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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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牽了手就算約定,但親愛的那並不是愛情,就像來不及許願的流星,再怎麽美麗也只能是曾經。

到底誰是我的最愛?

我幾乎是躺在床上冥思苦想了一整晚,直到身體終於撐不住,迷迷糊糊陷入睡眠狀態,也沒能得出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於是第二天一爬起床,我就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我要去尋找問題的答案。

首選,翻開我的中學同學通訊錄,找到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我的初戀女友,就稱她為“紅”吧,因為我的七位前女友,剛好組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道彩虹。

高中畢業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理論上每年都會舉辦一次的同學聚會,我也就僅僅參加過兩次,那兩次她都沒有出席。我沒有去深究到底她是每次都不來,還是恰好那兩次沒來,又或者是不是提前知道了我會出現所以避而不見,反正,我們是十多年沒見面了。

看著通訊錄上面的電話號碼,我構思了無數種開場白,最後決定先撥通電話再見機行事好了,沒準這個號碼已經過期,我根本就聯系不上她了。

如果聯系不上的話,那就不需要考慮到底該說些什麽了嘛……

“餵?”

“啊?”我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電話已經接通了,話筒那頭傳來一把清脆悅耳的聲音,即使已經有十多年沒聽過她說話,我還是在第一秒內確認了她的身份。

“你找哪位?”

“紅嗎……我找你……我是你的中學同學……”我突然支吾起來,語無倫次。

“啊!是你嗎?”她報出了我的名字。

“是啊,你最近還好嗎?”最終我選擇了一個爛俗得不行的開場白。

“哎呀,我們都多少年沒見面了,怎麽突然會打電話給我?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上班?”我沒有工作日的概念,“呃,我是自由職業者,不用上班的。”

“啊,我記起了,你當年的畫家夢想,難道已經實現了?”原來她還記得我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嗯,現在我是個插畫家。”

“好厲害哦!”

“沒什麽厲害的啦……”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好了,大畫家,你到底為什麽打電話給我呢?”

“我……我們出來見一面,可以嗎?”

在紅目前住所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館裏,我終於見到了久違的她。

記憶中的她是個清瘦的女孩子,總是紮著一條青春洋溢的簡單馬尾,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的,一雙深黑色的眼珠流露出聰慧的氣息。然而眼前的她,已經是一名身材微胖的少婦,短發齊耳,眼神失去了往日神采,有點黯然,只有細細觀察她的五官,才能依稀找到屬於當年的影子。

“發什麽呆呢?”她嗔怪著白了我一眼,“是不是發現我變醜了?”

相比於外貌上的劇變,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動聽,讓我開始找到了一點當年的感覺。

“好久不見……”我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話。

“好啦,我已經願意跟你見面了,就告訴我到底你為什麽突然想起要來找我吧。”她攪動著面前的咖啡。

“我快要死了……”

“什麽?”她瞪大眼睛,但語氣比我想像中的要平靜得多,“真的嗎?”

“嗯,是的,絕癥。”

“好可惜……你還那麽年輕……”我讀不懂她此刻的表情,“然後,你決定找老朋友們作最後的告別,對嗎?”

這個理由不錯,總比我臨死前希望尋找真愛拯救自己要合理得多,於是我順著她的話點頭承認了。

“嗯,就是這樣。”

“謝謝你還能想起我。”她說完這句話後,垂下了眼睛,好像想在那杯平凡的咖啡裏找出什麽東西來。

“我第一個想起的人,就是你。”

“對了,剛才我的問題,你可別回避哦。”她笑得如同我嘴裏的咖啡一揚苦澀。

“什麽問題?”

