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
關燈
小
中
大
我不要你的承諾，不要你的永遠，只要你真真切切愛我一遍；就算虛榮也好，貪心也好，最怕你把沈默，當作對我的回答。原來你，什麽都不想要。
我又在醫院旁邊遇上了正在擺攤的黑衣巫女，她似乎總會在那裏出現，風雨不改。
“怎麽樣，完成你的尋覓最愛之旅了？”她遠遠地看到我，露出神秘的微笑來。
“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後一位前女友，紫。”
“那麽你準備什麽時候去完成最後一步呢？”
“可能再也不會去了吧。”我嘆了嘆氣。
“哦？你們之間鬧得很僵嗎？”
“其實也沒鬧僵，只不過我再也聯系不上她了。”
“聯系不上？這是怎麽回事？”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和我聊一會兒嗎？”我用手指輕輕拂過桌面那觸感冰涼的水晶球，“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麽生意。”
“我經常一整天都沒什麽生意。”她的嘴角翹了翹，“樂意奉陪。”
在附近一家同樣沒多少生意可做的咖啡館裏，我們相對而坐，點了兩杯美式咖啡。即使是在室內，巫女卻依然戴著她那副略顯浮誇的墨鏡。
“好啦，來說說你這最後一位女朋友，她是人間蒸發了嗎？”
“差不多吧。”我自嘲地苦笑起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底細，連她現在到底在哪座城市都不敢肯定。”
“你們是……網戀？”
“我們確實是在網上認識的，但算不算網戀，我也說不清楚。”紫，我的最後一位前任女朋友，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別賣關子了，你就直接說說你們的故事嘛。”
我呷了一口淡而無味的咖啡，緩緩地說：“那一天，我正掛在網上無所事事時，有人主動申請加我為好友，自稱是我的粉絲。我一看她的個人資料，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比我小了差不多有十歲。”
“這小蘿莉立即引起你的興趣了嗎？”她揶揄道。
“那倒沒有，兩人年齡差距太大了，我完全沒向男女關系方面去想。”我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強調什麽似的，補充道，“我就當她是一個小妹妹。”
“然後呢？”
“然後我們兩人很正常地開始了聊天啊，她剛剛考上大學，讀的是會計，但事實上她的心思卻都在畫畫上面，希望成為一名專業的插畫家。”
“哈哈，聽起來跟你有點相似呀。”
我點點頭：“沒錯，她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所以在網上聊起來會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她還會把一些作品發給我，請我指導和點評，我也抱著幫助後輩的心態，盡量抽空給她寫一點反饋意見，慢慢地，兩人熟絡就起來了。”
“接下來，該是網友見面，一見鐘情了。”
“我們發展得沒有那麽迅猛啦……”我有點難堪地回答，她說得雖然簡單粗暴，但跟事實並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反正也還是老一套，聊著聊著就聊到床上去了。”她的神情好像在冷笑。
我幹脆不再辯解：“好吧，你說得也沒錯……我們兩人在網上聊天多了，話題也漸漸不僅限於美術方面，我知道她在D城讀大學，家境一般，父母希望她從事一份穩定的工作，找個好男人，結婚生子，而她偏偏喜歡畫畫，喜歡攝影，喜歡旅游與冒險。終於有一天，她說想到我這裏玩幾天，問我可不可以招待她，我自然是沒法拒絕的。”
“嘿嘿，水嫩嫩的小女生啊，她長得怎麽樣？”
“平心而論，樣子還是挺漂亮的。我在火車站接到她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心裏泛起一股奇妙的錯覺，紫這位女孩子，猶如我以前經歷過那幾位女生的集合體。”
“集合體？”
“是的，比如說她的年紀，與紅跟我有暧昧關系時相仿；心裏懷著一個成為畫家的夢想卻不被人認同，這一點就像執著於萬智牌的橙；她的相貌甜美，光看背影還有點像黃；對我言聽計從，一副乖巧模樣，難免令我想起了綠……”
她有點不耐煩地打斷我：“這樣說來，她豈不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女友？”
我輕輕地搖頭：“不，雖然在她身上能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可感覺這種東西是不能做加法的，幾位前女友的身影疊加起來，得到的並非我想要的完美伴侶，而只有迷惘和混亂。我發現跟她在一起時，總會不知不覺地走神，想起另外一個人來。”
“這樣子啊，那你們到底有沒有確立戀愛關系呢？”
“我陪她在城裏玩了一個周末，整整兩天，你也知道，我們這座小城市可以游玩的地方並不多，所以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實在想不出什麽地方可以去了，就邀請她到我那裏作客，把自己收藏多年的畫冊和一些創作中的作品拿給她看。順帶一提，和藍分手之後，我就搬離了父母家，自己重新租了個小公寓，樂得清凈。”
她哼了一聲：“這小女生膽子真夠大的，也不怕你吃了她。”
“不管你信不信，我邀請她上門的時候，一直當她只是個年輕的小女孩，而不是女人。”
“就算你真的是這樣想，但人家未必跟你有同樣想法啊。”
“是的，後來我也發覺，她跟我獨處的時候舉止相當拘束，仿佛心事重重，夜幕降臨之後，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我以為她是害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主動提出要送她回旅館，她卻說想再坐一會兒，扭扭捏捏，臉紅耳赤的樣子，實在很有趣……”
“其實她早就暗戀上你了吧？”
“是啊，後來她找了個借口，翻出冰箱裏的啤酒，喝了一大罐啤酒後，才鼓起勇氣對我說，她喜歡我。當時我覺得挺瘋狂的，兩個人相互之間了解其實並不深，她所謂的喜歡，應該只是迷戀上一個她心目中的幻象，而不是真正的我。”
她臉上那譏笑的神情越來越明顯：“就算是這樣，面對倒貼送上門的女人，男人通常也不會有免疫能力了。”
