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下課早，但是等林薇走到市一中的時候，一中也下課了。

林薇同情地看了一眼人潮洶湧的食堂，自己愉快地從旁邊的小門鉆進了裏面的教師食堂。

教師食堂裏面就安靜多了，裏面擺著幾張大圓桌子，已經有一些老師坐在那吃飯了。偏偏林水榮和賀慧銀今天坐的是靠裏面的那一張桌子。

這一屋子好多人都看著眼熟，但是林薇記不清誰是誰了，幹脆就統一都以老師代稱，林薇笑著喊了一路的“老師好”才到達賀慧銀旁邊。

賀慧銀掏出一張飯卡給她，“你自己去打飯，記得要喊叔叔。”

雖然是獨生女，但是賀慧銀並不盲目地寵孩子，林薇能夠自己做的事就都讓她自己做。

林薇應了一聲，接過飯卡，直接進了窗口裏面。教師食堂窗口旁邊的小門是開著的，老師們可以直接進去看菜。

不過林薇不是進去看菜的，這食堂菜都吃了十幾年，聞著味都知道這頓都有些什麽菜。

糖醋排骨、魚香肉絲、萵筍炒肉，還有一道白灼菜心。

不得不說，學生們整天對著教師食堂垂涎三尺是有道理的。

負責教師食堂的這位於師傅據說以前是在國營飯店做過的，手藝特別好。而且人家是有正式編制的，每個月是拿國家工資的，所以打菜從來不抖。

林薇對著於師傅笑得很乖，踮起腳尖用手在米飯屜上的一個位置比劃道，“於叔叔，你給我打這麽多就好。”

這種用屜子蒸出來的米飯外硬內軟，林薇就喜歡吃軟和的飯。

只是賀慧銀不讓她在外面這麽挑，她只敢背地裏偷偷暗示，這種事情在窗口外面隔著一層玻璃哪裏能像這樣面對面說得明白。

仗著年紀小，一番賣萌沒有白費，於師傅像是她肚子裏的蛔蟲一樣，幾乎是給她挖了米飯屜裏的飯心，又把排骨給她堆得高高的。

林薇滿足地端著自己的餐盤回到了桌子上，這麽色香味俱全的一頓飯才只要一元錢。而且林薇記得，就算後來物價再怎麽飛漲，它也只是意思性地漲到三元。

所以賀慧銀喊她回來考編也是有道理的，這些隱形福利太香了。

林水榮和賀慧銀已經吃到一半了，他們倆邊和其他老師閑聊著，邊放慢了速度等林薇。

林薇埋頭撲哧撲哧地吃著，突然聽到賀慧銀有些驚訝地說道，“慧慧都要去考八級了。”

跟她說話的那個老師嘴上謙虛實則炫耀道，“也就是去試試，她鋼琴老師建議我們報名的。”

一聽這話，林薇就感到有些不妙，果然就看到賀慧銀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人後頸一涼。

好在賀慧銀有個好處，在外面會知道維護林薇的自尊心，不過吃完飯一回家，還沒等林薇換好鞋子。

疾風暴雨就開始了，賀慧銀面無表情的說道，“聽到了吧，你慧慧姐姐才比你大兩歲，人家都要考八級了，你怎麽想呢？”

林薇看了一眼後面的林水榮，他給了林薇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沒想到這一幕被賀慧銀看到了，立刻炮口對準林水榮，“你跟孩子擠眉弄眼的幹什麽，我跟你說，就是因為你把她給慣壞了，她才什麽事情都不肯堅持。也學了好幾年了，還是只有個三級。”

林薇低頭沒敢說話，學了三年鋼琴才過三級，好像是有點過分。

她記得自己過完三級後就好像跟鋼琴過了蜜月期，開始對它厭惡了起來。每天去練琴跟上墳一樣，心思都不在這上面，那練琴的效率可想而知了。

後來賀慧銀下狠手修理了她幾次，才一路慢慢考級上去，到考十級的時候，因為實在沒辦法兼顧當時要面臨的中考，這才放棄了。

林薇那時候也只覺得賀慧銀很兇很煩，可現在想來，就自己這凡事三分鐘熱度的性子，要不是賀慧銀在後面拿著鞭子趕，還不知道會成了什麽樣子呢。

就拿考大學來說，沒有之前打下的底子，林薇後來也不可能在不擅長的理科卷考上一本。

其實林薇之前就已經後悔了，只是礙於面子拉不下臉服軟。可現在嘛？自己還是個孩子，又還沒來得及犯下前科，林薇就沒有什麽心理負擔了。

看著雙目圓睜的賀慧銀，也怕她真的氣壞了，林薇上前拉了拉她的衣服，小聲地說道，“媽媽，我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我保證以後一定好好練琴。”

