄那裏做一個書法成果展示，你回家挑篇課文，用正楷好好寫給我，回頭交學校去。”

林薇一聽只覺兩眼一黑，四年級的課文可有分量了，既然是用作展示的，那美觀和規範缺一不可，這一筆一筆地用正楷寫，那這寫完一篇得花多少時間啊。

陳老師還在那邊鼓勵道，“這到時候學校還會評獎的，老師相信你，一定會給我們班級爭光的。”

這是不但要寫好，還得寫到能拿獎的那種好了。

上輩子林薇只是一個成績普通好的學生，在市一中這種藏龍臥虎之地，不像現在這麽打眼，從來沒有收到老師們這特殊的高要求。

所以她現在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就在老師們指哪打哪的使喚下，林薇就這麽度過了她充實且忙碌的四年級。

可能是低年級不好比，很多競賽都是從四年級開始的。

因為林薇之前的表現，這些競賽都少不了她，她甚至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機會，都是老師們直接點名指定的。

而這些比賽基本上都是讓她代表班級代表學校去的，身上可是肩負著班級學校的榮譽，是抱著拿獎給班級學校爭光的期待去比賽的，壓力也不是一點兩點。

尤其是代表學校去市裏的比賽，要跟全市的尖子生一起過招的。而像全國小學生英語競賽這種規模的比賽，在決賽的時候，更是要去到省城，跟那裏擁有讓人望塵莫及的教育資源的省城學生一起PK。雖然是小學生水平，可是對手都是精英級別的小學生吶，饒是林薇，為了在這些比賽脫穎而出，也花了很多心思。

然後好不容易放假了，林薇也不能歇息，她是準備在小學畢業之前拿到鋼琴業餘十級的，所以放假了還要準備鋼琴考級。

林薇覺得自己都有點像是磨坊裏的那頭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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