“是啊……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美色當前要說我沒有動心，那絕對是偽君子的臺詞。”我喝了一大口咖啡，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結果正如你所料。”
“還真是毫無懸念呢。”她也舉起杯子，小小地喝了口咖啡。
“事後我有一種罪惡和內疚的感覺，而她則一臉幸福和滿足，還要求當我的模特，讓我替她畫一張人體素描作紀念。其實，我不太擅長人體素描。”
“我知道，不過最後你還是畫了嗎？”
“畫了，然後送給她，當作我們的定情信物。”
“定情？你和她之間哪來的感情？”
“發生關系之後，就有了。”我望著杯中褐色的液體出神，“或者說，我們覺得有了。記得第二天一大早，我送她踏上歸程的火車時，她的眼眶都紅了，悄聲問我，在我心目中，她到底是什麽人，我沒有一秒鐘的猶豫就回答，她是無可替代的。”
“這答案真是狡猾，可憐的小女孩啊，就這樣被你哄到手了。”
“或者這段感情的最初顯得有點不夠真誠，但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可是將她認認真真地當作自己的女朋友來對待的。”
“說說看吧。”
我開始回憶與紫戀愛時的點點滴滴，由於我們是異地戀，最主要的互動內容還是在網上聊天。
“她每天泡在網上的時間很多，多得有點離譜，而我白天要工作，晚上經常加班和創作，並不可能總是陪她聊天。在她和我只是普通朋友關系時，我可以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說話，有別的事情要做的時候直接把她晾在一旁，然而當她‘升級’為女朋友之後，我可就不敢隨意冷落她了。”
“但她還是抱怨你陪她的時間太少，對嗎？”
“又被你猜對了……”
她得意洋洋地說：“戀愛中的男女出現這種心理預期落差，實在是太常見啦。”
“其實她倒沒有直接向我抱怨過什麽，只是我能從聊天時的字裏行間感覺到她心底的不快。但我又有什麽辦法呢？畢竟兩個人之間相隔千裏啊。”
“除了閑聊之外，你們還會做些什麽呢？”
“我還教她畫畫呀，既然她希望成為一名職業插畫家，那可不是隨便玩玩就可以實現的事情。可是沒過多久，我發現她對創作的熱情漸漸減弱，準確來說，應該是她對任何事情都不夠專註，一旦我向她提出更高更嚴格的要求，她就突然變得懶惰起來了。”
“是你要求過於苛刻了吧？”
我說：“以職業畫家的要求作為評判標準的話，我對她並不苛刻。怎麽說呢，她是個比較感性和情緒化的人吧，沒法完全接受我對她的教導模式。”
“那是因為你們之間存在著代溝。”她下了個結論，“畢竟是十年的年齡差距啊，在思想根源上已經不能好好兼容了。”
“這算是代溝嗎？”我還真沒想過可以用這個詞來描述。
“是代溝的一種表現形式。”她言之鑿鑿地說。
“對了，剛才我提及到她有點情緒化，具體表現為，一旦有什麽稍不順心的事情，就會清空自己的博客，換掉自己的□□號碼，甚至換掉手機號碼。比如說，有一次她的一個朋友得罪了她，普通人的想法是會將這位朋友拉進黑名單裏面對吧？但她可不這樣做，她幹脆換個新的□□號碼，逐一添加她的其餘好友，唯獨不添加得罪她的那位。”
“她也不嫌累嗎？”
“更有意思的是，後來她和那位朋友冰釋前嫌，那個新□□號碼就被她棄用了。”我無奈地攤了攤手，“類似這樣的事情還不止發生過一次。”
“哦，我知道了，你跟她分手之後，她也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你了吧？所以你才會說聯系不上她了。”
“是的，說來慚愧，我只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和□□號碼，也知道她在D城的哪所大學讀書，但不知道她家在哪裏，也沒有她身邊朋友的聯系方式。”
“至少你還能到D城去找她啊，每天蹲在課室門口總能逮住她吧？”
“不，連這個也做不到了。”我哀嘆道，“因為她已經退學了。”
“退學？你不會又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吧？”她冷冰冰地質問道。
“這倒沒有……不過對於她的退學，我確實也是難辭其咎。建立戀愛關系之後，我從來沒有到D城找她，而她則每個月都會偷偷跑來找我，她說，反正大學的課程她也不喜歡，幹脆不去上課了。我雖然幾番勸說，但卻拿她沒有辦法，後來她逃課的頻率越來越高，住在我那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終於有一天，她跟我說，自己不想再上大學了，想要開始嘗試全職畫畫。”
“哦，這時候她的畫功如何了？”
“還很不成熟，但是她不聽我的勸告，還跟我大吵了一架，這可是她第一次跟我吵架，沒想到也是最後一次。”
“啊？你們就這樣分手了嗎？”
“吵架之後，我們的關系就產生了裂縫，雖然沒提出分手，但她對我越來越冷淡，突然有一天，她就在網絡裏消失了，我打她的手機，卻是空號，好不容易找到她大學裏的班主任，卻得知她已經申請退學，去向不明。”
“那也不至於無計可施吧？學校那邊應該能查到她的戶籍和家庭住址。”
“但是校方怎麽可能將這些隱私信息告訴一個陌生男人呢？我要是繼續窮追猛打的話，沒準老師還會去報警，說我有騷擾企圖呢。”
“所以你就這樣放棄了嗎？”
“我找了她一陣子，然後放棄了。”
“哦，那是因為你心裏面原本就有放棄的念頭吧。”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真心想把她找出來，辦法還是有不少的，比如到學校裏面軟磨硬泡讓老師相信你不是壞人，比如聯系你熟悉的編輯們，讓大家留意有沒有畫風和她接近的作品投稿等等……”
“這一點我有留意過，但還是沒能找到她。”
“看來，她最終還是沒能當上職業畫家啊。”
“這個結局也不難預料到，因為她的水平還不行。”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大學中途退學，一無所長，雖然喜歡畫畫但功力沒到家，那麽她還能做點什麽呢？我估計應該是回到父母身邊了吧？”
“唉，總覺得這是一段完全失控的感情，我毀了她的前程。”
“那倒不至於。”她坐正了身子，說：“這位小女孩確實是太年輕，她還不懂什麽是生活，什麽是愛情，甚至有可能連自己的人生定位都沒找到。如果不是遇上了你，另外一個男人沒準會把她害得更慘呢。”
“呃……你這算是安慰我嗎？”
“不是，我只是幫你分析梳理事實。”她微微一笑，說：“你可以說她是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隨隨便便就跑到外地見網友，跟別人上床，講得直白一點，這樣的人不狠狠地碰一下壁，是不會意識到自己身上那些致命缺點的。”
“你的意思是？”