“我是不是變醜了。”

實際上,紅的外貌在我心目中一直夠不上“美女”的標準,中學時代的她,應該用“順眼”來形容才準確。雖然她擁有清新秀美的五官,卻不夠艷麗,身材偏瘦弱,性格也比較內斂,再加上常年穿著千篇一律的校服,硬要說她是美女,真有點過分了。

但紅的樣子卻很耐看,那時候我是她的同桌,有事沒事就偷偷瞄她兩眼,越看越覺得這是張一輩子也看不厭倦的臉。我們之間的關系原本就是最普通不過的男女同桌,但後來就逐漸變得親近起來了,主要原因很簡單,她經常借課堂筆記給我抄。

當時我是個不怎麽愛認真學習的人,滿腦子想著怎麽樣畫漫畫,偶爾還會在課堂上拿出鉛筆,在筆記本和課本上面畫各種潦草的線稿。有一次,紅偶爾看見了我在歷史課本上面畫的畫,讚了一句畫得不錯啊,我就像遇見知音一樣高興,忙不疊地向她訴說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漫畫家的夢想。

紅應該覺得我的想法很天真,很幼稚吧,但她沒有給我潑冷水,而是笑著鼓勵我,說堅持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成功的。高中的少年就是那麽單純,女生一句客套的讚揚和鼓勵,足以令我充滿熱血地繼續向前。於是我愈發放肆地在課堂上畫畫,紅則心照不宣地替我把風,放學後還會將她的課堂筆記借給我拿回家抄。紅的字非常工整漂亮,一筆一劃都透著秀氣,對著她的字跡抄筆記可比看老師在黑板上的龍飛鳳舞舒服多了。

然後某天,紅對我說:“嘿,我覺得我以後不能再無償提供筆記給你抄了呀。”

“什麽?這樣的話,我每周請你吃一次,不,兩次雪糕,可以嗎?”已經習慣了紅給我提供貼心筆記服務的我,簡直無法想像失去她支援的日子。

“我又不喜歡吃雪糕。”她故作高傲地怪笑著,說:“這樣吧,你在我的筆記本上面,每天畫點小東西就可以了。”

“就這樣嗎?”

“嗯,沒錯。”

從那天起,我會在她的筆記本上畫一些小玩兒,花花草草,小貓小狗,有時候她也會主動提出要求,讓我畫一點特別的東西,比如在她生日那天,畫一個蛋糕送給她之類。

“哎,發什麽呆啊?”紅的手在我眼前來回晃動。

“啊,抱歉,現在我老是會無緣無故地走神。”我連忙致歉。

“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嗎?”

“是啊,你還記不記得……”

“我讓你替我在筆記本上畫畫的事情?”她完美地接上了後半句。

“哈哈,沒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她呷了一口咖啡,說:“當然記得了,那些本子我全部都留著呢。”

“真的嗎?好感動……”

“那你還記得,我十七歲生日的時候,你替我畫了一個生日蛋糕嗎?”

我點點頭:“記得啊。”

“然後你還買了個真的蛋糕給我。”

“這個……我想起了,沒錯!”那時候我應該是用零花錢買了一個小小的芝士蛋糕,她不說的話我都差點忘記這件事了。

“說實話,我就是那一次被你所感動的。”

是嗎?一件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的小事情,居然起到了如此關鍵的作用。

“原來如此啊……然後你就答應當我女朋友了?”

“我答應過嗎?”

“沒有嗎?”

“有嗎?”她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我們之間早就漸漸萌生了好感,而這段青澀戀情的開始,也有點不同尋常。

那一天,我還記得是下午放學時,我問紅拿當天的課堂筆記,她卻另外塞給我一本粉紅色封面的新筆記本。

“你這家夥老在我的課堂筆記本上畫畫,影響我覆習了呢。”

“啊?那樣的話我以後不畫就是。”

她白了我一眼:“那豈不是白抄我的筆記麽?想得倒美。以後你就在這本專門的本子上畫畫吧。”

“這樣都行?”

“少廢話,我說行就行。”她瞪大眼睛,氣鼓鼓地說。

“好好好,你是領導,我聽你的。”

我正想翻開本子看一下,她卻猛地一手按住了封面。

“不準看,回家再看。”

“為什麽呢?”