受到牽連的林水榮也趕著幫著降火，“薇薇都這麽說了，你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見林薇這虛心認錯的樣子，賀慧銀心氣順了一點，對林薇淡淡地說道，“你說出來的話就要做到，我等下去給譚老師打電話，你今天開始就重新過去學琴。”

“嗯，那我現在就去看譜子。”

“去吧。”

看著林薇進房的背影，賀慧銀嘴角偷偷露出一絲笑意。

她今天這火發得半真半假，她這個女兒喜歡耍些小聰明。前段時間生著病，就有一段時間沒去練琴，她本就不上心，這下估計更野了，不趁著今天這個機會給她收收心，以後她還不得飛到天上去。

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林薇是註定逃不出這五指山了。

平行時空的賀慧銀如果不是沒能準確預計到中二病犯的林薇的殺傷力，說不定她的教育真的能夠成功。

上午把語文數學課上完了，下午就都是一些副科了，一節勞動課和一節音樂課。

因為要上音樂課，音樂老師的鋼琴在課間就被搬來教室了。

看著被放到講臺邊上的鋼琴，林薇猶豫了一下，打開鋼琴蓋，試著找了幾個音，就對著鋼琴上他們今天要學的那首歌的譜子彈了起來，不太連貫的琴聲從她指尖流出。

剛巧從後面經過的王安楠聽到這聲音，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林薇，你這是雞爪子彈出來的吧？”

林薇沒有理他，她要趁著音樂老師還沒來之前，盡量多找回來一點手感。

不然等下去了譚老師那裏，什麽都不會就慘了。

印象中，譚老師是一個非常嚴厲的人，林薇因為彈鋼琴這事，手心沒少被打。

討了個沒趣，王安楠也不走，就站在一邊繼續聽著，譜子不長，林薇來回練著，直到打鈴的時候，指尖的音樂漸漸成型。

譚老師的琴房就在一小對面的文化館裏面，除了王安楠，還有一個頭上戴著漂亮蝴蝶結的小女孩也是跟他們是一波的。

譚老師看到林薇來了，就先給了她一份譜子，讓她自己在一邊讀譜。林薇一看，自己果然猜中了，就是她生病前在學的那首譜子。

譚老師則是先檢查了王安楠和那個小女孩，林薇現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叫簡佳的小女孩昨天的練習情況。指正後又教了新曲子，挨個聽過他們上琴練習後，才打發他們去後面的琴房練習。

然後看向林薇，示意她上琴開始彈奏。

兩行譜子還沒走完，譚老師手裏的筆就狠狠地戳上了她的手背，“你手型呢？才半個月，怎麽手型就這麽塌了。”

自知沒理，林薇完全不敢作聲，任由譚老師皺著眉頭重新幫她調整手型，然後努力保持著這個狀態起來。可能身體裏還殘留著一點肌肉記憶，接下來譚老師好歹沒再因為這個說她了。

譚老師也沒再教她新曲，把她彈得不夠圓潤的小節挑出來，給她一遍一遍地示範，直到她可以流暢地彈過去。

拋開小時候的陰影，平心而論，譚老師是一個很負責任的老師，沒有一味地讓他們練習考級曲目，他是真的想要教會他們享受音樂。

到底林薇如今的理解能力上來了，很快找到了感覺，譚老師這才放她去琴房練習。他還要在教室裏等放學要晚一些的高年級學生。

重新走進琴房，林薇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她這次彈得酣暢淋漓。一直到高年級的師姐找過來琴房，她才有些意猶未盡地把琴房交出去。

賀慧銀早就已經在外面等她了，只是看林薇這次不是時間一到就離開琴房到外面玩，她等得也心甘情願。

林薇歡快地走向她，曾經她以為自己對鋼琴是厭倦的，在得知自己不用彈鋼琴的時候，也是真的覺得從此解脫了。

可後來，在大學的一次晚會上，看著臺上有人在表演鋼琴演奏的時候，她心裏竟奇異地回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在電視機前看到裏面的人彈鋼琴時的震撼。

當時像是為了證明什麽，她有些傷感地跟旁邊的朋友提起，“我小時候也彈過一陣子鋼琴的呢”。

朋友卻沒有感知到她的心情，隨便應付了她幾句，便催著她用手機給之前她男神表演的節目投票。

其實，林薇是想說，她也曾經向往過做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吶。怎麽就因為耐不住那日覆一日的枯燥就心生怯意了呢。

可當她後悔時，已經忙於生計，這終究成為了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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