“她的遭遇你不需要負上多少責任，而她只是向社會交出了自己應該交的學費。至於從大學裏面退學，我懷疑她上大學的第一天就已經萌生退意，即使沒有你的出現，這書她也是讀不下去的了，畢竟並非每個人都是讀書的料啊。”
“其實我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如果那一次挫折能讓她清醒過來的話，總有一天你們會重遇的。”
我心裏莫名地傷感起來：“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
“但也有許多人，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了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東奔西走，仿佛在努力追求，但到頭裏只是一場空。”
“啊，你就不能說點正能量的東西安撫一下我嗎？”
“人們都是這樣，喜歡聽好話，然而好聽的說話通常是沒有意義的。”她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我可以告訴你，她一定會恍然大悟，會奮發圖強，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但我們都清楚，這並不是真的。”
我默然：“我希望如此。”
“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還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啊。”
“不，這不叫冷酷無情，叫理性清醒。”
“好吧，不管怎麽說，紫在我的生命中僅僅是曇花一現，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她並非我的最愛。”
“那麽，你找到你的最後答案了嗎？”
我用舌頭蘸了蘸杯子裏面那冰冷的咖啡，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回蕩著。
咖啡館內，寂靜無聲。
“幹嘛不說話？實在回答不出來的話，也不用勉強自己……”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心裏面有一個答案，但是……”我擡起頭，試圖透過墨鏡直視她的眼睛，“但是我無法相信這個答案。”
“哈？”
“我的最愛——”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不就是你嗎？”
她的嘴巴先是緊緊抿成一條線，然後線條變得柔和，舒展，露出燦爛的笑容來。
“真不可思議，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我早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你的樣子和聲音都發生了變化，但言行舉止之中流露出來的氣質還是一樣的。而我漸漸註意到越來越多的細節，讓我最終確定了你的身份。”
巫女慢慢摘下墨鏡，她的五官有點僵硬，膚色蒼白，而雙眼□□出的神采卻宛如當年。
那個本應已經死去的女人，青，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們又見面了，親愛的。”她的臉上應該是整過容，看起來不太自然，“我很有興趣聽一下，我的破綻到底在哪？”
“首先是最開始的時候，你準確地占蔔出我患上絕癥，這一點讓我很好奇。我從來就不相信怪力亂神的東西，所有的占蔔是通過觀察和分析得出結果的，但你根本就沒多少時間分析我身上的信息，為什麽會說得那麽準確？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真的誤以為你是神機妙算，直到藍提醒了我，只要平時足夠關註我的動態，是可以從中推斷出一些東西來的，你不可能通過短短一瞥就能猜測出我的病情，還推算出我曾經有過多位女朋友，你一定是對我有所了解的人。”
“有道理，但你的朋友那麽多，也可能是某人聘請我來設局捉弄你的啊。”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開玩笑，你讓我去尋覓最愛，讓我明白了很多我一直以來都沒搞清楚的東西；你的算命攤子門可羅雀，但你還是堅持在同樣的地方擺攤，我能感覺到你真心希望我有所領悟，於是我冥思苦想，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希望我想通什麽呢？”
“結論呢？”
“結論就是，你希望我認出你來，同時希望你是我的最愛。”我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樣的磨難，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當時被發現的那句女性屍體到底是什麽人，但我猜你隱姓埋名，提心吊膽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你說錯了一點，我只是隱姓埋名，可沒有提心吊膽，這些年來我的日子過得可輕松愉快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著。
“你想一輩子就這樣躲躲閃閃地生活下去嗎？”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我。”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能理解嗎？”
“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言難盡。簡單來說，當初我邀約那個男人一道進入森林公園游玩的時候，已經騙取了他的信任，他完全沒有想到我在謀劃著要把他幹掉。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他還帶上了一個‘朋友’赴約，那位女孩子跟我年紀相仿，是個游手好閑的人。”
“那男人……真夠好色的。”我覺得有點惡心。
“哈哈，沒想到他的重口味卻成為了我的救命稻草，沒有人知道我們的車上還有第三者存在，原本一心求死的我，突然抓住了一線生機。”
“你……殺死她了嗎？”我壓低聲音，如果說青謀殺欺淩自己的男人是有著值得同情的動機，那麽讓另外一位女孩子替她去死，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一路上我和她聊了很久，她父母雙亡，親戚也沒幾個，靠著出賣身體維生，活著根本就沒意思。所以我決定讓她的生命變得更有意義。”