“反正我說了算,現在不!準!看!”

“知道了知道了。”我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把本子放到書包裏。

而當天回家之後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自然是翻開紅給我的筆記本,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我期待著是一句浪漫的表白,或者一首情詩,但沒想到紅用寥寥數筆,勾畫出的一個卡通男孩形象。

她什麽時候學會畫漫畫啦?雖然筆法技巧還比較稚嫩,但對入門者而言已經算很不錯的作品了。男孩圖案只占了一頁紙的一半空白,腳下寫著我的名字,我毫不猶豫地提起筆,在旁邊畫了個女孩子。

男孩和女孩,手牽著手,然後背景再加上一顆心。

看著這副我們第一次聯手合作完成的作品,我癡癡地笑了。第二天,當我把本子交還給紅的時候,她飛快地看了一眼,立即變得滿臉通紅。

我湊到她耳邊,說:“今晚放學後,我們一起回家吧。”

“嗯?”她小聲地應道,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困惑。

“我騎車送你回家啊。”

“為什麽呀,又不順路。”

“只要送你回家的話,永遠都是順路。”

沒有表白,沒有示愛,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並肩而行了。

“現在還畫畫嗎?”我問。

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你也知道我沒什麽天賦,一直畫得很爛,後來就很少動筆了,只有在教兒子畫畫的時候會自己示範一下。”

“哦,你的兒子……現在多大了?”我想起應該關心一下她現在的生活。

“剛上小學,調皮得很,讓人頭痛不已。”她臉上露出一位母親的典型笑容來。

“啊,男孩子活潑好動一點,也很正常。”

“我已經當了好幾年的家庭主婦,生活實在是乏善可陳,還是說說你自己吧。現在你畫一副畫能賣多少錢?當年你畫給我的畫,我可是全部好好收藏起來等著升值呢。”

我苦笑起來:“那真的很抱歉,我估計你把那些畫全賣掉,也換不了幾個錢。”

“是嗎?真讓人大受打擊。”

“那幹脆還是繼續收藏吧。”

“當然了,難道你以為我舍得賣掉嗎?”紅的眼裏閃動著某種光芒,“那可是我中學階段最幸福的回憶。”

“嗯,同時也是我的。”

“哈哈,還是那麽嘴甜舌滑。讓我八卦一下,你從中學畢業到現在,一共談了幾個女朋友啊?現在結婚了沒?”

我撓撓頭說:“呃,我很老實的,有話都是直說。女朋友嘛是談過幾個,但至今未婚,也幸虧沒有跟誰結婚,否則還害了人家一輩子呢。”

“哎,別這樣說……對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的。”

“什麽問題?”

“我是你的初戀情人嗎?”

“當然是啊!”我連忙表明立場。

“但有時候我也搞不明白啊,記得我們一起出門時連手都不牽,真的還能算戀人嗎?”

“算啊!為什麽不算!”

其實當年我也有過跟紅一樣的疑問。

我們開始時,沒有誰說過“我愛你”,“我喜歡你”這些經典對白,也沒有說過“請做我的女朋友吧”,“和我交往可以嗎”這類動漫風臺詞,而兩人相處之中也從來不說肉麻情話,永遠是簡簡單單的幾句:今天放學一起回家嗎?坐我的車嗎?明天周末出去玩嗎?同時還充斥著各種普通同學之間也經常說的臺詞,比如作業借給我抄抄,卷子拿過來一點,老師來了喊我一聲等等。

我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親昵舉動,最“深情”的動作,只不過是周末在電影院裏兩人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夏裝輕貼在一起,黑暗中我可以感到她身上的體溫,聞到她洗發水的清幽香味。有幾次我想牽她的手,她卻總是羞答答地躲開,後來我就幹脆不去嘗試了,至於接吻啊愛撫啊這些更進一步的舉動,說來也好笑,真的就連想都沒想過。

為什麽會這樣呢?青春期的男生面對心儀的女生,尤其是兩人獨處的時候,不是應該有本能沖動才對的嗎?