我無言以對，這個讓我牽腸掛肚的女人，竟然如此冷血，更令人心寒的是，即使我知道了這個事實，還是無法憎恨她。
看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確實很重要。
“我故意拿出錯誤的地圖，引誘著他們走入未經開發的深林，還設法讓兩人喝下有毒的飲料，毒性發作得很快，他們沒來得及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就一命嗚呼了。我將自己身上的衣物和所有隨身物品與那位女孩的東西交換，再把兩具屍體扔下懸崖，結果也很幸運，屍體經過了很長時間才被發現，所有謀殺的痕跡都隨時間消逝了，而我拿著女孩的身份證和個人資料，跑到千裏之外做了一次整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像身份證上的樣子，從此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你整容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這很簡單，我早就將自己的個人資產分批轉移到一個空頭帳戶下了。原本我的計劃是在殺人之後自殺之前，將空頭帳戶的信息悄悄發送給父母，以免那筆財產被警方查封，沒想到這些錢竟然成為了我重獲新生的生活費。”
“還真是深謀遠慮啊……”我感慨道。
“我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但還是有一個人讓我無法忘懷，我一直通過網絡悄悄地關註著他，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行蹤裏看出了一絲不詳的預兆。”
“然後你就跑回來，想方設法接近我？”
“是的，另外我也想知道，在你心目中到底還有沒有屬於我的位置。”
“那聽到我的最終答案是你，感覺如何？”
她捂住嘴巴，笑著說：“挺高興的，也有一點意外，想不到你還能揭穿我的真面目。”
“其實剛才跟你說起紫的事情，就是對你的試探。”
“哦？”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想近距離地觀察你，看看在我提及別的女生的時候，你到底有什麽反應。尤其是，當我說到跟別人發生關系的時候……”
“原來如此，我的反應讓你更加確定我的身份了嗎？”
“沒錯，而且我還特意說了一句話——我不擅長畫人體素描，你聽到之後只是淡淡地回應一聲——哦，我知道啊。”
“哈哈，我確實一早就知道了啊。”
“我從來沒有跟‘巫女’說過這些話，也很少會跟生活中的朋友特意提及，知道這點信息的人並不會太多，而你就是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位，因為我曾經以這個理由，毫不留情地拒絕你想要當模特的要求。”
她輕輕地鼓起掌來：“真厲害，想不到你也能有這樣的心思啊。”
我轉過頭，不去看她的眼睛：“青，去自首吧。”
“自首？”她笑了，“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喜歡自由，喜歡隨心所欲。”
“但死掉的那兩個人呢？他們有選擇嗎？”
“一個生無可戀，一個死有餘辜，而且證據都已經湮滅了，就讓過去成為過去吧。”
“不。”我一把抓住了她冷冰冰的手，“那可是犯罪啊。”
“犯罪？我真的犯罪了嗎？”她瞪大眼睛看著我，無辜地說：“不，我沒有殺人，剛才所說的只是我編出來的故事，實際情況是我們三個人在深山之中迷路了，後來另外兩位旅伴死於野獸襲擊，而我僅僅是僥幸逃生。”
“你……”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更何況，你忘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她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來，“我可是你重獲新生的希望所在。”
“我沒搞懂你的意思。”
“自古以來，人類延續生命只有唯一一種辦法。”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位置上，“那就是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聽了她的話，我大吃一驚：“你是想跟我……結婚嗎？”
她搖搖頭：“不，我們不能結婚，我只是想要個孩子，嘗試一下當母親的滋味。難道你不願意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血脈嗎？”
“我……難以想像這樣的要求……”
“這一點也不奇怪啊，我的社會身份經不起推敲，結婚這樣的事情對我而言太危險了，而很可能會英年早逝的你，也不忍心找別的女子結婚，讓人家註定守寡一輩子吧？對我們兩人而言，最好的解決方案是創造出小生命之後，各奔前程。”
我完全楞住了，這個天方夜譚一樣的提議，實在很符合她的性格。
思考良久後，我終於舉起杯子，猛地一口喝完剩餘的咖啡，然後下定決心似的向她發問：“你所做的這一切，是因為你愛我嗎？”
“如果這個答案會讓你覺得好受一點的話，那麽，我愛你。”
我暗暗嘆息：“走吧，到我家去。”
她給我拋了一個媚眼，慢慢地站起身來，掏出荷包。
“老板，結賬！”
在我那狹小的房間內，空氣中充斥著顏料和紙張的味道，還有屬於她的獨特氣味。
對於她的身體，我既熟悉又陌生。
“躺下吧。”
“嗯。”
“我很好奇，以後你會怎麽樣向我們的孩子介紹我？”
“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編個故事吧……”她依然閉著眼睛，喘息的聲音火熱而粗重。
“我愛你。”
“我也是。”
“我愛的，是過去那個你。”
“我沒變……啊！”
我突然發動奇襲，拿起手邊的枕頭，狠狠地按壓在她臉上。我死死壓住她的身體，用枕頭捂住她的口鼻，我們的雙腳糾纏著，她只能用雙手胡亂地拍打著我的後背，但沒過多久，她的力度就減弱得跟情人之間的輕撫一樣軟綿綿。
“對不起，我實在是太愛你了，我不能容忍你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你不能破壞我心目之中那個最美好的形象。”
她的身體猛烈地抽搐起來。
“你死在這裏，就沒有人會知道你是青，我的青身上並沒有背負任何罪名。”
身下的反抗漸漸變得無力，軀體抽搐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放心吧，我也會跟隨你而去的，這大概是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的唯一辦法。”
青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雙手從我的背後滑落，乖乖地垂在床邊。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發現我們的身體不知道何時已經分開了。
又等了好幾分鐘後，我慢慢拿開她臉上的枕頭，隨之看到她那雙眼睛微微地張開，一小截粉色的舌頭掛在唇邊，表情非常怪異，仿佛是驚愕之中還帶著幾分嘲笑，痛苦之中夾雜著些許幸福。
我抱起她尚有餘溫的身子，拭擦了一番，然後替她穿上衣服，我希望她能夠體面地離開這個世界。
完成一切後，我拿出了抽屜裏面的藏著□□，這是我得知自己患病之後就提前準備好的小小秘密。
我相信死亡並不是終點，而是另外一個新的□□。
握著她的手，我喝下了□□。
隨之而來的痛苦很快，也很短暫。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又在醫院旁邊遇上了正在擺攤的黑衣巫女，她似乎總會在那裏出現，風雨不改。
“怎麽樣，完成你的尋覓最愛之旅了？”她遠遠地看到我，露出神秘的微笑來。
“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後一位前女友，紫。”
“那麽你準備什麽時候去完成最後一步呢？”
“可能再也不會去了吧。”我嘆了嘆氣。
“哦？你們之間鬧得很僵嗎？”
“其實也沒鬧僵，只不過我再也聯系不上她了。”
“聯系不上？這是怎麽回事？”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可以和我聊一會兒嗎？”我用手指輕輕拂過桌面那觸感冰涼的水晶球，“反正你現在也沒什麽生意。”
“我經常一整天都沒什麽生意。”她的嘴角翹了翹，“樂意奉陪。”
在附近一家同樣沒多少生意可做的咖啡館裏，我們相對而坐，點了兩杯美式咖啡。即使是在室內，巫女卻依然戴著她那副略顯浮誇的墨鏡。
“好啦，來說說你這最後一位女朋友，她是人間蒸發了嗎？”
“差不多吧。”我自嘲地苦笑起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她的底細，連她現在到底在哪座城市都不敢肯定。”
“你們是……網戀？”
“我們確實是在網上認識的，但算不算網戀，我也說不清楚。”紫，我的最後一位前任女朋友，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別賣關子了，你就直接說說你們的故事嘛。”
我呷了一口淡而無味的咖啡，緩緩地說：“那一天，我正掛在網上無所事事時，有人主動申請加我為好友，自稱是我的粉絲。我一看她的個人資料，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比我小了差不多有十歲。”
“這小蘿莉立即引起你的興趣了嗎？”她揶揄道。
“那倒沒有，兩人年齡差距太大了，我完全沒向男女關系方面去想。”我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強調什麽似的，補充道，“我就當她是一個小妹妹。”
“然後呢？”
“然後我們兩人很正常地開始了聊天啊，她剛剛考上大學，讀的是會計，但事實上她的心思卻都在畫畫上面，希望成為一名專業的插畫家。”
“哈哈，聽起來跟你有點相似呀。”
我點點頭：“沒錯，她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所以在網上聊起來會有種莫名的親切感。她還會把一些作品發給我，請我指導和點評，我也抱著幫助後輩的心態，盡量抽空給她寫一點反饋意見，慢慢地，兩人熟絡就起來了。”
“接下來，該是網友見面，一見鐘情了。”
“我們發展得沒有那麽迅猛啦……”我有點難堪地回答，她說得雖然簡單粗暴，但跟事實並沒有什麽本質區別。
“反正也還是老一套，聊著聊著就聊到床上去了。”她的神情好像在冷笑。
我幹脆不再辯解：“好吧，你說得也沒錯……我們兩人在網上聊天多了，話題也漸漸不僅限於美術方面，我知道她在D城讀大學，家境一般，父母希望她從事一份穩定的工作，找個好男人，結婚生子，而她偏偏喜歡畫畫，喜歡攝影，喜歡旅游與冒險。終於有一天，她說想到我這裏玩幾天，問我可不可以招待她，我自然是沒法拒絕的。”
“嘿嘿，水嫩嫩的小女生啊，她長得怎麽樣？”
“平心而論，樣子還是挺漂亮的。我在火車站接到她的時候，有那麽一瞬間，心裏泛起一股奇妙的錯覺，紫這位女孩子，猶如我以前經歷過那幾位女生的集合體。”
“集合體？”
“是的，比如說她的年紀，與紅跟我有暧昧關系時相仿；心裏懷著一個成為畫家的夢想卻不被人認同，這一點就像執著於萬智牌的橙；她的相貌甜美，光看背影還有點像黃；對我言聽計從，一副乖巧模樣，難免令我想起了綠……”
她有點不耐煩地打斷我：“這樣說來，她豈不是你心目中的完美女友？”
我輕輕地搖頭：“不，雖然在她身上能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可感覺這種東西是不能做加法的，幾位前女友的身影疊加起來，得到的並非我想要的完美伴侶，而只有迷惘和混亂。我發現跟她在一起時，總會不知不覺地走神，想起另外一個人來。”
“這樣子啊，那你們到底有沒有確立戀愛關系呢？”
“我陪她在城裏玩了一個周末，整整兩天，你也知道，我們這座小城市可以游玩的地方並不多，所以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實在想不出什麽地方可以去了，就邀請她到我那裏作客，把自己收藏多年的畫冊和一些創作中的作品拿給她看。順帶一提，和藍分手之後，我就搬離了父母家，自己重新租了個小公寓，樂得清凈。”
她哼了一聲：“這小女生膽子真夠大的，也不怕你吃了她。”
“不管你信不信，我邀請她上門的時候，一直當她只是個年輕的小女孩，而不是女人。”
“就算你真的是這樣想，但人家未必跟你有同樣想法啊。”
“是的，後來我也發覺，她跟我獨處的時候舉止相當拘束，仿佛心事重重，夜幕降臨之後，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我以為她是害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主動提出要送她回旅館，她卻說想再坐一會兒，扭扭捏捏，臉紅耳赤的樣子，實在很有趣……”
“其實她早就暗戀上你了吧？”
“是啊，後來她找了個借口，翻出冰箱裏的啤酒，喝了一大罐啤酒後，才鼓起勇氣對我說，她喜歡我。當時我覺得挺瘋狂的，兩個人相互之間了解其實並不深，她所謂的喜歡，應該只是迷戀上一個她心目中的幻象，而不是真正的我。”