往好的方面去想,可以說是因為當年我們之間那單純的相互信任與傾慕,已經超越了普通的□□,而往壞的方面解釋,交往之中她無法引發我的沖動,也許是因為我不夠愛她。而我相信,答案是因為我太在乎她了,我知道作為一名承擔不起什麽社會和家庭責任的高中生,愛一個人最好的表現,就是什麽都不做,只是站在她身邊陪伴她,保護她。

所以我堅定地認為,紅就是我的初戀。

我們甚至沒有說過“彼此要永遠在一起哦”之類天真傻氣的話,我們所做的,只是從高二到高三的兩年之間,一直默默地在一起。期間班上流傳過關於我們的流言蜚語,老師給予了我們重點關註,家長也提心吊膽地觀察過一段時間,只是兩人的成績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也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因此各方“勢力”也就假裝不知情,默許了我倆的交往。

我曾經以為,我們真的能夠就這樣安靜而富有默契地走下去,可是殘酷的高考打碎了我們的未來。

紅的學習成績比我好,她的目標就是考上重點大學,而我則簡單得多,想著隨便考一間大學,有書可讀就夠了,反正我在大學期間會將主要精力放在進修繪畫水平上。

紅心目中的理想大學位於A城,而這所學校除了普通本科之外,部分熱門專業還有專科學院。而對於讀什麽專業完全無所謂的我,沒費多少功夫就決定了要跟她報考同一所大學,只不過我報的是錄取分數低一截的專科學院。

紅一直很擔心我們能否在同一個地方度過大學四年,為此帶給自己過大的壓力。臨近高考的那一個月,她的心情越來越煩躁,經常向我訴苦說她看書的時候無論怎麽看都覺得記不住內容,覆習進度因此大受影響,而不甘心的她會熬夜補上落後的進度,結果導致第二天的精神狀態更差。

我也跟她認真地聊過好幾次,勸說她應該放松心情,以平常心去面對這場考試,她雖然連連點頭,但眉目之間流露出的憂色依然不見減少。

“每天只有在看你的畫時,才能感受到一絲安寧。”她是這樣跟我說的,但到了最後那兩個星期,連我的畫都沒法安慰她了。

最後她是拖著一副疲倦而憔悴的身子走進考場的,而在這場萬馬千軍爭過獨木橋的生死戰役當中,每一分劣勢都可能擴大成不可挽回的敗局,身心俱疲的她,最終輸掉了這一仗。

高考放榜的那天,相約在我家碰面,一起上網查分的我們被結果驚呆了——我的分數比預料中要更高一些,差點就到本科線了,而紅的分數竟然比我低了一大截,僅僅過了大專分數線。我雖然預感到她很可能會考砸,但絕對沒想到分數會低成這樣。

“這個……去申請覆核分數吧?”按照規定,對分數有疑問的考生是可以支付一定費用要求覆查試卷的。

紅的神色異常地平靜:“沒必要了,接受現實吧。”

“但是……”

“我知道我考得很爛,這分數沒問題。”

“這不是你的正常水平……”

“那麽,如果我覆讀一年的話,你還會在A城等我嗎?”