她臉上那譏笑的神情越來越明顯：“就算是這樣，面對倒貼送上門的女人，男人通常也不會有免疫能力了。”
“是啊……我也只是個普通的男人，美色當前要說我沒有動心，那絕對是偽君子的臺詞。”我喝了一大口咖啡，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結果正如你所料。”
“還真是毫無懸念呢。”她也舉起杯子，小小地喝了口咖啡。
“事後我有一種罪惡和內疚的感覺，而她則一臉幸福和滿足，還要求當我的模特，讓我替她畫一張人體素描作紀念。其實，我不太擅長人體素描。”
“我知道，不過最後你還是畫了嗎？”
“畫了，然後送給她，當作我們的定情信物。”
“定情？你和她之間哪來的感情？”
“發生關系之後，就有了。”我望著杯中褐色的液體出神，“或者說，我們覺得有了。記得第二天一大早，我送她踏上歸程的火車時，她的眼眶都紅了，悄聲問我，在我心目中，她到底是什麽人，我沒有一秒鐘的猶豫就回答，她是無可替代的。”
“這答案真是狡猾，可憐的小女孩啊，就這樣被你哄到手了。”
“或者這段感情的最初顯得有點不夠真誠，但接下來的日子裏，我可是將她認認真真地當作自己的女朋友來對待的。”
“說說看吧。”
我開始回憶與紫戀愛時的點點滴滴，由於我們是異地戀，最主要的互動內容還是在網上聊天。
“她每天泡在網上的時間很多，多得有點離譜，而我白天要工作，晚上經常加班和創作，並不可能總是陪她聊天。在她和我只是普通朋友關系時，我可以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她說話，有別的事情要做的時候直接把她晾在一旁，然而當她‘升級’為女朋友之後，我可就不敢隨意冷落她了。”
“但她還是抱怨你陪她的時間太少，對嗎？”
“又被你猜對了……”
她得意洋洋地說：“戀愛中的男女出現這種心理預期落差，實在是太常見啦。”
“其實她倒沒有直接向我抱怨過什麽，只是我能從聊天時的字裏行間感覺到她心底的不快。但我又有什麽辦法呢？畢竟兩個人之間相隔千裏啊。”
“除了閑聊之外，你們還會做些什麽呢？”
“我還教她畫畫呀，既然她希望成為一名職業插畫家，那可不是隨便玩玩就可以實現的事情。可是沒過多久，我發現她對創作的熱情漸漸減弱，準確來說，應該是她對任何事情都不夠專註，一旦我向她提出更高更嚴格的要求，她就突然變得懶惰起來了。”
“是你要求過於苛刻了吧？”
我說：“以職業畫家的要求作為評判標準的話，我對她並不苛刻。怎麽說呢，她是個比較感性和情緒化的人吧，沒法完全接受我對她的教導模式。”
“那是因為你們之間存在著代溝。”她下了個結論，“畢竟是十年的年齡差距啊，在思想根源上已經不能好好兼容了。”
“這算是代溝嗎？”我還真沒想過可以用這個詞來描述。
“是代溝的一種表現形式。”她言之鑿鑿地說。
“對了，剛才我提及到她有點情緒化，具體表現為，一旦有什麽稍不順心的事情，就會清空自己的博客，換掉自己的□□號碼，甚至換掉手機號碼。比如說，有一次她的一個朋友得罪了她，普通人的想法是會將這位朋友拉進黑名單裏面對吧？但她可不這樣做，她幹脆換個新的□□號碼，逐一添加她的其餘好友，唯獨不添加得罪她的那位。”
“她也不嫌累嗎？”
“更有意思的是，後來她和那位朋友冰釋前嫌，那個新□□號碼就被她棄用了。”我無奈地攤了攤手，“類似這樣的事情還不止發生過一次。”
“哦，我知道了，你跟她分手之後，她也用同樣的方法對付你了吧？所以你才會說聯系不上她了。”
“是的，說來慚愧，我只知道她的手機號碼和□□號碼，也知道她在D城的哪所大學讀書，但不知道她家在哪裏，也沒有她身邊朋友的聯系方式。”
“至少你還能到D城去找她啊，每天蹲在課室門口總能逮住她吧？”
“不，連這個也做不到了。”我哀嘆道，“因為她已經退學了。”
“退學？你不會又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吧？”她冷冰冰地質問道。
“這倒沒有……不過對於她的退學，我確實也是難辭其咎。建立戀愛關系之後，我從來沒有到D城找她，而她則每個月都會偷偷跑來找我，她說，反正大學的課程她也不喜歡，幹脆不去上課了。我雖然幾番勸說，但卻拿她沒有辦法，後來她逃課的頻率越來越高，住在我那的時間也越來越長。終於有一天，她跟我說，自己不想再上大學了，想要開始嘗試全職畫畫。”
“哦，這時候她的畫功如何了？”
“還很不成熟，但是她不聽我的勸告，還跟我大吵了一架，這可是她第一次跟我吵架，沒想到也是最後一次。”
“啊？你們就這樣分手了嗎？”
“吵架之後，我們的關系就產生了裂縫，雖然沒提出分手，但她對我越來越冷淡，突然有一天，她就在網絡裏消失了，我打她的手機，卻是空號，好不容易找到她大學裏的班主任，卻得知她已經申請退學，去向不明。”
“那也不至於無計可施吧？學校那邊應該能查到她的戶籍和家庭住址。”
“但是校方怎麽可能將這些隱私信息告訴一個陌生男人呢？我要是繼續窮追猛打的話，沒準老師還會去報警，說我有騷擾企圖呢。”
“所以你就這樣放棄了嗎？”
“我找了她一陣子，然後放棄了。”
“哦，那是因為你心裏面原本就有放棄的念頭吧。”她若有所思地說，“如果你真心想把她找出來，辦法還是有不少的，比如到學校裏面軟磨硬泡讓老師相信你不是壞人，比如聯系你熟悉的編輯們，讓大家留意有沒有畫風和她接近的作品投稿等等……”
“這一點我有留意過，但還是沒能找到她。”
“看來，她最終還是沒能當上職業畫家啊。”
“這個結局也不難預料到，因為她的水平還不行。”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大學中途退學，一無所長，雖然喜歡畫畫但功力沒到家，那麽她還能做點什麽呢？我估計應該是回到父母身邊了吧？”
“唉，總覺得這是一段完全失控的感情，我毀了她的前程。”
“那倒不至於。”她坐正了身子，說：“這位小女孩確實是太年輕，她還不懂什麽是生活，什麽是愛情，甚至有可能連自己的人生定位都沒找到。如果不是遇上了你，另外一個男人沒準會把她害得更慘呢。”
“呃……你這算是安慰我嗎？”
“不是，我只是幫你分析梳理事實。”她微微一笑，說：“你可以說她是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隨隨便便就跑到外地見網友，跟別人上床，講得直白一點，這樣的人不狠狠地碰一下壁，是不會意識到自己身上那些致命缺點的。”
“你的意思是？”
“她的遭遇你不需要負上多少責任，而她只是向社會交出了自己應該交的學費。至於從大學裏面退學，我懷疑她上大學的第一天就已經萌生退意，即使沒有你的出現，這書她也是讀不下去的了，畢竟並非每個人都是讀書的料啊。”
“其實我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如果那一次挫折能讓她清醒過來的話，總有一天你們會重遇的。”
我心裏莫名地傷感起來：“如果我能活到那一天……”