“我……”我知道我應該毫不猶豫就答應她,但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這兩年來,我們從來不向對方說什麽甜言蜜語,也沒有給對方任何承諾,因此當她突如其來地拋出這個問題時,我的腦袋卡殼了。

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沈默。

最後,紅一言不發地起身離開,而我在楞了好一陣子後,才拔腳追出去。

“如果當初我們考進了同一所大學,故事的結局會是怎麽樣呢?”紅已經喝下了大半杯咖啡,雙手托起下巴,側著頭問我。

“不知道呢,畢竟世界上沒有如果啊……”

“應該會有個不一樣的結局,又或者,故事直到今天依然在繼續呢。”她幽幽地說著:“當然了,沒準結局還是差不多的,那就證明我們之間欠缺點緣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幹脆低頭喝著那杯已經變冷的咖啡。

雖說咖啡變冷了還能再次加熱,味道卻會變得有點不一樣,感情也是一樣的道理吧。高考放榜後,我們雖然沒有正式分手,但彼此之間的關系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再也沒有家庭作業需要討論,也沒有課堂筆記需要抄錄了,我們的生命中一下子少了一大塊東西,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和她之間的日常交流,竟然有大部分內容都跟學業相關,這場戀愛還真培養了一對難得的友愛互助學習搭檔啊!

高三過後的那個暑假,我的心思都在組織畢業旅行,前往A城考察,準備投身大學生活,在異鄉尋找適合的美術培訓機構等等各種各樣的瑣碎事情上,而紅並沒有跟我一起去旅行,她到處托人找關系,想盡辦法報名參加全市最好的高考覆讀班,又把自己關在家裏,天天看著那些已經被其餘同學扔進垃圾桶裏的教材和題集。

我們的人生在那一刻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並且再也沒有真正的交集。

這段戀愛的開始沒有告白,中途沒有承諾,在結束時也沒有撕心裂肺的分手場景。好像只是漸漸淡忘了某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似的,我們之間的聯系越來越少,直至不相往來,我們像達成某種默契似的,刻意或無意地避開了對方,那兩年的時光,就這樣被塵封起來,不再提及,不再想起。

“啊,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拍了拍大腿。

“怎麽啦?”

“我們並不是沒牽過手吧?我記得那一天,就是高考放榜之後……”

“啊……”我也想起後面發生的事情了。

“嘿嘿,想起了吧,我們不僅牽了手,還……接吻了啊!”她不知道為什麽顯得那麽興奮。

“那好像……吻的只是額頭吧?”

“然後還一起過夜了啊!”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我擦了擦冷汗,“拜托,還有其他客人在,能別說得那麽大聲嗎?”

“我居然差點忘了這樁事,哈哈。”她自嘲地笑了起來。

對啊,明明是兩人之間最浪漫的一個晚上,為什麽我會幾乎忘掉了呢?

那一天,紅在街上低頭疾跑,邊跑邊哭,難免引來不明真相的路人側目,而我一路追著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沒心思去在意旁人的眼光。

也許他們正在心裏嘲笑我們,看,又一對只會耍脾氣鬧別扭的小情侶。

她越跑越慢,但偏偏要往又窄又暗的小巷裏鉆,貿然進入了我家附近的城中村地帶。這一片區域的治安比較差,我一向是敬而遠之,可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

紅終於跑累了,停下腳步,扶著墻壁,大口大口地喘氣。

“為什麽……要跑呢……”我也喘著粗氣,問道。

她滿頭大汗,呼吸還沒平覆,捂住胸口不說話。

“我們……我……不會……”

“汪汪!”一聲狂吠打斷了我的話,我回頭一看,一只黑色的大狗目露兇光,向著我們吼叫著。

“那……那個……”她終於能開口說話了,碰了碰我的手臂,然後指向墻邊的一塊木牌。牌子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內有惡犬,請勿靠近。

“開……玩笑吧……”我雙腳發軟,實在跑不動了。

黑色的大狗朝著我們兩位不知所措的入侵者,越吠越起勁,接下來更是撲向了紅。

“救命啊……”