“但也有許多人，就這樣糊裏糊塗地過了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東奔西走，仿佛在努力追求，但到頭裏只是一場空。”
“啊，你就不能說點正能量的東西安撫一下我嗎？”
“人們都是這樣，喜歡聽好話，然而好聽的說話通常是沒有意義的。”她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我可以告訴你，她一定會恍然大悟，會奮發圖強，會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但我們都清楚，這並不是真的。”
我默然：“我希望如此。”
“但事實並非如此。”
“你還真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啊。”
“不，這不叫冷酷無情，叫理性清醒。”
“好吧，不管怎麽說，紫在我的生命中僅僅是曇花一現，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你，她並非我的最愛。”
“那麽，你找到你的最後答案了嗎？”
我用舌頭蘸了蘸杯子裏面那冰冷的咖啡，一股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回蕩著。
咖啡館內，寂靜無聲。
“幹嘛不說話？實在回答不出來的話，也不用勉強自己……”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心裏面有一個答案，但是……”我擡起頭，試圖透過墨鏡直視她的眼睛，“但是我無法相信這個答案。”
“哈？”
“我的最愛——”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不就是你嗎？”
她的嘴巴先是緊緊抿成一條線，然後線條變得柔和，舒展，露出燦爛的笑容來。
“真不可思議，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我早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你的樣子和聲音都發生了變化，但言行舉止之中流露出來的氣質還是一樣的。而我漸漸註意到越來越多的細節，讓我最終確定了你的身份。”
巫女慢慢摘下墨鏡，她的五官有點僵硬，膚色蒼白，而雙眼□□出的神采卻宛如當年。
那個本應已經死去的女人，青，活生生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們又見面了，親愛的。”她的臉上應該是整過容，看起來不太自然，“我很有興趣聽一下，我的破綻到底在哪？”
“首先是最開始的時候，你準確地占蔔出我患上絕癥，這一點讓我很好奇。我從來就不相信怪力亂神的東西，所有的占蔔是通過觀察和分析得出結果的，但你根本就沒多少時間分析我身上的信息，為什麽會說得那麽準確？有那麽一段時間，我真的誤以為你是神機妙算，直到藍提醒了我，只要平時足夠關註我的動態，是可以從中推斷出一些東西來的，你不可能通過短短一瞥就能猜測出我的病情，還推算出我曾經有過多位女朋友，你一定是對我有所了解的人。”
“有道理，但你的朋友那麽多，也可能是某人聘請我來設局捉弄你的啊。”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開玩笑，你讓我去尋覓最愛，讓我明白了很多我一直以來都沒搞清楚的東西；你的算命攤子門可羅雀，但你還是堅持在同樣的地方擺攤，我能感覺到你真心希望我有所領悟，於是我冥思苦想，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希望我想通什麽呢？”
“結論呢？”
“結論就是，你希望我認出你來，同時希望你是我的最愛。”我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樣的磨難，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當時被發現的那句女性屍體到底是什麽人，但我猜你隱姓埋名，提心吊膽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你說錯了一點，我只是隱姓埋名，可沒有提心吊膽，這些年來我的日子過得可輕松愉快了。”她輕描淡寫地說著。
“你想一輩子就這樣躲躲閃閃地生活下去嗎？”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我。”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能理解嗎？”
“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言難盡。簡單來說，當初我邀約那個男人一道進入森林公園游玩的時候，已經騙取了他的信任，他完全沒有想到我在謀劃著要把他幹掉。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他還帶上了一個‘朋友’赴約，那位女孩子跟我年紀相仿，是個游手好閑的人。”
“那男人……真夠好色的。”我覺得有點惡心。
“哈哈，沒想到他的重口味卻成為了我的救命稻草，沒有人知道我們的車上還有第三者存在，原本一心求死的我，突然抓住了一線生機。”
“你……殺死她了嗎？”我壓低聲音，如果說青謀殺欺淩自己的男人是有著值得同情的動機，那麽讓另外一位女孩子替她去死，就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一路上我和她聊了很久，她父母雙亡，親戚也沒幾個，靠著出賣身體維生，活著根本就沒意思。所以我決定讓她的生命變得更有意義。”
我無言以對，這個讓我牽腸掛肚的女人，竟然如此冷血，更令人心寒的是，即使我知道了這個事實，還是無法憎恨她。
看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確實很重要。
“我故意拿出錯誤的地圖，引誘著他們走入未經開發的深林，還設法讓兩人喝下有毒的飲料，毒性發作得很快，他們沒來得及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就一命嗚呼了。我將自己身上的衣物和所有隨身物品與那位女孩的東西交換，再把兩具屍體扔下懸崖，結果也很幸運，屍體經過了很長時間才被發現，所有謀殺的痕跡都隨時間消逝了，而我拿著女孩的身份證和個人資料，跑到千裏之外做了一次整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像身份證上的樣子，從此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你整容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這很簡單，我早就將自己的個人資產分批轉移到一個空頭帳戶下了。原本我的計劃是在殺人之後自殺之前，將空頭帳戶的信息悄悄發送給父母，以免那筆財產被警方查封，沒想到這些錢竟然成為了我重獲新生的生活費。”