我想也沒想,一個箭步沖上前,用身體護住了她。

“不要!”是紅的尖叫。

“大黑,回來!”陌生人的呼喝聲。

“汪!汪汪!”瘋狂的犬吠,冒著熱氣和腥臭的嘴巴,利齒刺入肌肉的痛感,鮮血流在手臂上的溫暖,渾身的寒意……

接踵而至的混亂與痛楚,讓我的記憶出現了短暫斷片。

後來是紅告訴我,大狗咬傷了我的手臂,然後我痛得暈死過去,是幾個熱心的路人跟狗主一起把我送到了最近的醫院急救。

幸虧我的傷勢並不嚴重,雖說看上去鮮血淋漓頗為可怕,實際上沒傷筋動骨,傷口也不深,加上送院及時,止血消毒後再打了狂犬病疫苗後,一位年輕的男醫生拍拍我的肩膀,說已經沒大礙了,讓我回家靜養,過幾天再來覆診即可。

狗主承擔了所有醫藥費,又不停地向我道歉,於是我表示不再追究。其實當時的我是太過虛弱了,滿腦子只想著盡快回家好好睡一覺,根本沒想到要向他索賠之類的事情。

哭得雙眼紅腫的紅堅持要送我回家,因為她知道那天我父母外出旅行了,家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無論我怎麽說,她都不放心。

“你一個人怎麽做飯呢?今天就讓我照顧你吧!”

“沒那麽嚴重啊,我打電話喊個外賣就可以了。”

“不行!受了這種傷怎麽可以隨便吃外賣!”

“醫生也說沒事了……”

“別說了,我們走,回你家!”

紅一把拉起我沒有受傷的左手,我們的十指緊扣著。

“呃,需要那麽用力嗎?”

“走吧……回家。”她攥緊我的手,一點也沒放松。

那是我們第一次牽手,好像也是最後一次。

那一晚,紅儼然成為了我家中的女主人。做飯,洗碗,洗衣服,擦地板……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她大概已經意識到,以後未必會有機會對我做這些事情了,所以格外賣力。

“累壞了吧,來休息一下。”

“不累不累,我先把垃圾倒掉,再把廚房清理一下。”

“呃,你沒必要弄得那麽幹凈,反正本來就很臟亂……”我有點結巴地說:“再說,嗯,廚房太幹凈的話,嗯,我父母會知道的……”

“知道什麽?”

“知道搞衛生的人絕對不是我。”

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討厭啦,那我就不管你的廚房了!”

“對對,不要管廚房,來管一下我吧。”

“你……有什麽需要管的?”

“我行動不便,憋悶得很啊,陪我聊天好嗎?”我指了指床邊的椅子,紅順從地坐下,真像一位賢淑的妻子。

那一瞬間,傷口隱隱作痛的我,卻感到非常幸福。

“聊點什麽呢?”

“隨便吧,聊開心的事情就好。”我決定不提及任何關於高考或者大學的話題,於是開始天南地北地扯起了我的童年,她也順著我的話題,說起了自己的童年趣事。

隨著話題的發散,我們越說越遠,說起了小學時代的惡作劇,初中偷偷喜歡過的人,莫名崇拜的偶像,分外討厭的同學,還有各種糗事。原本我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紅,但其實我所了解的,只是她的一小部分。

她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吧?

“想不到你居然掀過女生的裙子!死色狼!”

“哎呀那時候我才幾歲,什麽都不懂,只是好奇啊……”

“色狼色狼色狼!”

“說起這個話題……”我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你今晚不準備回家了嗎?”

“我……已經找了個借口,跟媽媽說今晚在同學家裏留宿了。”

“那倒不算說謊。”我故意調侃道:“不過你不怕色狼吃了你嗎?”

“哼,你只有一只手,我不怕你。”

“真的嗎?”我用左手輕輕攬住她的腰。

“你……想幹嘛……”她又羞又怕地想推開我。

“別亂動啊,小心碰到我的傷口。”

“無賴啊……”

她沒有反抗,認命似的彎下腰,閉上眼睛,而我一開始確實是想親吻她的嘴唇,但看見她那副惶恐的表情,實在是於心不忍,只是親了親她的額頭。

即使是這樣,也已經讓她的臉頰如同火燒一般,滾燙通紅。

“謝謝你。”

“說什麽呢?”

我輕聲說:“謝謝你,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我的道謝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夜的相伴,同時也是感謝她伴隨我走過將近兩年的光陰。

“傻瓜,早點睡吧。”她飛快地回吻了我,同樣吻在我的前額。

為什麽不是真正的接吻呢?

疲倦的我很快就陷入了夢鄉,那一晚夢到了什麽,我完全沒印象了,只記得混亂的夢境交雜而至。當我在第二天早上睜開眼睛的時候,紅已經悄悄離開了,她睡過的客廳沙發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一刻,我的內心充滿了迷茫和失落。

我好像感覺到,有些東西曾經非常非常接近,但已經錯過了。

永遠的錯過。

“對了,假如那天我親了你的嘴巴,結果會……”

“你會被我狠狠地甩一個耳光!”她匆匆打斷了我的話後,似乎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重,於是微微笑起來,又換回溫柔的聲調說:“坦白說,如果你當時吻了我,我們的人生都會變得不一樣吧。”

“是嗎……”到底會有什麽不一樣呢?

“那時候我在想,如果一個男生在這種情況下都不吻我,那麽就是代表他不愛我吧?”她輕輕地嘆了嘆氣。

“我只是……呃……”

“算了,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啊。”

“然後第二天你怎麽就不辭而別呢?”

“因為我早上醒來時看到你手機上的短信提示,你父母說當天上午就會到家了,那我還不趕快收拾東西跑路嗎?”

我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那也可以給我留個紙條什麽的啊。”

“誰知道你會睡到幾點鐘?要是你父母先回來看到紙條,我可就百口莫辯了。”

“好吧……”我終於將回憶連成一條線,在這一系列的陰差陽錯後,原本能讓我們關系升溫的那個晚上,卻成為了我們相互疏遠的□□。

她覺得我不愛她,我以為她離開了我。

那天之後,我們的交流漸漸減少,不知不覺地,我們成了普通朋友,又慢慢變為基本不再往來的“朋友”。

如果時光可以重來一次的話,我們能否攜手走上另外一條路?

我不知道,這種問題真是毫無意義。

“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她拿起桌面上的賬單,“準備給孩子做飯。”

“還是我來吧,反正錢對我而言很快就沒有任何意義了。”我搶過賬單,說。

她的眼睛馬上就紅了:“拜托,別說這種話,我會傷心的。”

“呃……對不起,但咖啡還是我請吧,感謝你替我尋回了很多美好的回憶。”

“美好嗎?”

“相當美好。”

她不再堅持,任由我去結了賬,然後我們一起走出咖啡館門外,出門時,兩人的肩膀輕輕地碰撞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分開。

我們一言不發地站在路邊,沒有誰願意邁開腳步先行離去,因為彼此都清楚地知道,這一次很可能就是永別。

“再見”這兩個字,有點難以啟齒,於是我說:“你家在哪邊?我送你一程吧。”

“順路嗎?”

“只要送你回家的話,永遠都是順路。”

我回到了醫院附近,看見黑衣巫女百無聊賴地坐在路旁,守著她那個冷冷清清的攤位。

“生意真差啊。”我走上前說。

“沒辦法,現在的人啊,就是浮躁。”

“是因為你的占蔔水平不夠高吧?”

她搖搖頭:“不,是我占蔔得太準了,而人們都不喜歡聽真話。”

“真是歪理……”

“你開始尋覓你的最愛了?”她突如其來地問。

“啊?這個,算是吧……”

“結果怎麽樣,好像還沒找到答案嘛。”

“確實,那是我最單純幹凈的一段感情,但還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最愛。”

“嘿嘿,初戀情人對嗎?”

我低下頭:“嗯,是的。”

“人啊,總是貪心地認為更好的會在後頭。”

“難道不是嗎?”

“答案,需要你自己尋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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