“還真是深謀遠慮啊……”我感慨道。
“我以為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但還是有一個人讓我無法忘懷，我一直通過網絡悄悄地關註著他，直到有一天，我在他的行蹤裏看出了一絲不詳的預兆。”
“然後你就跑回來，想方設法接近我？”
“是的，另外我也想知道，在你心目中到底還有沒有屬於我的位置。”
“那聽到我的最終答案是你，感覺如何？”
她捂住嘴巴，笑著說：“挺高興的，也有一點意外，想不到你還能揭穿我的真面目。”
“其實剛才跟你說起紫的事情，就是對你的試探。”
“哦？”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我想近距離地觀察你，看看在我提及別的女生的時候，你到底有什麽反應。尤其是，當我說到跟別人發生關系的時候……”
“原來如此，我的反應讓你更加確定我的身份了嗎？”
“沒錯，而且我還特意說了一句話——我不擅長畫人體素描，你聽到之後只是淡淡地回應一聲——哦，我知道啊。”
“哈哈，我確實一早就知道了啊。”
“我從來沒有跟‘巫女’說過這些話，也很少會跟生活中的朋友特意提及，知道這點信息的人並不會太多，而你就是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位，因為我曾經以這個理由，毫不留情地拒絕你想要當模特的要求。”
她輕輕地鼓起掌來：“真厲害，想不到你也能有這樣的心思啊。”
我轉過頭，不去看她的眼睛：“青，去自首吧。”
“自首？”她笑了，“不，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喜歡自由，喜歡隨心所欲。”
“但死掉的那兩個人呢？他們有選擇嗎？”
“一個生無可戀，一個死有餘辜，而且證據都已經湮滅了，就讓過去成為過去吧。”
“不。”我一把抓住了她冷冰冰的手，“那可是犯罪啊。”
“犯罪？我真的犯罪了嗎？”她瞪大眼睛看著我，無辜地說：“不，我沒有殺人，剛才所說的只是我編出來的故事，實際情況是我們三個人在深山之中迷路了，後來另外兩位旅伴死於野獸襲擊，而我僅僅是僥幸逃生。”
“你……”我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更何況，你忘記了我說過的話了嗎？”她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來，“我可是你重獲新生的希望所在。”
“我沒搞懂你的意思。”
“自古以來，人類延續生命只有唯一一種辦法。”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位置上，“那就是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聽了她的話，我大吃一驚：“你是想跟我……結婚嗎？”
她搖搖頭：“不，我們不能結婚，我只是想要個孩子，嘗試一下當母親的滋味。難道你不願意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血脈嗎？”
“我……難以想像這樣的要求……”
“這一點也不奇怪啊，我的社會身份經不起推敲，結婚這樣的事情對我而言太危險了，而很可能會英年早逝的你，也不忍心找別的女子結婚，讓人家註定守寡一輩子吧？對我們兩人而言，最好的解決方案是創造出小生命之後，各奔前程。”
我完全楞住了，這個天方夜譚一樣的提議，實在很符合她的性格。
思考良久後，我終於舉起杯子，猛地一口喝完剩餘的咖啡，然後下定決心似的向她發問：“你所做的這一切，是因為你愛我嗎？”
“如果這個答案會讓你覺得好受一點的話，那麽，我愛你。”
我暗暗嘆息：“走吧，到我家去。”
她給我拋了一個媚眼，慢慢地站起身來，掏出荷包。
“老板，結賬！”
在我那狹小的房間內，空氣中充斥著顏料和紙張的味道，還有屬於她的獨特氣味。
對於她的身體，我既熟悉又陌生。
“躺下吧。”
“嗯。”
“我很好奇，以後你會怎麽樣向我們的孩子介紹我？”
“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編個故事吧……”她依然閉著眼睛，喘息的聲音火熱而粗重。
“我愛你。”
“我也是。”
“我愛的，是過去那個你。”
“我沒變……啊！”
我突然發動奇襲，拿起手邊的枕頭，狠狠地按壓在她臉上。我死死壓住她的身體，用枕頭捂住她的口鼻，我們的雙腳糾纏著，她只能用雙手胡亂地拍打著我的後背，但沒過多久，她的力度就減弱得跟情人之間的輕撫一樣軟綿綿。
“對不起，我實在是太愛你了，我不能容忍你變成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你不能破壞我心目之中那個最美好的形象。”
她的身體猛烈地抽搐起來。
“你死在這裏，就沒有人會知道你是青，我的青身上並沒有背負任何罪名。”
身下的反抗漸漸變得無力，軀體抽搐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放心吧，我也會跟隨你而去的，這大概是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的唯一辦法。”
青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雙手從我的背後滑落，乖乖地垂在床邊。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發現我們的身體不知道何時已經分開了。
又等了好幾分鐘後，我慢慢拿開她臉上的枕頭，隨之看到她那雙眼睛微微地張開，一小截粉色的舌頭掛在唇邊，表情非常怪異，仿佛是驚愕之中還帶著幾分嘲笑，痛苦之中夾雜著些許幸福。
我抱起她尚有餘溫的身子，拭擦了一番，然後替她穿上衣服，我希望她能夠體面地離開這個世界。
完成一切後，我拿出了抽屜裏面的藏著□□，這是我得知自己患病之後就提前準備好的小小秘密。
我相信死亡並不是終點，而是另外一個新的□□。
握著她的手，我喝下了□□。
隨之而來的痛苦很快，也很短暫。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